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浮梦录》林子珩

5、上巳佳节

　　子珩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只是涵香小筑条件太好，现在他又带了三小只，睡大通铺更不方便。玄音就让他承担了潇湘夜雨阁的管理工作，这样作为承担额外责任的逍遥谷弟子，自然也就有理由住在涵香小筑了。顺便还解决了三个狗兄弟的就业问题。逍遥谷是不能招收妖族弟子的，但是没说不可以招聘妖族做杂役，狗兄弟三个就在图书馆主要协助子珩了。其实说是协助，馆里大部分工作倒是他们三兄弟做的，子珩每每乐的逍遥。

　　子珩觉得花林儿算计了自己，却让自己和三只犬妖相遇，反而是坏事变了好事，也就没在计较。玄音询问他如何会在山洞里，他也只是应付过去。花林儿等人见他反而躲躲闪闪的，百般不自在。

　　春天虽然将尽，但是逍遥谷却迎来了门派重要的节日，上巳节。上巳节原是民间传统节日，早在周代，人们就相约在这一天去河畔沐浴，祓除邪祟。逍遥谷是道家门派，选择在这一天举行祓除礼。同时，众弟子们也借此机会踏青游春。

　　这天子珩被其他弟子叫道了悠云所在的芙蓉香榭。芙蓉香榭是妙法门门主所居之地，在逍遥谷正殿西北方。因为院内有一大片莲池是以得名。芙蓉香榭在莲池之中，由一座拱桥沟通岸边。子珩上了拱桥，因为是春天，芙蓉花都还未开放，但是池中荷叶中还留着露珠，天然自在。

　　“小师弟你来了。”悠云把他请进前厅。
　　子珩这时有机会观察悠云的住处。只见这前厅墙壁上挂着一轴山水，书桌上放着博山炉正发出淡淡幽香。子珩在席子上跪着坐下，周围都是各类书籍。

　　“师姐真喜欢看书啊。” 子珩道。
　　“我这不算什么，小师弟现管着潇湘夜雨楼，才是坐拥万卷呢。”
　　“师姐，做图书管理员对我来说比练剑还难。我大字也不识几个，干这份工作真是抱菩萨洗澡，淘神费力啊。”
　　“哈哈，小师弟你说话真逗。我今天叫你来也不为别的，眼下上巳节快到了，谷里弟子都有沐浴的传统。我想着你现下只带着原来的僧衣还有逍遥谷的弟子服。自作主张给你做了一套新衣服，上巳节那天大家要去游玩采风，还穿着道服也不方便。”悠云说着，就拿出了一叠衣服。
　　子珩接过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服，特别是下摆和袖口还绣着青绿色竹叶纹。 “太好看了，谢谢悠云师姐。”谷里其他弟子都是有父母送来新衣，唯独自己孤身一人，师姐真是想的周到。
　　“我的针线一般的很，小师弟不要嫌弃才好。”悠云道。

　　“师姐真是太客气了，我虽然不懂针线女红，也觉得这衣服花了不少心血。”子珩道。

　　“子珩师弟，师姐还想请你帮个忙”, 悠云顿了顿，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师姐有什么事直说呀。“子珩道。
　　“其实也没什么，那天我瞧玄音师兄的靴子有些旧了，我就给他做了一双新鞋子。“说着拿出一双云头双尖翘头方履。
　　“师姐是让我把鞋子交给玄音师兄吗？“子珩问道。
　　“嗯。“悠云有些飞红。
　　“明白了。“子珩也不细问，”放心吧，师姐，交给我。“

　　子珩告别悠云出来，回到涵香小筑，放下自己的衣物，就带了鞋子往玄音的房间。原来涵香小筑仅比掌门所住的远荫草堂小一些。子珩从住处穿过需要穿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玄音的房间。他走进玄音房间，只见玄音正与一个师兄在讨论什么。玄音看到他，便示意他先进来。子珩便在旁边坐下了。这时看到那人正面，正是刘慕远。慕远见到他微微点头致意，便继续与玄音说话。“大抵这些账目就是这样了。目前来看还是很艰难。我们拿不出无上伏藏给皇后娘娘，宫里面自然是很不满意。过去我们谷里开销一大半是靠富商贤达捐赠，现在许多人看我们得罪了娘娘，是不敢再给我们香火钱了。”

