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人祸》夜深不能寐

9、柔情似水 缱绻的柔情

　　大致酉时一刻，天色渐暗，火车轰鸣声才从远方传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尾，叶胤辰还没怎么看清，就被车头吸引走了注意力。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煤味夹杂着“劳动气息”扑面而来，他五官都挤在一起，表示对这种环境的抗拒。零散的人群却像嗅到生肉的恶犬，登时涌了上来，乱作一团。

　　车还没停稳，就有人把行李从窗户扔了进去，根本不管你面前有没有人，硬着头皮挤就是了。叶胤辰还没来得及找车厢方向，就被人潮推着走。要不是莫若初拉住了他的手，被卷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他似乎撞倒了什么人，瞬间回头看向身后，可回头只有涌动的人群，一个又一个的挡住了他的视线，根本不可能有人摔倒。他感觉到了场的存在。但仅仅只是一刹那被撞开了一条细缝，有气息从缝隙中溢出丝毫，他再探测时已经察觉不到了。能够如此完整藏匿场的存在，来头肯定不小。

　　场可以被相互察觉，若叶胤辰察觉到了对方的场，对方也一样。不过他直接封住了裂缝，也没有反侦察叶胤辰。加上莫若初把自己拉开，更是断了联系。

　　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时间太短缝隙太小，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反而是自己外露的场会被对方反侦查。如果这样会不会是万族受摄于龙族而不愿露面。

　　莫若初拉着他，逆着人潮往车尾方向走去。原本以为叶胤辰会挣开自己的手，可掌心里微凉的触感又是真切的存在。他满心欢喜，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叶胤辰总是在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上表现出瞬间的顺从，就如现在被他捂热的手一样。

　　曾经也有双手被自己放在掌心，拉着他拨开层层阴霾冲进万丈阳光。想着，便握的更紧，要把叶胤辰的手揉进自己的手心似的。

　　越靠近车尾，人越少。而到达他们要上的车厢时，只有寥寥几个衣着华丽的人快步走过。

　　叶胤辰这时才回过神审视着这节车厢，刷了新漆，玻璃刚擦过，干净的没有一点儿灰尘，往里边看去，没几个人。

　　莫若初把票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和叶胤辰的脸，对上莫若初的憨笑，转开了视线。扯下车票副票，放他们上了车。

　　两人的手依旧牵着，莫若初还不愿放开。直到这时，叶胤辰才甩开莫若初的手，瞪了他一眼。攀着车门扶手的人嘴角弧度不减，还朝他眨眨右眼，“小公子定当言而有信。”丢下这一句话后便轻快地跑进了车厢。

　　叶胤辰略有迟疑得往后退了一步，捏着拳头把车厢又看了个遍，和检票员对视时尴尬地转走了视线，还把自己的呼吸给尴尬乱了。他站在车门口许久，视线落在火车头方向拥挤的人群，好似在寻找什么。最后检票员说车快开了，他才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车。

　　短短的几步路，他走得好像这块地马上就要塌陷一样小心翼翼。等他上车，已经占据靠窗好位置的人就告诉他，自己买的是二等车坐。

　　二等车，车上每四人为一包厢，左右各两床，分上下两层。带有寝具，是白净的被子和枕头，中间挂着电灯。窗户是不对称的，深入一边的床位，两张床中间有小桌子，上边摆着白瓷茶壶和四个茶杯，以及一颗盆栽。窗外有暮光射进，素色窗帘遮住一半，洒在干净的木制地板上。
　　莫若初把彩色的风车插在窗户缝里，给素雅增添了一抹鲜艳。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远处嘈杂的喊叫，两头仿佛是两个世界。先上的人坐在靠左的床上，给叶胤辰倒了一杯水。

　　“四个人坐？”叶胤辰问他。

　　“按理说是的，但是一般没什么人会买二等车，所以可能会空着。”莫若初发现叶胤辰的心思不在他特意买的二等车上，没有嘲讽他钱多，也没夸赞他贴心，反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要去人挤人的三等车厢体验生活似的。

　　“怎么，你有认识的人在那边吗？”莫若初喝着水问他。摆架子的叶小公子没回答，走进包厢坐在了他的对面，没好脸色的看了莫若初一眼，烦躁地把视线转向窗外。检票员没了身影，列车正式开动。包厢里都只有叶胤辰和莫若初两人。叶胤辰上车后除了那一句问话后没再说过其他，像只兔子一样不安的绕着车厢看了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确定安全。莫若初有些好笑地倚在桌子上，看对床人盘起腿，抬手深呼吸，两手自然下垂放在一起呈打坐样。他无奈笑出声：“你修仙呐？”

