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人祸》夜深不能寐

5、家和万事兴 家庭和睦就

　　叶胤辰又一次醒来，但是相比之前，他已经不做噩梦了。

　　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坐在边上。旁边的人把水递至他的嘴边，他口干舌燥，下意识接过，盯着看了一会才喝下。清凉滋润后，他的神志才拢聚在一起，视线才逐渐聚焦在那死鱼般的丹凤眼上。这么好看的眼型怎么偏偏生了个死相。

　　“不会傻了吧？”

　　“说谁呢。”

　　“说我。”莫若初轻笑，又给他递上一杯水。叶胤辰自然没接。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好似长辈关心晚辈般问候对方：“你怎么还活着。”

　　莫若初嘴角笑意不减，甚至噗嗤一声变成了大笑。

　　“叶小公子，自信是好事，但太过自信就适得其反了。”莫若初特意停顿看叶胤辰的表情变化，果然，他瞬间阴沉了下来。

　　“你那一击只是打出击退效果，甚至连甲都没破。”他猜叶胤辰是在梦里把自己千刀万剐了。

　　床边的人面无表情，眯起眼睛，抬头看他。

　　“但是，你很强。”他把水塞进叶胤辰手中，蹲下身子仰视他，“真心的，你很强。”

　　莫若初知道，龙有逆鳞，碰不得，但是可以顺着摸。对方冷哼一声，表示不吃这套。起身把水放在桌上，推开窗户，真搞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老喜欢把门窗关得死死的。

　　凛冽的风卷着冰雨拍在他的脸上，叶胤辰又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把窗户关了起来，僵硬地远离了几步。莫若初没忍住笑，又被他瞪了一眼。最后还是打开了一条缝，任由寒风吹进温暖的房间。

　　“书上说龙是万鳞之长，理应不惧严寒酷热啊。你真的是龙族吗？”

　　“神州人这辈子见过个龙族，写的都是屁话，信的都是傻子。”

　　呦吼，瞧瞧这态度，一句话就把那些紫微垣里沉迷研究龙族的大学士们给骂了遍。不过他说得也在理，原中一战后龙族销声匿迹数百年，那些有幸见过龙族英姿的早就不知道当了哪科树的化肥了，但又抵挡不住龙族这神秘又强大的吸引力，只得从先贤中所记载的冰山一角里窥探一斑。在叶胤辰看来，就是小井底之蛙去了一个大井。莫若初也没再和他斗嘴，他料到了似的给他指了衣服的方向。

　　莫若初给他准备的衣服是一套厚实且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如果不是绣了暗金色的流云纹，就像极了夜行服。两人都身材还是有些差距，叶胤辰拾起一件往肩膀上比划，尺寸竟然刚好。

　　他瞄了他一眼，这人是比对过自己的身材吗，还算细心。

　　“我睡了多久？”叶胤辰问他。

　　“不久，一天而已。”莫若初坐在床上，眼神赤裸裸地往叶胤辰身上放。

　　叶胤辰背对着他，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莫若初在看自己，肯定在看。他冷哼一声，淡定脱衣，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

　　他的身材的确很好。肩膀宽阔，腰细的仿佛一只手就能环过，肌肉饱满漂亮，一看就是练家子。就是这些鞭伤碍眼，不然好看又能打。个高腿长，身体素质也好，睡上一天，又活蹦乱跳了。

　　莫若初注意到，叶胤辰胸椎下至腰椎上方，有条巨大的疤痕斜穿他的后腰，像平原上的一道裂谷。那段肌肉和其他的不太一样，而肌肉之下的骨骼，轻微错位，伴随着叶胤辰抬臂伸展的动作显得有些扭曲。

　　这怕不是用钝器打碎了重新长的，受伤后估计也没获得一个良好的修复，才会长成如此模样。下手之人好狠的心啊。换一个凡人，或者其他万族上去，后半辈子大概只能躺在床上渡过了。莫若初望着那道伤口，回想着原先是没有的，而叶胤辰又是做了什么，被人如此毒打。

　　直到布料盖住后腰，他才略微回过神来，正巧叶胤辰转过身来，视线相触。

　　莫若初的神情有些奇怪，叶胤辰以为他是在震惊自己强大的恢复力，或者嫉妒他的身材。龙族的身体素质本就优于人族，小小内伤，过几天就好了，再加上莫若初也没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

　　“你腰不疼吗？”莫若初突然问他。

　　叶胤辰手上穿腰带的动作一顿，斜眼看他，又继续穿衣。

　　“不疼。”他这样回答。

　　莫若初皱眉，对叶胤辰的答案并不满意，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换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流氓模样。