　　原来他们在讨论谷里的财务开销。

　　“现下我们实在无力扭转，只好自力更生。我想着我们内部还是要多开源的。”

　　“的确如此，我前些日盘点了一下，有几个生财的。”刘慕远道。

　　“你且一一说来。”玄音道。

　　“头一项，陆少陵师兄里的天机门里，做的一些机关玩意，傀儡木偶，工艺精妙，寻常市面上都不多见的。我想着是不是让天机门的众弟子多做一些，日常可以售卖。”
　　“这是一个好主意，其实之前少陵也和我提过，只不过我们要注意不要出售有攻击性的木偶傀儡即可。多做一些游戏玩乐用的。”
　　“这是自然。第二项，逍遥谷中加上初修弟子，共有女弟子123名。据我所知，这些师姐师妹中擅长女红的不少。”
　　“但是现在女红绣品寻常市井售卖的也不少。这些师妹平时还要习武，未必有足够时间投入女红，做出来的东西也未必精美。”玄音道。
　　“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想着咱们要做女红绣品，还是要突出我们的特色。比如现下很多仕女喜欢将道门符箓放小纱袋里，或随身携带，或置于钗头，谓之钗符，我们逍遥谷是玄门正宗，可以让妙法门的师姐师妹们习练符箓之余，做一些钗符，联系商行售卖。”
　　“这个主意是好的，或者竟不止于这些，比如还有玄门彩索，道门神仙瑞兽刺绣制品等等。”
　　“师兄说得对。最后我想着潇湘夜雨楼收藏了这么多天下武功秘籍，我们能不能抄录一些，出售给武林人士。我想许多人会为了武功秘籍不费万金。”
　　“慕远，这事固然一下能解决谷里的财政危机，但此事不得草率。武功秘籍若为心术不正者得之，对天下苍生的危害极大。”玄音道。
　　“只是若没有这项，单凭前两项补不了亏空。”刘慕远道。
　　“你容我再思索，这事不可轻启。你先把前两项布置下去，多少先填补一下。”玄音道。

　　“嗯，知道了，大师兄。那我先去了。” 刘慕远道。边说，他边退出去。子珩向他致礼告别。

　　“小师弟，找我有什么事嘛。”玄音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有人让我给你带个礼物。你瞧。”子珩道，边说边把鞋子拿了出来。
　　“这是谁让你给我的？”玄音问道。
　　“师兄真要装傻？反正我知道师兄肯定是猜得到的。”子珩嘻嘻道。
　　“我—你替我谢谢她。”玄音吞吞吐吐道。

　　“嗯嗯。”子珩挺喜欢捉弄人的，只有对玄音他却还是尊重多些。他见玄音有点羞赧，转了话题问道：“方才大师兄和刘师兄商量开源节流的事情呢？”
　　“是啊。”玄音道，“现在谷里财政是比以前吃紧了。”
　　“我刚听了一半，其实我有个想法。”子珩道。
　　“什么想法？你说来听听。”
　　“我看现在谷里雇了不少工人，这些人的工钱支出也高。我听我那三个小狗子说，现在外面有不少妖怪，被什么天师道的除妖行动搞得惶惶不可终日，我们可以雇他们来，妖怪们现在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口饭吃就行。“
　　“小师弟，其实我想过。但是这里有一些隐曲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妖族从前是可以修炼，甚至成仙的。商周时期第一次封神大战之后，妖怪修仙之路变得困难重重，一般的道门门派是不允许接收妖怪做弟子的。特别是这代统领天下道门的天师道，又掀起什么除妖行动。我们逍遥谷是一直反对的，但是我们毕竟还是道门派系，所以这里面很微妙。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公然和天师门对着干，恐怕---”
　　“不需要啊，我这小狗子们他们有很多妖怪朋友啊。我寻思现我们一方面要扩大弟子范围，这样多收些学费，但是学生数量多了，我们的雇工人数就要上升。估摸着让他们介绍一批朋友过来就好了。”