　　叶胤辰闭眼不理，安静如鸡地端坐着。

　　算是他坐车的特殊癖好吗？或者是他害怕时的特有行为？不懂。莫若初摇摇头。

　　尖锐的蒸汽鸣笛声划破空气，车轮开始转动时叶胤辰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呼吸均匀，眉眼舒展，闭目养神。莫若初怀疑他睡着了，也没做什么大动作。窗外冷风往里灌，他随手关上窗户后去餐车拿了几个苹果，啃苹果时都被磕到了好几下，就静静地盯着叶胤辰。直到火车行进一段，叶胤辰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叶胤辰坐的笔直，却没有精神地低着头，眉头皱在一起，嘴巴抿成条线，脖子上暴起了青筋，两手变成了紧握在一起而指甲紧紧扣住了手指，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虚汗。身子随着车厢一晃一晃，像在风雨中随时会飘零的烛火。

　　这不太对。莫若初快速思索了一下叶胤辰出现这状态的原因，难道是之前的叶脉造成的内伤没好全，现在犯疼了？可被天纪围攻时可以正常使用啊。赶忙放下苹果，抓起叶胤辰的手腕想给他把脉。

　　对方却先一步抬起手不给他把，没睁开眼，沉沉地好像刚睡醒：“你别碰我。”

　　“硬撑什么，内伤可不能耽搁，我会……说不定能帮你解决问题。”

　　叶胤辰懒得管莫若初，他头疼得不行。齿轮发出的声音就像一根根针，一下一下地从他的太阳穴里刺进脑中，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烂泥，眼前的场景时隐时现，天旋地转，耳朵深处传来阵阵刺耳的嗡鸣，更是撕扯着他的神经。

　　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这车厢晃动的频率被左右撕扯，撞击在他还未痊愈的经脉上，泛起阵阵刺痛。如果有人推他，他可能会直接倒下。或许是本节车厢的味道，或许是其他车厢传来的异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灌满叶胤辰的心肺，引得他觉得恶心。口中发酸，胃里翻腾，仿佛有个东西不停地挖着他的咽喉，刺激着他想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先前有且只有一次的坐车时也是这样，处在将死未死的状态。不坐车就没事，一坐车就有事，这便是叶胤辰不愿坐车的原因。而现在，叶胤辰只能靠运转真气来压制身体里的种种不适。就如莫若初所说的，他的内伤并未完全恢复，真气运走压制不适，又带来了难忍的疼痛。

　　莫若初还在他旁边喋喋不休地叭叭，让他的头更疼。他捂住了莫若初的嘴，眯开一条眼睛缝，请求地望着他。

　　“莫询，你安静可好？”

　　“不好。”再次抓住他的手，冰凉得不行，手心全是汗。他把住叶胤辰的脉门，却发现这是一种他没感受过的脉象。杂乱不堪，根本无迹可循。和先前的内伤情况不一样，是一种新的疾病。往糟糕的方向想了一圈，忍不住问他。

　　“叶小公子，你可有隐疾啊？”

　　“不知道…”叶胤辰憋着气，语气很轻，没办法把一句话完整说完，“眩疾…”

　　突然火车碾到什么的大伏颠簸，车厢剧烈晃动，叶胤辰一个没坐稳，身子前倾，差点掉下床，好在莫若初眼疾手快抱住了他。这让叶胤辰苦苦维持的气息崩盘，强烈地呕吐感袭来，他迅速捂住了嘴，可根本没什么用。

　　莫若初看着叶胤辰窝在自己怀里干呕。弯腰伏着，肩膀拢在一起，肌肉都绷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爆出青筋，张着嘴一下一下地抽着气，好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胃里没有东西，可身体就硬是要咳个什么出来，莫若初轻拍他的后背，希望能缓解一点他的不适，最后呕出地是些散发着怪异味道的透明液体。

　　等他不呕了，却开始剧烈咳嗽，那气势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了好一会儿又开始咽气，反反复复好几次才逐渐消停下去。一遭下来，叶胤辰无力的趴在莫若初身上，想撑开却使不上劲。

　　莫若初耐心把软在腿上的叶胤辰扶起来。看他副历经恶战的样子。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微张着双唇呼吸，眼眶泛红，挂着水珠，额上的汗把刘海都浸湿了，还没一会又鼓起腮帮想吐。

　　他把人先放在床边，起身去打开了窗户。当风吹进车厢时，叶胤辰微微侧了侧头，下意识去迎着寒风。莫若初开完窗户就快步走了出去，叶胤辰分了瞬间神，但想要更靠近窗户，便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要走过去。刚站起来，又是一阵摇晃，加上他本就头晕目眩，根本没法站稳。

　　好在莫若初及时出现扶稳叶胤辰虚晃地身形，让他压在自己身上，难受地喘气声清晰地洒在耳边。利索地把人扶到放在靠窗的位置，坐在他身边，翻出他先前给自己的帕子，给他擦脸。