　　“龙族的身体就是好啊，玩的再怎么坏都能复原吗？”

　　叶胤辰专注于手中的事，没看莫若初，“你可以试试。”

　　我倒真想试试。莫若初心中暗念。他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这衣服挑的是真的好，尺寸相当不说，把叶胤辰健壮的身材包裹住，显得他没那么大块头，甚至还有些瘦弱。或许是因为他肩宽腰细的关系，整个人看上去给人十分纤细修长的感觉。谁能知道他衣服下的肌肉能一拳送你去见阎王。

　　“你要去哪？”莫若初又问。

　　他没有停下脚步，压着声音微怒道：“与你无关。”

　　“别这么着急嘛，相遇就是缘。”莫若初小跑绕到他面前，双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我们谈谈？”他看着叶胤辰脸色，诚恳地开口。

　　叶胤辰的手按在门框上比莫若初还要高的地方，面无表情的俯视他，他才发现叶胤辰好像比自己高，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等待什么。挡住门框的人双手用力，放低了姿态以争取机会。

　　“给个机会吧，叶小公子。”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是在请求他。

　　叶小公子挑眉，爽快地回到了房间里，找了张凳子像主人一样坐下。莫若初心中惊喜，想着事情成了，还没说话，凳子上的叶胤辰就抢占先机。

　　“先告诉我你是谁？再考虑给不给你这个机会。”他甚至自然的拿起桌上放着的柑橘剥了起来。

　　“这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就是莫若初啊。”莫若初搬来另一条凳子坐在叶胤辰对面。

　　“你是玖星还是六司。能看出我的身份，还能将炁打出体外，你是星君之一吧。”他眯起眼睛看他，他能将自己身上的炁打出体外，那他一定不止是个普通的修炼之人，至少是星君级别的。

　　“身份这事是您自己告诉我的，但我不是星君。您不知道啊…”莫若初看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纠正叶胤辰，“自从南斗六司和狄北谈好关系后，处处打压玖星，没了黄龙的庇佑玖星只能四处征战，已经日薄西山了，所以他们就收了很多的徒弟啊，会术式的早就不止九人了。不过我家主人天芮星君被内部处理掉了，九星只余八。”

　　莫若初感伤起来，配合颤抖的声音，挤出几滴眼泪，显得他很难过。

　　“什么？”叶胤辰想到了前几天被扔到水里的那人。

　　他点点头，手挡在嘴边小声道：“主人爱上了一条龙，想要和他双宿双飞，结果行踪败露被玖星抓回去，关起来做掉了。”

　　这事我怎么没听过……等等，他怕不是在转移话题吧。叶胤辰立刻板下脸喝道：

　　“你在转移话题吗？”

　　“被发现了。”莫若初在心里感叹叶胤辰的迟钝，表面上见他对这八卦不感兴趣，只好招了。让他再次坐下，轻咳一声，起了个范。

　　“我是天芮星君门下的小童天璇，我救你就是因为我主人交代我完成一件事，把某个东西亲自交他爱人——也就是叶家人手中。”

　　叶胤辰起身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嘲讽：“你主人的爱人也姓叶？莫询，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一条龙，姓叶。除去叶胤辰自己，不管哪个姓叶的都不是一个小小天芮惹得起的。

　　“句句真话，对天发誓。”莫若初四指指天，作发誓状。

　　谁知道他有没有在编故事，叶胤辰利落地收了手，保留了怀疑。莫若初理了理自己被捏皱衣服，还想补充什么，就发现叶胤辰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喉结。莫若初的衣领被揉开了，先前还有遮挡，现在没了，脖子一块都露在了外面。而在他惨白的皮肤下，那一圈的红痕十分的扎眼。

　　“你的脖子上也有红痕？”叶胤辰突然掐住起莫若初的下巴，撩开他挡住额角的发，皱眉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强烈的阴气，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对方是个死相。

　　死相很常见吗？如果莫若初说的话是真的，那他定是星君，他便在说谎。叶胤辰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顿时又燃起了怒火，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楼下的吵闹声打断。

