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浮梦录》林子珩

4、主仆相逢

　　山中不记岁月，子珩在逍遥谷已经超过半年。这期间玄音每日与他推功疗养，又加上天机门内各灵丹妙药，子珩的身体恢复的很快。玄音便让他跟随着众人一起修习剑术武功。颇为奇怪的是，子珩果然没有任何武功根基，心宗的武功在江湖上都是排得上号的，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让子珩习武。

　　这日子珩与众人练剑，却有几个弟子颇不喜欢子珩。原来逍遥谷弟子前三年之后要经历一次大考，考试完毕才可以留在谷内。而子珩并未参加考试，却直接入了通玄门。虽然在逍遥谷四门之中，通玄门一直是比较冷门的，但是这也足够众人红眼的了。

　　子珩正在努力练习清光剑法，这是逍遥谷的入门剑术。清光剑法共有二十四式，尤其以最后一式江海传清光最难练。这一式虽然是整套剑法的收尾，却也是威力最强的一式，先前所积累的剑意都融合在最后一式中，一气呵成扫出。子珩练了许久仍不得要领。有点灰心丧气，遂往后山西边天机门找陆少陵去了。正要穿过正殿，却见几个弟子聚在一起聊天。他们朝着正殿西边的莲池，没注意到子珩经过。

　　其中一个道:”清光剑法真不容易，我好容易才把那最后一式练熟了。“
　　子珩本来想过去打招呼，这时又听一人说道：花林儿，你们自然是要苦练的，你瞧人家林师弟就不一样，嘿，直接就入通玄门了。话说，你们觉着这林师弟有什么厉害之处啊。“
　　又听那花林儿笑道：“凭他厉不厉害，大师兄觉得他厉害就行了。”
　　子珩暗道这群人莫不是在编排他和大师兄。 又一人道：“自然啊，大师兄特地让他住在涵香小筑，不像我们睡大通铺。”

　　“你们说大师兄觉得林师弟厉害，是哪方面厉害啊？”那花林儿猥琐地说道。
　　子珩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走上前去，道， “你满嘴胡说些什么？ “

　　众人见了都大惊，花林儿支支吾吾道：“ 我没说啥呀。”
　　子珩道：“猪才记不得刚说的话，你是猪还是人？”
　　“你怎么骂人？”花林儿道。
　　“那你记得你刚说的话了吗？“子珩道。
　　“我怎么不记得？“
　　“那你刚才说不记得，你到底是不是猪啊？” 子珩又道。
　　“我当然记得，我说—”
　　这时候很多弟子开始围了过来，那人当然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说啊，说不出来吧，片刻前说过的话就不记得，还不承认自己是猪？”子珩紧追不舍。

　　花林儿涨的面红耳赤，特别是众人都戏谑看着他，更觉面目无光。气恼地和他几个死党走了。

　　子珩也不以为意，仍旧往后山西边去找陆少陵。天机亭在天机门的入口处，天机门的主体建筑乃是一个三进的院落，，院内遍值海棠花，是以得名海棠春坞。子珩走进海棠春坞。正是早春，海棠初吐，整个院落都生气盎然

　　在海棠春坞第三进院左侧开了一个宝瓶状门，穿过宝瓶门，便到了历代天机门门主所居的闹红轩。闹红轩比通玄门的涵香小筑略小，是一个一进小院，院内遍植桃花，满院子桃花齐绽，闹红争艳。

　　陆少陵正在院中吹笛。只见他一袭青衣，头发也未挽髻，长身玉立。又有桃花随风吹落他在身上，青衣花影，映的陆少陵本来就俊美的容颜竟有些闪闪发亮，恍如神仙中人。他旁边蹲着一只小野鸡，五彩斑斓，此时静静地站在陆少陵旁边，仿佛听得懂笛声一般。陆少陵见子珩来了，放下笛子，对小野鸡说道：“ 小花，你瞧，刚得了一点闲。又得营业看病，而且这病人从不交诊费得。”
　　子珩见了，却也不示弱道：“ 原来堂堂天机门门主，连这点钱都要算计啊。”

　　“积少则成多，蚊子腿上也有肉嘛。”陆少陵道。

　　“人家说给人看病得是郎中，给猪看病得是兽医。陆师兄给蚊子看病，是什么医呀？虫医吗？”子珩道。
　　“小花，你瞧瞧，原来我们只当小师弟是一个内向的，现在谷内毒舌他称第二，并没有人敢称第一的。”
　　子珩也不和他继续玩笑，只在院落内青石凳上坐下，把右手伸在石桌板上。陆少陵把子珩的手抬起，在青石桌上铺了一面锦帕，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白云纹蓝底的脉枕，搁在子珩肘下，道，“这个时节，石桌子还是太凉了。”子珩看他闭眼，长长睫毛覆下，觉得他闭眼时候五官柔和平静，平日里的戏谑活泼原来都是眼神里藏着的。