　　若不是莫若初先擦的是眼角，叶胤辰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到底做出了什么反应。

　　双目对视，一滴被莫若初擦去，另一滴落入暮光里。

　　他厌恶地皱着眉侧头躲过。莫若初没说话，掐着他的下巴把脸转回来，轻轻地把帕子抵在他的脸上，小心地擦着。

　　叶胤辰的瞳孔一瞬间闪成金色，但又立刻变回了墨色，虚弱又阴冷地盯着莫若初。

　　擦完一遍，莫若初去拧了把水，托着他的下巴又仔细地擦了一遍。撩起被汗浸湿而散落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然后擦起他的脖子。叶胤辰头疼不减，绵软的双手拉住了莫若初的帕子。

　　“我自己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湿漉漉地眼睛看着莫若初，看上去像只楚楚可怜的小鹿。莫若初没和他争，把帕子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在他嘴边。

　　打开窗户后情况好了些许，耳鸣目眩依旧存在。但好在空气开始流通，不再那么逼得人反胃。他的嘴里苦涩，声音有些干哑，又咳了一声，才接过莫若初的水喝下。

　　“晕车啊，吹吹风，看看风景，聊聊天就能缓解，实在不行就睡觉，睡着了就不晕了。”莫若初放下一块大石头一样松了口气，还不忘调侃他：“没想到啊，叶小公子居然会晕车，所以你不喜欢坐车是因为晕车吗。”

　　叶胤辰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解开领口擦脖子。

　　“有些药物能缓解晕车症状，下次买给你试试？”

　　“没有下次了。”草草地擦了擦自己的脖子和手，让莫若初去把帕子洗干净，又开始闭目养神。

　　他现在很烦。晕车头疼是一回事，在莫若初面前失态才是最让叶胤辰不爽的事情，像个人族一样的弱小样子真是丢脸。他现在只想让莫若初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想到这头又开始疼，抬手按住了太阳穴，手上又全是呕吐物的味道，嫌弃地甩开自己的手。

　　“龌龊的要西。”叶胤辰咬牙小声呢喃。莫若初听不太懂夷东话，但大概能从语气中猜出叶胤辰在想什么。起身离开一盏茶的时间，端了盆水重新进来。他试过水温，对叶胤辰来说可能偏烫。还放凉了一会儿，才自作主张的拾起叶胤辰的手放进水里。

　　叶胤辰自然是像炸毛的动物一样把手抽开。莫若初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相视许久，叶胤辰终于妥协的转走视线。莫若初才再把他手放进水里。

　　水又凉了些。

　　莫若初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叶胤辰的手掌，按压他的合谷穴。他的手很漂亮，手指白皙匀称修长，柔软灵活。但和他的背一样，手背上的是明显被抽打出的伤口；手掌上的更多是常年紧握兵刃练出来的茧子，配合着伤疤，让他的手摸起来有些粗糙。

　　“小公子习惯了在天地间游走，不适应也在常理之中，莫某理解。”莫若初一边搓洗着他的手，一边说着，用帕子擦干，依旧牵着。

　　“这个穴位是合谷穴。”他指了指虎口位置，“可以缓解头痛和反胃。”手指向上爬，手臂上离掌根约三指宽处，继续说到。

　　“这是你的关内穴，治疗晕车比合谷穴效果更好。”说罢便按压了起来。

　　叶胤辰全程没听进一句，看他一眼，望着其他地方发呆，就让他在自己手上按。头痛的确是有些缓解，但叶胤辰还是皱起了眉头。

　　他在想莫若初掐着自己下巴时的力气，强硬的不容拒绝。但是他擦自己脸的时候，又真的很轻。思绪被拉回上车前，那位母亲也这样擦过他的孩子，再往前，母亲也这样擦过自己脸上的泥巴。

　　叶胤辰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的母亲。眼眶发酸，沾染雾气。及时发现，立刻驱散。

　　莫若初的手很热，揉按的手法专业，力度适中，甚至可以算上舒服。两个穴位也在发热，好像他的体温从手指尖儿传递到了自己全身。

　　“要是还是不舒服，就睡吧。有我在，你安心睡吧。”

　　“你学过医术？”叶胤辰视线放在外夜色里，话语听不出感情。

　　对方抬眼分了一点视线给他，又收了回来。

　　“学过一点，也就皮毛而已。”

　　叶胤辰不相信这句话。龙族的身体和人族不同，但莫若初一找一个准，还会看骨相。如果他不是医术高超，就是熟悉龙族。

　　他一个神州人，为什么会熟悉龙族？就算他是玖星成员，龙族自原中之战后已经销声匿迹数百年，或许又是他师傅的相好造成的。叶胤辰冷哼一声，心里不屑。莫若初按了好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才停止，却依旧把他的手放在手心里。

　　叶胤辰看着窗外漠漠的风景，随着车厢晃动身体，偷看了一眼莫若初，正巧他也在偷看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把视线给转走了，手却听话的被莫若初捂着。

　　之后良久，两人都是无言，视线相触即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