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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封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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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少年走了,周围的居民又开始打开门窗出来活动,容宁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缓缓走来,领头的是几个同样身穿玄色朝服的武官,然后是属于皇家的仪仗,公主通常可以有半副皇后仪仗,可这靖北长公主却可以用半副皇帝仪仗,可见她的皇恩浩荡。
听说有战俘要押解进京,百姓都开始涌到街边,容宁挤在人群里,目睹了这位长公主的真容。
骑着高大骏马,身披铠甲,腰佩长剑,身旁的侍从举着一根一人高的长枪,那枪上的布条是暗红色的,也不知到底染了多少北狄人的血。
再看长公主本人,一般女子最在意容貌,绣花刺破了手指都要担心会不会留疤,可这位长公主脖颈上就有一道狰狞泛白的疤痕,握着缰绳的手上坑坑洼洼,叫人看了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公主的手。
队伍继续往前走,数百重兵押解着一辆囚车缓缓走过,不知是谁带头,人群开始往囚车里扔臭鸡蛋和烂菜叶,甚至还有人拿生了芽的土豆照着囚车里的北狄王子砸,北狄王子虽然被俘,衣衫褴褛又遍体鳞伤,但速度却很快,那几个土豆全都被他挡了下来。
一辆辆的囚车里装着北狄的大小将军,靖北长公主这场仗打得格外漂亮,不仅击退了北狄人的侵犯,还重创了他们,俘虏了王子阿尔苏和他手下的一众将士。
容宁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献俘”的表演没什么意思,便想着该回皇宫去了。
容宁出来时不认路,可按照原路走回去还是做得到的,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又走回了那片林子,找到暗道入口的那扇石门,原路返回了月华宫。
容宁一回来,李德福就揪着他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下来换掉,说他身上寒气太重,必须去汤池子里好好泡泡。
“我只是玩了会儿雪,没做其他的事,用不着这么折腾。”容宁坐在床上端着热茶,看着李德福忙忙活活的帮他找衣服。
“每年的头一场雪都是寒气最重的,殿下若是得了风寒就真的不好了,”李德福一边说一边找出一件新的中衣给容宁,念叨着:“刚才陛下身边的王秀福来过了,传陛下的口谕,要您去勤政殿伺候笔墨。”
容宁一顿,警惕起来,他可是没忘记李德福说过,过去自己和皇帝有过欢好之事。
“殿下莫怕,今日早朝陛下突然昏厥,就连靖北长公主押送战俘入京都没有亲自迎接,可见是真病了。”李德福似乎是知道容宁在担心什么。
“他让我伺候笔墨,是要同我议事?”容宁问道。
李德福帮容宁穿好衣服,又开始帮他束发,李德福在宫中二十多年,伺候人周到体贴,就连束发的手法也是炉火纯青,容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容宁的确是有一副好皮囊,面容俊朗,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谁看见都会移不开眼,鼻梁上有一颗黑痣,李德福说,他从前想事情时习惯用手去摸那颗痣。
“殿下从前也是要每日上朝的,但去年您主动辞了太子太傅的官位,把月华宫的宫人都赶走了,连带着也不爱出门了,只有陛下主动传召时您才踏出这殿门,”李德福给容宁带上金冠,“您为陛下亲信之人,有些事,并非奴不愿据实相告,而是奴也不清楚。”
金镶玉的发冠戴上,容宁一下觉得头都重了,李德福又拿了大氅给他披上,容宁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锦衣华服,长身玉立。
皇宫里的路弯弯绕绕,虽然有李德福带路,可容宁一路上还是绷紧了心里的那根弦。
到了勤政殿,先要在殿外候着,等皇帝允许进去了,再由皇帝身边的宫人带进去,大概因为容宁是皇帝近臣,所以几乎没怎么在门外等,他进了殿,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暖意和忽视不了的药味。