　　“好了，这段时间我天天帮你诊脉，现在对你的伤势恢复也有一个总结了。医生说话，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江湖郎中的方式，一种是太医的方式，还有一种是我陆少陵的方式。你要听哪一种？”陆少陵道。
　　“额，太医听上去比较厉害。”
　　“子珩师弟，你前度脏腑受重创，致经脉逆行，气血亏虚。幸赖玄音师兄以内功护住心脉，又有天机门灵药固本培元，如今营卫之能已复，脏腑气机已通---”
　　“好了好了，一个字听不懂。换江湖郎中说法。”子珩忍不住道。
　　“这位贵人，您这身体啊，原来是指望不上了，亏得我有灵丹妙药，妙手回春。要不是我这---”
　　“意思是好了呗。我就好奇，这陆少陵会怎么说呢？”
　　只见陆少陵站起来，打了一拳在子珩胸口。子珩想刚受伤时，用力咳嗽都觉得疼痛难忍，现在陆少陵一拳打上来，竟然不觉得什么。
　　“陆少陵不用说，只用打的。“陆少陵道。
　　“师兄真是—“子珩虽然对这个师兄很无语，但还是很感谢他数个月来的调养照顾。
　　“不过你身体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我看你暂时也不要搬出涵香小筑。每日里还是注意。”陆少陵道。
　　“陆师兄，你能跟他们说我这病还是很重吗？我那天瞧了大家住的大通铺，实在条件不怎么样。我可真不想搬出玄音师兄那里。起码单间啊。”子珩道。
　　“我可不敢帮着你在造假。”陆少陵无语。
　　“我啥时候能像你们一样住上独院啊。”子珩道。
　　“你这野心还不小呢。其实我们一开始也是住大通铺，不过后来谷中师傅师叔一辈相继飞升，才不得已让我们这些弟子顶了上去做门主。”
　　“哦，我说呢，你们几个也不比我们大几岁呢。”
　　“是啊，就说我们师傅一辈，玄音师兄的师傅，也就是现在的掌门师伯，他原来是通玄门门主。后来他做了掌门，通玄门就让大师兄管着了。我们天机门原来的门主是我师傅傅玉蟾。他去年飞升了。紫芽师妹的师傅是秦梦华师叔，她五年前就飞升了。悠云和大师兄一样，都是掌门师伯的弟子。暂时领着妙法门。”

　　“说起潘真人，我都没见过他，稀里糊涂入了他的门。他是什么样的人啊。“子珩问道。
　　“掌门师伯他这人比起我师傅这个老顽童还是挺严肃的。不过他武功和法术真的特别高。据说他属于已经达到了飞升境界还不愿意飞升的人。”陆少陵道。
　　“啊，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他要解决一件麻烦事啊。你现在也不是外人，不妨告诉你。你听过分香宝笈这本书吗？”陆少陵道。
　　“你说了我想起来了，和心宗师傅第一次来逍遥谷听几个江湖人提过。但是具体什么没记得。”
　　“分香宝笈是我们逍遥派一位前辈所写，说起来这位前辈还做过天机门门主。这本书也是关于医卜星算各类杂学。本来没有什么稀奇。这本书一共六卷，一直收藏在逍遥谷。其中第三卷只有历代掌门才可以翻阅，其他几卷都不限内门弟子阅览得。本来我们也不知道第三卷有何特别之处，直到去年山西大同有盗墓贼发现了第三卷。”