　　有人来了。两人同时探头出去看。

　　楼下是一个高挑的男人和一个窈窕的女人，女人晃着腰扇，在和老板理论。无非是两人想要去二楼看看，老板不让。

　　男人站在女人身后，抱臂环视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

　　叶胤辰立刻缩回房间里，打开窗户就要跳，却被莫若初抓着跑不了。

　　“跑什么？楼下的不是你的亲戚吗？”莫若初把叶胤辰拉回房间。

　　“你管这么多，滚开。”叶胤辰又扒在了窗边，踩上了一只腿。

　　“你不心虚，他们就发现不到你的。”莫若初凑近他，在他耳边小声说。

　　“瞎讲有啥讲头啦！侬当伊拉脑子瓦特了伐？”叶胤辰四肢都扒上了窗户沿，就差往下跳了。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胤辰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慌忙的想要逃。莫若初却抱住了他的腰不让他走。

　　叶胤辰无语，一咬牙，开出条件：“你要么和我一起走，要么放开我！”

　　“好。”

　　*

　　叶南兵实在不想和玉棠初一起工作，第一是这人不好控制，第二是这人玩心太重。

　　但她跟都跟来了，赶也赶不走。

　　他们顺着对叶胤辰的感应摸到了他所在的客栈。两人只要冲进去，或者是直接翻上房间，就能抓他个措手不及。玉棠初却在客栈门口先拦住了叶南兵。

　　“阿尽，垣儿伤了，他身边艾有撒宁。”

　　叶南兵比玉棠初高一个头，他突然掐住女人柔软的脸，语气有些威胁，“在神州还是少讲夷东话，免得暴露身份。”

　　女人憨笑，眼里闪过瞬间杀意，挣脱开叶南兵的手，还举起扇子砸他肩膀，像是撒娇。

　　“勿急勿急。”她抬眼瞥他，换了一口气又继续道：“垣儿挣脱了圣上的咒，那人甚至想动‘他’。阿尽，你觉得会是谁？”

　　叶南兵稍作思考，脸上带上了喜出望外的神情。

　　“那不正好，省的我们去找他。”

　　玉棠初用扇子挡住自己的鼻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叶南兵踹开房间门时，已是空荡荡的房间，后边紧跟着的老板也奇怪，怎么没人了呢。他没说什么，好像已经料到了一样。走到窗边远望，翻下窗户便追了出去。

　　叶胤辰带着莫若初以最快的速度逃着，深入林子妄图借用树木来隐去身形。

　　他突然敏锐地回身按住莫若初，把他直接拽倒在地。莫若初倒地的一瞬间，一道电光火石的刀光横劈而来，周围一圈粗壮树木哀鸣着被拦腰砍断，轰然倒下，扬起漫天沙尘，暂时挡住了去路。

　　待他们爬起，叶南兵已经立于二人面前，叶胤辰几乎是立刻就把莫若初护在了身后。不容莫若初感叹，也不待叶胤辰寒暄，对方抽刀直接朝两人劈去。刀风之强劲，让莫若初都被震退几步，他看到叶胤辰半跪着顶住叶南兵，烛新剑几乎压在他的肩上，整个人处在被压制状态。

　　叶南兵眼下的叶胤辰吃力地扛着烛新剑，手臂颤抖，堪堪挡下自己的攻击。

　　“你伤得这么重？”叶南兵表情凝重，下手却不留一点余力，压得叶胤辰又往下蹋了半寸。

　　“右将军为何一言不发而兵刃相向？”叶胤辰压住体内翻滚地痛楚，扯出笑容迎面抵抗叶南兵。对方没有多说，干脆地抬起手要再劈下。他熟悉叶南兵的攻击路数，算准了他的下一步，侧身抬肩躲过，横握烛新，打算避过刀锋上滑侧切。叶南兵一定会抽身来躲剑，便可为自己争取一刻的进攻机会。

　　那时候便是最佳逃走时机。

　　但叶胤辰没想到的是，叶南兵那一击滑过他的攻势，借着他身侧的空位，打在了他身后的莫若初身上。

　　出乎意料，反应不及，叶胤辰提醒莫若初时，他的方位已经被刀气劈碎，飞沙走石间，零星几点鲜血飘荡，一个身躯被撕裂成两半，往左右倒下。

　　“莫询！”

　　叶南兵稍稍站定，甩着刀又补了一记刀风。

　　叶胤辰立刻打碎那道刀风，自己却被逼退好几步，烟尘里看不清莫若初的情况，叶南兵就已经追过来，刀锋一转向叶胤辰砍去让他不得不先远离了莫若初。年轻人终于气不过，持剑质问他：“先不论莫询与将军素未谋面，且这是我们家事与其无关，为何要下如此杀滥杀无辜凡人！”

　　“垣儿，你怎么能为陌生人求情呢？”这话说得倒是语重心长。对方金色的眼眸里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挑开他的剑锋一脚踢在他的腹部，用刀背将他击飞几米。双脚一蹬便箭似地朝莫若初飞去。