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斜靠着扶手,一只手撑着头,面色灰白,唇色暗淡,看上去疲惫极了,见容宁进来,才稍微打起了些精神,叫他免礼,又让他上前赐座。
“清平王不通武艺,去拿个手炉来,再上一杯姜茶驱驱寒。”
容宁接了手炉和姜茶,看着皇帝孱弱的身体,其实很想让他也喝碗药什么的,毕竟这位皇兄看上去身体比他差多了。
“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商议,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再等等人,到齐了,咱们再谈。”
皇帝说话很慢,似乎是有些喘不上来气,容宁看着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已经病入膏肓,不知还有几年好活。
“看着朕做什么?”皇帝挑眉问道。
自己的偷看被发现了,容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含糊糊的说道:“臣好几日没见陛下,关心陛下病情……”
“难得清平还能说这么戳人心窝子的话,”皇帝笑了一下,那双和容宁很像的眼睛好看极了,“朕这一病,倒是把兄弟姐妹都聚齐了,一会儿靖北就来,她此次大败北狄,俘虏了一个王子回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功绩,早年苏太傅带使团出使北狄,被北狄人扣留数年,如今终于也接回来了。”
“太傅走时清平尚且年幼,但朕可是还记得,当年一起读书的几人中,太傅最看重你,”皇帝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似乎真的只是在回忆过去,“清平你天生便才华出众,就连赵太后也对你十分看中。”
容宁喝茶的手顿了一下,他不知该怎么回话。
“赵太后”指的是容宁和皇帝的亲妈,先帝同原配的淑仁皇后本是青梅竹马,相敬如宾,后来淑仁皇后因难产而死,生下靖北长公主后就撒手人寰,先帝续娶淑仁皇后的妹妹,这便是赵太后,先帝生前同赵太后关系冷淡,赵太后进宫六年才生下皇嫡子容明,容明六岁时,先帝崩逝,数十位皇子夺嫡,曾经血染京城,赵太后靠着母家扶持容明登基,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执政。
容明就是当今的皇帝,八年前,容明满十六岁,娶宁远侯徐盛官的女儿为皇后,联合时任禁军殿前指挥使的程燕逼宫夺权,赵家全府上下两百一十四人无一生还,皆以谋逆定罪,赵太后一杯毒酒了却余生。
李德福原先是在太后身边服侍的,这些旧事他知道的最清楚,容宁却觉得这些话也未必能全信,李德福服侍太后许久,难免有所偏颇,他想自己去了解那些过去。
但容宁却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皇兄必定是个杀伐果断,无情冷漠,视权利超越一切的多疑帝王。
“陛下是国君,臣是您亲封的清平王,为臣者再聪慧,也为国君所驱使。”
容宁赶紧行礼下跪一条龙,外加疯狂表忠心,生怕皇帝觉得他哪里不对劲,晚上就派个刺客来结果了他。
等了几秒,容宁觉得自己膝盖跪的有些麻,刚想抬头瞟一眼,就听皇帝笑了一声。
“地上寒凉,快坐着吧,昨日刚下第一场雪,再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皇帝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哪怕是在病中也未见半点嘶哑,只是气息不匀,显得羸弱不堪。
容宁坐回椅子上,捧着茶杯盯着地板,一点也不想再和皇帝有任何对话了。
容宁没等多久,就有小太监来报,靖北长公主到了,因为驻守边境,所以靖北长公主虽为女子,却尊贵如同藩王,甚至因为她的生母乃是先帝原配,所以地位比那些庶出的皇子还要高,容宁在她面前也要起身行礼。
其实今早容宁挤在人群中早就见过了靖北长公主,只是现下见她换了铠甲,宽衣大袖,裙摆翩翩,长相同皇帝倒是有两份相似,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胡子皆已经花白,骨瘦如柴的老者。
容宁想着此人大概就是皇帝所说的“太傅”,虽然一点都没印象,也还是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罪臣苏衍文见过皇上,臣出使不利,辜负皇恩,愧对陛下!”
