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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岁江南旱 然而,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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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若初的伤口又裂开了,之前缝合的线被血给浸得湿润,烂在肉里,好在天气寒冷,叶胤辰的补救措施到位,大夫花了点时间把他伤口上的杂物血污一并清理干净,重新缝合换药。叶胤辰或许是心理上有所谴责,便留他一人在医馆,独自去买马。待他回来,莫若初人又没了影。
叶胤辰在医馆门口等了许久,他才抱着一袋包子从后方绕到了叶胤辰面前,从里边翻出一个热腾腾的大包子递给他,对方还没说话,脸上就已经写满了嫌弃。
“这什么?”叶胤辰没接,自顾自地梳着马的鬃毛。
“好吃的。”
“人族就是麻烦。”叶胤辰将一匹骏马的缰绳塞进莫若初手里,上下一瞟,发现他不仅买了吃的,还换了衣物。从原先的衣服变成了素纹石黄的长褂子,内搭白衫,盘扣好好地扣在领口,看上去十分单薄,但也显现他的身材精壮,是个打料。眼神一转,退开几步,往城门方向去。
“怎么,你们龙族不需要吃东西吗?”对方好笑道。
“需要,但不需要像你们一样吃得那么勤,一天吃三次,没吃还会饿死。”语气里满满地都是鄙夷和不屑,踩蹬上马,用眼神催促还在啃包子的莫若初。
“叶小公子,这就是你不懂了吧。”他慢慢吞完,缓缓道来:“神州有句话曰:民以食为天。你太不懂得享受了。”
“你话怎么那么多,走了。”叶胤辰懒得看莫若初,但是看他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扭扭捏捏的样子,一种不好的预感诞生。
“你该不会……”
“没错,在下不会骑马。”他说的还挺自豪。叶胤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一句话没说,踢了一下蹬子,马吁声在他耳边炸开,嗖得窜了出去,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欸,诶!我是真不会啊!”莫若初追了几步,望叶胤辰越来越远的身影懊恼地在原地大喊,和叶胤辰给他买的马大眼瞪小眼。路过的行人都驻足观望,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买马的人鲜见,但不会骑又买什么马。
“看啥看,都什么年代了还骑马,不会骑怪我吗?”他开始打量叶胤辰为他挑选的马匹。毛发顺滑黝黑,眼眸明亮,被莫若初乱牵着胡闹也没动静,只是甩甩尾巴,他温柔地扯住缰绳,学着叶胤辰的样子抚摸鬃毛,对着马背比划自己的腿。
“马兄,你好骑吗?”他试探的轻声问道,马儿却好像听懂了,吁气一声,反而把莫若初吓开了。就在莫若初想着该怎么办时叶胤辰回来了。他利落地下了马,跺着步子到莫若初身边,捞住他的腰部,想要把他扶上去。
“叶小公子?干啥呢?”莫若初有些慌忙的抓住了叶胤辰。
“你不是不会骑马吗?我当场教你。”他咬牙说。
莫若初惨叫一声,连忙搭住叶胤辰的肩膀把他推开,然后又把马放到一边,靠在他耳边告诉他: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去玄枵城。对方挑眉,表示他除了骑马外想不出其他方法。他继续解释道:你看啊,骑马去玄枵城,至少要五天,还不算路上马累了需要休息,需要喝水喂草。毕竟不是所有生灵都像龙族一样不需要吃东西。我有一种办法,只要好好躺着,最多三天就能到玄枵城。刚好只有车肆能上。
“不会是坐‘车’吧。”叶胤辰蹙眉,莫若初打了个肯定的响指。
“小叶公子知道?那怎么还会要骑马呢?”莫若初原本以为叶胤辰是不知道有火车的存在,现在看来,他是知道的,那就好办多了。
“凭什么。”他口气冷淡,一把把莫若初推开,作势又要把马牵回来。
“啊?什么凭什么?”对方被推的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叶胤辰在说什么。
“凭什么你不会骑马我就和你坐车,我不会坐车你不骑马?”