　　“如此倒也是一个办法，只是此事不可声张，你就让你的狗子们用他们的人人脉去做。其实我支持这个想法，还不单单是因为财务问题。师傅和我都反对一味地除妖行动，只是现在师傅被圣器之事纠缠，顾不上这些。如果我们能招收一批妖怪，也算为他们提供荫蔽了。”
　　“师兄说得对。回头我就让他们交代。”
　　“对了，今天你赶紧回房间沐浴更衣，今天是上巳节，我们要在若耶溪赏花喝酒，晚上还要下山逛夜市。”玄音道。
　　子珩答应着去了。

　　沐浴完毕，子珩换上悠云给他做的新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来到若耶溪，师兄弟们早都在了。人人都换上新衣。陆少陵一眼看到子珩，喊他过来，陆少陵今天穿了一件草绿色的圆领长袍，戴了一个黑色软脚幞头。 只见他铺了草席在溪水旁，子珩到那里坐了。原来弟子们都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各自铺了草席在若耶溪旁的草地上，草席上放满各种吃食水果，如粟米饭、黍米饭，胡饼，也有各色点心，如“水晶龙凤糕”、“花折鹅糕”、“糯米糕”、“奶酪樱桃”，还有各色水果，如桃、梨、杏、枣子。

　　少陵给子珩满满斟了一杯葡萄酒，子珩正要喝，忽然听到有人喊，大师兄来了。子珩遂同众人一同起身。只见今天玄音难得换下道服，穿了俗家人的服装。却是一袭白色圆领袍服，胸前却隐隐绣着远山。他今天并未像往常一样戴冠或束发，只让一头黑发朝后披着，更显得他的俊美的五官尤其鲜明。众人齐道：“大师兄。“ 并拱手作揖。玄音也作揖还礼，道：”上巳节起自上古，《周礼》郑玄注所谓：“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 我派自创教祖师其就视上巳为大节日，通过采青游春增进同门之友谊，正符合我派，除魔卫道，舍生忘死；友爱精诚，患难相扶之宗旨。“

　　玄音说完，各门的祓除礼也就开始了。首先是传剑门的祓除之礼。只见传剑门的弟子放起许多风筝，原来个人把各类烦恼写在风筝上，只见漫天的各式美丽的风筝，有燕子壮的，还有长蜈蚣状的，鹞鹰等等。这时，只见长空中出现一直遮天蔽日的风筝，、原来是拟逍遥游里的大鹏鸟，其翼若垂天之云。只见传剑门内男弟子拉着风筝一路狂奔，方能让着巨型风筝飞起来。这大鹏风筝近了，却原来出现一名女子在大鹏之上舞剑，正是紫芽，却是一套入门的清光剑法。虽是入门级的剑法，行家使来却大有不同。只见她站在风筝上，显见轻功已是极高，但她舞剑却毫无迟滞，如履平地。潇洒自如。

　　子珩叹道：“同样一套清光剑法，我连招式都记不住。”陆少陵听到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只见众人一声喝彩，原来紫芽已经舞剑完毕，只见她从高空中跃下，顺势劈断了风筝线，那大鹏风筝飘向天机，目不可及。
　　紫芽道：“邪祟如风筝入天际，一去不复返。“众人纷纷鼓掌。