苏衍文瞧着身形佝偻,但跪拜的动作倒是丝毫不含糊,他下跪的那声音容宁听着都觉得疼。
皇帝摆摆手,叫身边贴身的大太监王秀福去将苏衍文扶起来,那王秀福一张脸上堆满了笑,见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可容宁却总觉得他这笑不过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出使北狄本就是九死一生,变数良多,纵使刀斧加身,威逼利诱,太傅都未曾投降,这份忠心,朕是记在心上的,”皇帝说了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现在朝中缺的就是太傅这般的中直良臣,朕想请太傅再次出仕,任正二品参知政事。”
参知政事是副职,正职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隶属中书门下,是掌管行政的重要中枢机构,一般都是由重臣兼任。
苏衍文再次磕头推辞,皇帝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容宁静静地看着,听着,他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靖北长公主也在苏衍文身旁跪下,称苏衍文在北狄草场上被流放了八年,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希望皇帝能允许他老人家“乞骸骨”。
容宁默默看着自己这位皇姐,她的体格其实并不壮硕,在女子里也不算高大,可她的脊背却挺得那么直,容宁没来由的想起了她进城时带的那杆长枪。
“靖北,”皇帝开口,“你此次大败北狄,立下大功,朕实在该赏你些什么,可一时也想不出来,你有什么想要的,自己和朕说吧。”
“臣护卫国土,乃是军人本职,不求回报。”
靖北长公主说话也是铿锵有力,容宁不了解这位长公主,但他知道,一个公主带兵打仗,位同藩王,这已经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皇帝或许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别的野心。
容宁静静地坐着,虽然失去了记忆,可多年来的肌肉记忆却让他坐的格外端正,他是自小在皇宫里锦衣玉食养大的皇子,皇宫给他带来了高贵的出身,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这里的宫墙,端庄,沉静,还有让人望而生畏的矜贵。
容宁在默默观察着靖北长公主和苏衍文,同样也有人在关注着他。
苏衍文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皇帝只好再让王秀福将他搀起来,君臣之间反复推辞,苏衍文似乎打定了主意只想归家养老,皇帝也有生拉硬拽把他塞进朝堂的决心。
恰好这时走进来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的禀报:“陛下,南境前线的战报送来了。”
容宁注意到,皇帝的神情在听到战报后严肃了许多,眉眼间的疲惫被为君者的稳重威严所替代,刚才的病态被掩饰了起来。
皇帝看了战报,沉思了几秒,突然抬头看到了一直坐着没说话的容宁,对他招手:“清平,过来。”
容宁突然被叫到,惊讶的抬了下头,和他同样惊讶的还有苏衍文。
容宁还没反应过来,王秀福倒是乐呵呵的接过了他手中的茶杯,还有小太监搬了椅子放在皇帝旁边,距离皇帝的龙椅不到一只小臂,容宁不得不强压着心里的忐忑和恐惧,朝这个和他有着最亲近血缘的九五之尊身边走去。
“研墨。”
容宁坐在椅子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单手拿着墨条忍不住手抖,就用左手握着右手慢慢磨,皇帝也不催,就举着笔等,目光赤裸裸的落在他脸上。
皇帝等着,靖北长公主和苏衍文也一样在等,等到容宁终于研好了墨,王秀福将特制的纸铺开,皇帝才一边写着一边开口:“南境伊州失守,裟南兵带着火药,锦乡侯不得不退到琅化与晟王共同守城,若是琅化失守,南境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条口子。”
苏衍文刚刚还磕头请罪只想归家,一听了这个战况,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南境距离盛京遥远,战报传送最快也要两天,还是应当立即派兵增援。”
“太傅所想同朕一样,”皇帝写字的间隙看了苏衍文一眼,不明缘由的笑了笑,“三月前裟南就突袭了祥州,接近着绛州也被攻破,现在伊州丢了,南境门户只剩琅化。”
靖北长公主这时开口:“陛下可想好了从哪里调军?”