　　“这本书不是收藏在我们谷里吗？而且第三卷更是一般人看不到。怎么会出现在墓里。”
　　“天下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得。就像你说的，逍遥谷一般弟子都无法接触到分香宝笈第三卷，但偏偏这墓主人接触到了。原来这墓主人和我们逍遥谷一位前辈掌门是至交好友，两人有一次打赌比武输赢，如果我们这位前辈掌门输了，他就要借分香宝笈第三卷一阅。”
　　“然后我们这位前辈掌门输了？不是不能随便示人嘛，这赌打得也太随意了吧。”子珩嗔怪道。
　　“可能因为这位前辈掌门的武功远在这墓主人之上，所以根本不觉得会输。谁知道那次真的输了，无奈借他阅览，但同时约定，千万不能对外透露。这墓主人也遵守诺言，生前从未透露半字。结果谁知道他天生过目不忘，回去之后，其实是偷偷默下了这本书，作为自己的陪葬物。 ”
　　“究竟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有没有听过江湖九大圣器的传说？”
　　“我隐约听过一些，就是超强的武器对吧。”
　　“大概是，江湖传说，这世上有九样圣器，集齐这九样便可以号令三界。但是一直以来没有人知道这九大圣器是什么？收藏在哪里。”
　　“不会这分香宝笈第三卷记载了这些吧?”
　　“是的。”
　　“诶呀，这盗墓贼们可闯了大祸了。就好像我抱着万两黄金在闹市中，不都来争抢啊。”
　　“不错，除了无上伏藏，分香宝笈第三卷把其他八大圣器的名字和地点都点出来了，如海国普世宫摩尼净世珠，江南徐家收藏在太湖三常堂的墨家巨子剑，五台山文殊寺金刚窟的般若指环，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的雷风火印, 大秦国创世神殿的茫古卷，东瀛水镜神社天照大神镜，黑莲圣教的黑莲神座，洛阳旧皇宫的祖龙玉璧。”
　　“这无上伏藏是什么？”
　　“其实没有人知道，逍遥谷第三卷只记载了这个名称。所以很多人以为这东西在我们逍遥谷，其实我们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都记载了地点，唯有这个没有。一般人都会以为就收藏在逍遥谷，所以才特意没有记载吧。说起来写这个分香宝笈的前辈真八卦啊，不但八卦还挺能惹事。”
　　“这个事出了之后，天下人为此纷争不止。据说天照大神镜已经失窃。般若指环据说也被窃。掌门师伯深感这事因逍遥谷而起，他去年就赶赴文殊寺调查此事。他想着把这些被人窃取的圣器都逐一找回，然后再和收藏圣器的门派共商是不是转移道其他地方。”
　　“欸，玄音师兄那天讲道德经还说呢，不见可欲，使民不争。大家一旦知道了这圣器下落，了结就难了。”
　　“你倒挺能先学现用。”
　　“呵呵，其实大部分也没听懂。这句也算不多的听懂的几句。”子珩道。

　　两人正聊着，有弟子进来说玄音有事找陆少陵去偏殿商量。陆少陵便与子珩一同出了海棠春坞。在天机亭处作别陆少陵，子珩想着待会没有课，就想着上潇湘夜雨楼读书。这潇湘夜雨楼是逍遥谷的藏书楼，在涵香小筑更北边。
　　从天机门到潇湘夜雨楼可以抄近路，穿过一条小径。这小径沿路遍值翠竹，半途上还有一条小溪，小溪上有一座木制拱桥。子珩正上了木制拱桥，突然感觉到脑后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便模模糊糊。

　　模糊中感觉有人抬起他的身体，听的有人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这小子这么当中羞辱我，我们把他扔在洞里一晚上，吓唬吓唬他而已。” 子珩神智没有完全失去，隐约辨得出这是花林儿的声音。

　　过了一会，子珩挣扎着爬起来，只见四周一片漆黑，他寻思花林儿等人抬着自己，也不敢走太远，估计就是把他扔在后山哪个山洞。听他们的意思要吓唬他，肯定不能是普通山洞，至少能暂时封住洞口的。子珩突然想起来逍遥谷后山有个山洞，洞口是有两扇破门，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山洞口还装什么门。又不是有人住在这里。想来他们应该是把他扔到了这个洞里，又在门口上了锁。