莫若初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小公子不会坐车?那这可由不得小公子了。”他从口袋里翻出两张票,笑嘻嘻地摆在叶胤辰面前:“我票都买好了。距离发车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你!”叶胤辰火冒三丈,一时不知该怎么骂他,抬起手就要夺,莫若初连忙弯腰从他臂下穿过,躲在马的身后。叶胤辰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握着拳头就和他围着马绕起了圈圈,但没几下他就捂着太阳穴扶住马匹,不做声也不做动作。莫若初这时才笑得一脸灿烂,把票给藏好,贱兮兮地拉过叶胤辰好声劝慰。
“你何时买的?那还让我去买马!”叶小公子脾气是真的暴躁,开口就是质问。
“是小公子执意要买,我拦不住。小公子,可是不敢坐车?”莫若初委屈,不过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到叶胤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每次遇到一些不想说的事情,就会选择回避目光。
“啊,叶小公子,怕坐车啊。”莫若初还不嫌事大的故意加重怕字的音。火车这东西怕的人多了去了,那震天响的齿轮转动声,刺耳的鸣笛伴随着刺鼻的煤渣味,还活生生吓死过人,年轻辈接受度还好,老一辈人都把它比做铁皮邪魅,坐了是会被妖魔鬼怪缠上的。火车路线在神州都没有几条,夷东自然是对这东西不熟,怕也正常。
但叶胤辰可不是这样想的,他觉得自己暴露了一个弱点,回想了自己上次坐车的惨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在抗拒,但他又好面子,强撑着不屑地解释:不是怕,不喜欢而已。
“别怕,有我在呢。”莫若初没听到似的,牵起两匹马还给店家,揽过叶胤辰的肩就往车站走。
“谁要和你坐车了,你要坐车自己坐去,我骑马赶上你就行。”他挣开莫若初的手,又把马牵了出来。
“这可不行。”莫若初抢过他手中的缰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看叶胤辰脸上阴雨密布。“叶小公子和我一起,我就照顾小公子吃喝拉撒一路,保准您到玄枵城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叶胤辰算了时间,若是坐车三日能到达玄枵城,那的确能省下许多事,还能加快事情的进度,毕竟两位宿君都在神州,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可车上鱼龙混杂,万一莫若初串通好了玖星来针对他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怕我骗你啊。”莫若初看穿叶胤辰的心思,干脆挑明了说:“虽然莫某平常是不靠谱了点,但是好歹是个大丈夫,说好的事,自然会做到。”
他抓起叶胤辰的手,把两人的小指头勾在了一起,自顾自拉勾盖章。
“你为什么不怕玖星和天纪那群人发现你?你这个假死的小童。”叶胤辰难得的没抗拒,任由他对自己的手指做各种动作。
“我自有我的办法。”莫若初又朝叶胤辰眨单边眼,对方嫌弃地把手抽了出来。叶胤辰思前想后,颇有顾虑,但坐车的确是个好办法,可是坐车对他来说要付的代价太大,脑中又不自觉地回想了那个感觉。
“既然你执意要坐车,那我们就走不到一块。何必强求。”叶胤辰再次往店家里走,莫若初忙跑到他跟前挡住去路,脸色瞬间厌烦,但还是摆出恳求的姿态和叶胤辰交谈。
“我肯定是要和小公子一起的啊,不然怎么照顾你,谁给你钱买马草,到时候你自己没事,马不乐意了不跑了。”
“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说服我?”叶胤辰眼睛微眯,语气低到极点,好像在忍耐。
“是好言相劝。”他立刻装作无辜的样子,巴眨着不大的眼睛,反而显得猥琐。
“第一,我不需要你的照顾,第二,你不会骑马,我不会坐车,与其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僵持不下,还不如我自己走。”叶胤辰咬牙道,同行就是麻烦,甩开他就要走。莫若初猛地抓住叶胤辰手腕,将人直接拉了回来。
“我有办法两全其美,叶小公子可是信守承诺之人?”