皇帝却不急:“此事关乎重大,需要稍后再议,王秀福,把战报送过去,叫政事堂的四位先议着,让兵部户部工部也都动起来,一个时辰之后,朕要看到他们的折子呈上来。”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手下利索的在战报上做好了批注,容宁磨墨逐渐熟练,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帝,刚才在下面看的不甚清楚,现在距离近了,他才觉得皇帝的长相其实很斯文端正,风流多情的一双桃花眼安在他身上,倒像个痴情种了。
“这些年大晏四境皆不安宁,东南沿海有贼寇打劫商船,北方有北狄年年侵扰,西域十六部虽和大晏建立了互市,但也说不上太平,最头疼的还是南境,裟南国与大晏休战了几年,现在兵强马壮,还有火药在手,”皇帝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故意显露出疲惫之态,求助一般的看着苏衍文,“朕亲政多年,却还只是庸庸碌碌,勉强支撑。”
苏衍文也抬头看着皇帝,他本是先帝为太子时的东宫幕僚,先帝登基后,他在礼部任职多年,后来进中枢做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太傅十几年,皇帝五岁起跟随他学习,正经做了他十一年的学生。
“老师,朕现在确实是需要人手。”
苏衍文听了这一声“老师”,不禁又跪倒在地,说着“为陛下鞠躬尽瘁”。
容宁不禁想着,皇帝为了让苏衍文入朝,连感情牌都打出来了,接下来呢?他这么急切的让苏衍文进入中枢,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容宁想着这些事,右手不自觉的抬了上来想去摸鼻梁上的那颗痣,他回过神,又赶紧把手放了下去。
虽然没了过去的记忆,但有些习惯仍旧刻在骨子里,容宁心里茫然,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就像现在坐在皇帝身边,看着他安排事情处理政务,容宁下意识的记住了大殿之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在脑子里仔细分析着,揣摩着他们的心思,探究着他们的目的,可这些全都是他下意识的行为,就像吃饭喝水那样印在脑子里。
容宁不喜欢这样的下意识行为,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台缺失了零部件的机器,那些记忆就是缺失的部件,没了这些部件,机器就只能空转,可他又做不到让这台机器停下来,刚可怕的是,他身处的皇宫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身边坐着的皇帝手上沾着数不清的血,心底的求生欲让他拼命的想活下去,他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疑神疑鬼又患得患失的待在皇宫里,这种感觉让他难受极了。
他想离开皇宫,离开有关过去的人和事,可是他做不到。
容宁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太浓了,皇帝直接握住他的手,倒是惊到了他。
皇帝没说什么,容宁自己心里却在打鼓,他心虚的放下墨条,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回来。
索性皇帝好像也不需要他做出什么回应,就这样握着他的手放在桌上,继续和靖北长公主谈北狄王子的事,容宁这时觉得,兴许皇帝只是装病,皇帝握着他的手那么热,怎么可能是身体不好。
“北狄要派使团,就让他们来,来了便把他们扣下,和阿尔苏一起关着,”皇帝的声音里透着讥讽,“北狄北面有基罗国,南面是大晏,他们夹在中间几百年,历代游牧,抢劫过路商队,他们能给出什么和谈的条件?无非就是贼心不死罢了。”
靖北长公主又说:“阿尔苏是北狄王最看重的儿子,就算北狄王舍得下,阿尔苏的母亲来自北狄中最大的部族,她必定会要求接回自己的儿子。”
皇帝摇摇头:“北狄人好战,更重荣誉胜过性命,阿尔苏肯做俘虏本就奇怪,朕会让诏狱中的人看好他,靖北你难得回盛京,过完年再走吧。”
靖北长公主大皇帝八岁,自小养在赵太后膝下,却是先帝最看重的公主,先帝子嗣众多,可只有靖北长公主是他亲自带着教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先帝死前将她送到北疆军中,托付给上一任北疆军元帅白德吾照看。
靖北长公主十七岁进军营,从斥候队长做到仅次于白德吾的将军,她用了十年,白德吾死在战场上后,她就接过了元帅的位置,继续镇守着北疆。
“皇姐今年三十二,可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人?朕亲自指给你,那群言官说不了什么。”皇帝换了称呼,笑着岔开了话题,打趣着说道。
靖北长公主是女子,又是公主,这些年虽说军权在手,可言官也没少为了她的婚姻大事操心,可皇帝没理,他们也不能逼嫁,于是又开始捕风捉影的说靖北长公主在府里养男宠,逼得她招了一群侍女放在府里吃干饭。
“臣早已过了婚嫁的年纪,”靖北长公主微笑着,倒是冲淡了一些身上的肃杀之气,“不过,北疆军中还有许多青年军官尚未娶妻,可怜北疆苦寒,人口稀少,当地适龄女子更少,总有些年轻的士官惦记着臣府中的侍女们,臣今年已经嫁出去五位女侍了。”
皇帝笑了:“皇姐若是府里缺人,朕倒是可以从宫中安排几个年资长的嬷嬷随你去北疆,至于年轻的士官们,北疆没有足够的适龄女子,别的地方却是有的。”
靖北长公主跪拜谢恩:“臣万事全凭皇上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