　　子珩起身试着摸索，隐约中忽然听到有哭声。现在洞里黑暗暗的，他也只好先顺着哭声走去。忽然到了一个有亮光的地方，原来是亮着火把。却见一个石桌上躺着一个小孩，脸色发青，唇部带血，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旁边围着另外三个稍大一些的小孩。这四个孩子长相与一般人无疑，但耳朵尖尖的，像狗耳朵一般。最大一个小男孩单眼皮见到子珩来了，警觉起来，咧嘴凶狠的看向子珩。晴天两个小孩则躲到他身后。子珩日常在潇湘夜雨楼读妖怪图卷，认出他们应是犬妖。
　　子珩，先举起手来，道：“几位小兄弟，我也是受害者，被人关进来的。我没想伤害你们。“ 结果话还没有说完，躺在石桌上的小孩发出痛苦的咳嗽声。小孩们都围绕到他旁边去了。 “我能看看他吗？”子珩道。
　　那个最大的男孩子又露出吓阻的神情。只见一个长相最俊美的孩子说：“三弟，看他打扮应该是逍遥谷的弟子，就让他看看吧。“ 说罢，孩子们都让开。子珩近距离看到这孩子，显然是垂危阶段。他问道：“不好意思问一句，诸位可都是犬类？” “嗯我们都是犬妖。妖怪村被天师道的人灭了，爸爸妈妈都死了，就我们四兄弟逃出来了。中间被他们赶上，二哥掩护我们，被取了妖元，还被打成重伤。”
　　“逍遥谷天机门有一位神医陆少陵，他一定能治好你们二哥。“
　　“谢谢你了，大哥哥。”那受伤的小孩说道，”我的妖元已经被取走，再厉害的名医也没用的。“
　　“二弟，快别说话了。”这病小狗越说越累。
　　看他辛苦，子珩突然想起自己随声带着陆少陵的丹药，便取了出来，说，你试试先吃一颗。我每次很疼吃一颗就好多了。犬大哥拿过来闻了一下，露出怀疑的神请。子珩便取出一颗自己吃了，犬大哥见了，才给犬二哥喂下。刚喂下，犬二哥就说：“大哥哥，你的药真好，好像不疼了。” 这时候肤色略黑的犬四弟欢快地叫唤，“二哥是不是不会死了？” “傻弟弟”，犬二哥道，“哥哥的妖元没了，又受了重伤，肯定是活不了地。” “呜呜”。犬四弟又哭了起来。“谁把你们伤成照样，你们又是怎么来的这里啊。”子珩问道。
　　“我们听说逍遥谷的潘真人反对天师道地捕妖行动，因为想到这里能避一避，谁知路上又遇到驱魔道士，都怪我没保护好二弟。“犬大哥道。
　　“大哥，你记不记得，从前我们还没成妖的时候，和小主人上私塾读书，听到老师讲，死生有命富贵在听，你们不要太难过了。我只是想到我死了，你们还是很辛苦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大哥哥，你在我最后的时刻帮我解除了痛苦，让我不至于那么难受的死去，我真的很谢谢你。你还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忙，让他们跟着你。保护他们。”
　　“我真的很想，但是逍遥谷虽然反对不分正邪杀妖怪，但应该也不能把他们留下啊。”子珩无奈道。
　　“那如果他们是这样的样子呢？”犬二哥使了个眼神。
　　三个孩子立刻就化成了三条小狗，原来犬大哥是一条黄色小狗，二哥是一直棕色狗，最小的是一直黑色小狗，特别小，才一个拳头大。
　　“这样当然可以啦。”
　　“嗯，我就放心啦。谢谢你大哥哥。让我了却了最后地心愿。再见了，我的兄弟们。”说完他的眼神渐渐失去神采。从人身变成了一只黄白夹杂的小狗。
　　其他几只小狗看到了，都偎在他旁边，用舌头舔他，呜呜的鸣叫，好不心酸。子珩见了，在旁边找了个略锋利的石块，开始刨地。其他三狗看他这样，知道他是要为狗二哥建造坟墓，也都变为人形帮他一起挖，众人将犬二哥埋葬了，还立了个牌位。
　　“主人”，犬大哥说道，“谢谢你让二弟走的时候没有那么痛苦，以后我们三兄弟只认主人了。”
　　“不要不要这么客气，咱们现在得先想办法出去呢？”
　　“这个太容易了。主人跟着我走。”
　　狗的嗅觉特别灵敏，很容易就问道山洞门得所在。
　　只见狗二哥又恢复狗身，而且变得极大，向那门撞去，几下就撞开了。大家出来后，狗兄弟们又恢复成狗狗的样子。三条小狗跟着子珩，好不热闹。

　　子珩带着小狗狗来到涵香小筑，玄音正好在找他，说看他没来上课，是不是不舒服。子珩说没有，只是遇到了几只小狗狗，觉得可爱就带回来了。 玄音看了看小狗狗们，微微一笑，是挺可爱的，你让他们住在哪里？“
　　“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吗？”子珩道。
　　“当然可以，反正你们都是男孩子。“玄音特别加重了男孩子三字。
　　“我这就让人准备床铺被子。狗狗兄弟们，在这里可以两只脚走路，出去还是要四只脚哦。” 玄音说完就走了。
　　“主人，这个道长是不是知道我们是犬妖啊？”犬大哥问道。
　　“明显是啦，啥都瞒不过他，你们在这里随便啦。出去就当心点。” 子珩道。结果没有任何回应。
　　结果三兄弟已经横七竖八躺倒在他的床铺上了。
　　“欸，这三兄弟一路逃到这里，累坏了。让他们先睡一会吧。“子珩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