“自然。”
“好,那我们就用江湖方法解决,划拳。”说罢便伸出了手,“倘若我输了,就和小公子学骑马,我们骑马去玄枵城。若是小公子输了,就和我去坐车。”
叶胤辰有些无语地看他,想他真的幼稚,但怀着赌一把的心,同样伸出了手。
“一局定胜负。”莫若初说。
“输了可不许耍赖。”叶胤辰说。
“小公子也一样。”
周围人就看着两个五尺有余的男人,牵着两匹马,在街上像孩子一样的划起拳来。一轮过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石头呢。叶胤辰懊恼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拳头,一言不发地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车,旁边的莫若初抖着二郎腿望铁路远方,心情好三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车站人山人海,全都挤在一个地方,吵吵闹闹,熙熙攘攘。长衫;麻布;破布;背着行囊的;牵着孩子的;拥抱在一起的;哭得稀里哗啦的;爬月台买橘子的。最多的却是乞丐似的,各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散发恶臭,双眼空洞灰白,无神地望着铁轨尽头。
望过去,看过来,里里外外,除了人,还是人。莫若初说他们在抢票,脸上露出了有钱人的自信。
行吧,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环视四周,头上是车站牌——天市车肆,右前方一名官服人员,巡查时经过乞丐群时,厌恶地咒骂他们,朝他们啐了几口唾沫,还踹了几脚,那些人也不躲,就硬生生地挨着。
叶胤辰不解,为什么车站会有这么多乞丐。
“因为北方连续下了几日的暴雨,导致玄、变、钧三州出现了涝灾,千里农田颗粒无收,付之一炬。有趣的是北方涝灾,南方的炎、阳两州却因为连天不下雨而发生了旱灾。当时天子说天市垣物资丰富,可以赈济救灾,于是乎,大量难民涌入。”
“那些人看上去也不像被救济的样子。”叶胤辰淡淡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近年神州天灾频发,人人自危,那些官员中饱私囊,还骗这些难民说物资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火车送来,所以,他们就在这里等了。”莫若初也随着叶胤辰的视线看向难民们,但也觉得碍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们都是傻子吗?看不出骗局?”神州人的独有特性是从上蠢到下吗,叶胤辰腹诽。
“在他们觉得被骗时,就会有物资车来吊他们的命,同时也因为他们在,所以那群酒囊饭袋可以一直向紫微垣要钱。尽管这些物资车来的越来越晚,带来的物资越来越少,他们也生生的等下去。小老百姓有什么办法,没了这份盼望,他们根本活不下去。不过也怪,神州连年天灾,粮食产量却异常客观。如果那些地方没有灾祸,神州估计最不缺的就是粮食吧。”
叶胤辰张嘴欲话,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没劲,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命,还不如痛快死了去。
他在难民中发现了一对母子。
那位母亲衣衫单薄,面容憔悴,沾着灰尘,手指干枯,嘴唇发白,头发却梳的整整齐齐。身边是一个大行囊,衣物从缝隙里漏出来,坐在地上疲惫地看着眼前拿着风车的孩子玩闹。孩子头戴掉色的虎头帽,穿着一双不合适的大鞋,披着几乎拖地的大衣,肥厚的裤脚扎成一圈,手上的风车新得像是刚买的,宝贝得很。
孩子玩耍中看着被风吹起的风车,不小心撞到了巡视官,立刻就被摔了一巴掌,直接倒在地上大哭起来。母亲瞬间爬上去,乞求官员的原谅,但那官员似乎还不解气,一脚踢在孩子腹部。母亲大叫起来,护住孩子。却被抓梳着整齐的头发,在她耳边骂她是猪猡娼妓,一个清脆的巴掌就砸了上去。
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要么静静地观看官员掴她耳光,要么视若无睹。有其他巡视官路着过,好笑的假意劝阻,实则煽风点火。
“另一个问题就是狗仗人势了。”莫若初转头对叶胤辰说。瞥见他握紧的拳头,轻叹一声,警告他:“别动手就行。”
叶胤辰立刻上前抓住两个巡查官员的后脖颈,把人推开,一把握住正在打人官员的手腕,阴森森地看着他。他要比这些人高,壮硕的体格让他显得很有压迫感。几个识相的人散开了,打人的那个面目狰狞地呵斥叶胤辰多管闲事。对方没理他飞溅的唾沫星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票,把人往外一推。