　　只见悠云缓缓步出，众人皆知轮到妙法门了。只见她拿出一个彩色纸船，放入溪水中。与之前传剑门硕大的大鹏风筝相比，众人正觉这船也太小了。只见那船突然变大，一瞬间竟然成了一艘艨艟巨舰。只见这船上竟有三层楼台，其中窗棂门轩，无不如真毕现。雕刻之工，殊非俗品。这时，船上楼台里面突然走出一位长袖汉服女子，只见她容貌俏丽，体态风流。在床上向岸上众人行礼道：“今日妙法门祓除之礼，奴家不揣浅陋，为众同门献上一套祓除舞。“只见她广袖舒展，身姿灵动如如流风回雪，笑靥如花似春花初绽。只见她舞了一会道：“独舞不如众舞，只见那少女从袖中抽中几张符箓。向空中挥洒，不多时，这些符纸在空中燃烧，竟然化为八位美女从空中降临。九位女子共同起舞，一时间只见纷纷衣袖挥舞，束束细软腰肢轻摇。众人不觉得都看得呆了。这时突然一女子喊道：诶呀 船舱着火了。果然有火光起自楼宇，那三层楼台瞬间被火苗吞并。这九个舞女也慌乱起来，众人中竟有不少要下河去解救的，却哪里来得及，只一瞬滔天大火吞灭巨舟与舞女，众人惊呼不已。只见那火势褪去，完全不见灰烬，只见湖面上躺着几百艘精巧的纸船，船上放着叠成方胜的信纸，却是妙法门门人把烦恼写在信纸上。顺着风流去。悠云道：“烈火焚尽邪祟，画船流去忧惧。”众人不禁叫起好来。原来妙法门的法术竟可以如此以假乱真。

　　陆少陵向子珩眨一眨眼。现下是轮到天机门了。

　　只见天机门的弟子都站起来，好像演练般的一样，都不约而同从袖子里掏东西，未几，只见女弟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原来天机门放出很多木制机械老鼠，在溪畔人群中乱窜，一开始有弟子以为是真老鼠，惊吓连连。众人对天机门都感莫名其妙。只见陆少陵道：“邪祟烦恼都入黄泉，永不上人世。”话未完，这些老鼠突然开始在地上打洞，一个个都往地下钻了进去。原来天机门的众人把自己的烦恼写下藏在木鼠的腹内。随着木鼠钻洞走进了，寓意烦恼也埋入地下了。老鼠早已不见，众人能听得到的是，好像老鼠们还在持续往地下钻，不知何时才停止。子珩笑想陆师兄真是喜欢耍宝。

　　最后便是通玄门了。只见通玄们弟子抬出多家屏风，上面题写了很多书法。子珩看了一副，写道：“迷生寂乱，悟无好恶。”落款是玄光。子珩也不懂啥意思。更往前看，又有一副写着：“截断天机，存我心代众心；尽其自然，成私愿为公愿。”落款是刘慕远。原来通玄门此次是让弟子们书写了众多禅语道言，启迪弟子心智，灭烦恼，除心魔。果然不同的人见到不同的话语都各有相应，众人在不同的书法题词前停留讨论。子珩看了几幅都不太懂，他有心要寻玄音师兄的。终于被他找到。只是玄音的尤其简单，而且是大白话：你总是要死的呀。

　　子珩初看直觉奇怪，玄音师兄才富五车，怎么写这么一个直白的大白话，谁不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呀。但再读下去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但是又朦胧的冲击。他十岁以前的记忆几乎消失了，有记忆起就在寺中过简单的生活。第一次上逍遥谷，经历了师傅的死，又被章鹏翮追杀，要在杀人和自己死之前做抉择。在后山又亲眼经历了狗二哥的死去。 他所有这些关于生死的体验，如此朦胧但是有如此强烈的在他心里脑力回荡。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绪，但是他还不能理顺。在看到玄音这副子后，他彷佛看到了一点光亮，一点他之前因为这些死亡经历所产生的强烈混沌的光亮，所以人都是要死的，一切众生都是要死的，一定要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什么都要结束的。他痴痴的看着那副字，世界仿佛都静下来了。 知道玄音的声音响起，”今日上巳祓除完毕，众位弟子可各自回家休憩两日。“

　　子珩心道，原来上巳节是放假的，但我哪里还有家呢？

　　这是玄音和刘慕远走了过来，玄音道：“小师弟和我都没有家人。刘师弟家人远在大秦。我们三个孤家寡人今晚就作伴夜游如何？“
　　“好啊，好啊。”子珩从刚才的情绪中逃离出来， “带上我的三个狗子吧。”
　　“那是当然。人多热闹大。“玄音道。
　　“师兄错了，他们可骄傲呢，从来不屑跟我们混在一块，坚持说自己是狗妖。“子珩道。
　　“那就是喘气多的热闹大。“玄音道。
　　刘慕远和子珩都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