　　“阿舅！”

　　叶胤辰喊不住叶南兵的攻势，也无法再去阻挡。他心里突然不安起来，莫若初虽性子不佳，但不至于，更何况他只是无意乱入进自己计划。

　　他咬牙抬手，一阵狂风刮起，卷着漫天黄沙挡在叶南兵面前，将他吹远几步。

　　叶南兵皱眉，举刀横劈，轻而易举地打碎本就松散的黄沙，回头望小侄子时，给了藤蔓偷袭他的机会。藤蔓瞬间破土而出，爬满叶南兵的身躯，绞着他的身体，把他摔出老远。甚至还化刃劈在他身上，将他硬生生逼退，一着不慎劈碎了他左肩甲，更顺势把他钉在地上。

　　“玉棠初！”叶南兵斩断藤蔓，怒喊着女人的名字。

　　一双玉手持着扇子，扇去弥漫的尘土，干干净净地站在同样疑惑的莫若初身前。

　　这是一个同样高挑的女人，一头黑发盘在脑后，靠一支柳树枝固定着它不散落，还插着两支步摇。身着墨绿明式方领对襟窄袖上衣，下系马面裙至脚踝，绣有暗金色龙纹，虽然衣物宽松，却依旧能感受到她窈窕的身姿。手里逍遥地摇着一把腰扇，笑眯眯地亭亭玉立于三个男人之间。

　　玉棠初没回话，抬扇轻挑，藤蔓再次破土而出，将叶胤辰卷至莫若初身边，两人一同被玉棠初挡在身后。

　　“差不多得了，现在杀他对我们没有好处。”她声音清脆，如鸣佩环。叶南兵脸上不悦，想反驳，迎接他的则是数不清的藤蔓如蛇般朝他扑面而来，几乎不给他挣扎的机会便将他锁成个球，嘴里怕不是骂着夷东脏话，玉棠初明显脸色不悦又缠得更紧。

　　她则亲切地蹲下身来打量两人。

　　莫若初在挨到叶南兵那一刀时被玉棠初置换了，她用一个假人替他抵挡了大部分攻击，才有了他现在和叶胤辰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玉棠初在盯着他看。

　　女人的注视让莫若初的背脊上爬上一股恶寒，他瞬间寒毛倒立，牙齿打颤，瞳孔震惊，仿佛周身被荆棘束缚，一根根带有慢性毒素的刺麻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皮肤，化作撕心裂肺的痛楚渗入骨髓，令其卒而不自知。而鼻腔里漫进潮湿的植物气味，脖颈好似被藤蔓绞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叶南兵共感了。

　　这种压迫比起叶南兵带来的实力上的直接恐惧，更多是精神层面的压迫。他意识到这是来自女人的场。根本不需要她动手，靠这种天然的压制，就能让他们缴械投降。

　　她也想杀死自己。

　　可她刚刚救了自己。

　　莫若初艰难地起伏胸膛保持呼吸，转动眼珠看向叶胤辰，叶胤辰倒显得冷静。女人朝叶胤辰伸出了手，幼子在瞬间爆发出真气缠住女人的手，推掌想要把她击倒。她生生挨住了叶胤辰的攻击，立刻翻转手腕擒住叶胤辰。扇柄打在他的臂弯将他手臂折起，按在他胸前，同时将他按倒在地上。

　　叶胤辰咬紧后槽牙，想着再发起一次攻击。女人立刻高高地抬起手臂，作蓄力下劈状。被压制的叶胤辰知道自己逃不过，下意识缩瑟起身子防御。

　　莫若初调动全身器官挣脱场的束缚，暗自运气，想要在女人攻击落下时帮他化解。

　　结果女人高高抬起的手，轻轻地落在叶胤辰头上，然后用蓄的力把他的头发揉得凌乱。还上了另一只手挼他手感极佳的脸庞，点点他不解的鼻头。

　　“塞古小宁，伤得忒重，先容侬白相几天。”女人轻声笑着把他扶起，给他整理衣物，帮他拍去衣服上粘粘的尘土。温润的手指抵住他的眉心，绿光闪过便收，还捏了捏他错愕的脸庞。

　　温柔地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和孩子开着玩笑。离开时凶狠地瞥一眼莫若初，又恢复了笑容：“拿白相勒开心第。”

　　说罢便一蹦一跳地回到叶南兵身边，扇柄一点藤蔓便骤然消散，强硬地拉着满脸愤怒且不情愿的亢龙宿君，消失两人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