巡查官摔在地上,本来还觉得叶胤辰让他丢了脸,看到钱票子立刻匍在地上迅速捡起,喜上眉梢,左一声爷右一声自己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坏了爷的兴致。阿谀奉承的简直和莫若初一模一样。
叶胤辰横眉冷目,要他赶紧滚。
“小的这就滚,爷您慢慢玩。”说罢便数着钱票,笑嘻嘻地走开了。母亲抱起孩子眼里还留着恐惧,待到巡查官走远,涕泪俱下的跪谢叶胤辰。叶胤辰则蹲下身去与女人平视,看着她被打得青紫的面庞,手不自觉想要抚上去。莫若初的咳嗽声从远处传来,叶胤辰连瞥都不瞥一眼。自顾自的把手靠近母亲,擅自用真气给她修复了一点伤势,自然也没有忘记她的孩子。
母亲很有眼力见,她知道眼前这人是贵人,连忙磕了几个响头。叶胤辰受不住,让她起来。
莫若初又咳了一声。
叶胤辰又从口袋里拿出钱票给了这对母子,作为回报,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干净的素色帕子交给叶胤辰,他微笑接过,起身回到莫若初身边。刚坐下,孩子便一瘸一拐的追了上来,把他颜色艳丽的风车塞到了叶胤辰手中,不待对方说话,又跑开了,或许壮胆来的,回去后也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叶胤辰目送他,女人再次给他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心里舒坦了不少,打开女人送他帕子,帕子一角绣着梧桐树叶,另一角则是银杏树叶,中间有枝丫将两个纹样联系,针脚细腻,栩栩如生。若不是这天灾,完全可以靠着手艺养活吃上饱饭。叶胤辰无故想起了故人,眼眶居然有些发酸,深吸口气后转走视线,把帕子和风车塞给了莫若初。
“叶小公子可真是大善人啊,没能把这些难民都救了应该心中有愧吧。”旁边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
“你能不能不要阴阳怪气。”叶胤辰懒得和他争论,莫若初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并没有注意到,阴影中无数双如豺狼般发亮的目光凝聚在那对母子身上。莫若初知道,那对母子活不过今晚,这些钱财够养活他们几日,也可以养活其他人,甚至是觉得自己更需要钱的人。也不说之后会不会有人利用此种行为牟利,叶胤辰以为自己救济了他们,殊不知是害了他们。
在这种地方,善良和同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莫若初感受到叶胤辰回来后开心没多久便沉重下去。他应不是为他人伤心难过的性子,或许是在为了坐车紧张。自作主张伸手揽过了他,想把他按在自己的肩上。叶胤辰抬手阻挡,没让他揽。
“有人告诉我,害怕和难过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找个有安全感的人,或者东西就能消除恐惧。”
叶胤辰把他推开,愠色道:“第一,我不害怕也不难过,第二,你给不了我安全感。”
莫若初挑眉看他,反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叶胤辰肩上,俏皮地说:“小公子是好人,能给我安全感成不?”
身边的人儿肩膀宽阔,肌肉厚实,靠上去就像是靠在一个结实的枕头上。加上叶胤辰比莫若初高,不用委屈自己弯脖子,只是微微侧头,就能靠上,角度也舒适的不得了。要说安全感,叶胤辰给人的安全感一定是来源于他健壮的体格,看上去就很能打。莫若初躬身实践,他的确很能打。
头上传来咋舌声,肩膀却没有躲开,甚至把头侧开任由他靠着。莫若初不放过任何占便宜的机会,往他那挤了挤,找到一个绝佳位置。
“莫若初,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突然问。
肩上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会,反问他:“靠靠肩膀,说有安全感就算喜欢了?”
“一定要赖在一起,捏造是命运相连,像只花孔雀一样时常做些出格亲昵的事情。我们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叶胤辰默默陈述。
身边人浅笑,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们之间有一次酣畅淋漓的床笫之爱,我一定会爱你爱到死的。”
叶胤辰鄙夷地瞄了他一眼,抽出身子让他无肩可靠。
“俗不可耐。”这是叶胤辰对莫若初的新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