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封信(2) ...
-
石门外是一片容宁从没见过的景象,地面上整整齐齐的铺着一层软绵绵的白雪,阳光被白雪反射发出耀眼的光,成片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堆着积雪,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没有飞檐斗拱阻碍视线,也没有高高的宫墙把天空分成四四方方的样子。
一阵微风掠过,吹灭了容宁手里的蜡烛,他从没见过这样没人清扫的雪地,只抬腿走了一步就不小心跌倒了,他身上穿的单薄,可现在坐在雪堆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的一只手抚上胸口,觉得心跳的特别快,特别暖和,比之前在宫里被碳炉烘着还要暖和。
容宁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走了几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些什么,只是觉得很开心,开心的想要大叫,想要不管不顾的在这雪地里躺一躺,他想多看看这样无边无际的天。
“啊啊啊啊啊!”
容宁大喊了一声,然后又笑了起来,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笑的如此真心实意,他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宫里都要清新许多。
现在的容宁已经暂时忘却了李德福和皇宫中的勾心斗角,他漫无目的的在这片林子里走着,宽大的衣袍拖在地上被雪沾湿了,被泥土弄脏了也丝毫不在意,他就这样一边跌跌撞撞的走,一边环顾着周围的一切,树枝上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最后都化成水。
容宁兴奋之余并不知道这是哪里,他跑上一个较高的小坡,踮起脚往远处看,发现这片林子也是被矮矮的篱笆围起来的,篱笆的那边是一座座小小的房子,有袅袅的炊烟从一户户人家冒出来。
容宁回过头看,发现宫城已被自己落在了身后,因为宫墙实在太高,所以他怎么望也看不到宫墙的里面。
就这么逃走吧,不去管过去的记忆,不去管皇宫里的权力争斗,就这样跑到天边去,做最平凡最幸福的人。
容宁的脑海里似乎装了一个人,这个人万分急迫的鼓励着他远离皇宫,他以为这是失忆留下的后遗症,这个人其实是过去的自己,过去的那个自己对宫廷厌恶至极。
既然这么想出去,又是为什么做了皇帝的枕边郎?
容宁想不明白这件事,他有许多事都想不明白,同时又觉得李德福应当还有许多事情都没有如实相告,那种茫然和无助又一次浮上心头,他朝着林子的边界走着,他想听从内心的声音,走出去看看。
林子的篱笆围得很低,只到容宁腰部,他敛了敛衣袍便轻松跨了过去,他出来时只穿了月白色的中衣,连外袍都没穿,可就算是这件中衣,做工也是格外精细,上好的绸缎用银线绣着梅花的花样,也不知有多少绣娘为此夜夜赶工。
容宁这样的打扮一路上引起不少人侧目,见他神色迷茫,身上又锦缎华贵,不少以为他是哪个大户人家得了癔症的公子跑出来了。
容宁意识到自己的穿着可能有些显眼,可现下又没有机会更换,他不认路,只能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一路上看到许多行人挑着扁担,推着小车往同一个方向走,他随便找了一个人问,问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今天东街市集封了,我们都要去西街,也不知还能不能有位置,唉,现在这生意真是不好做”
挑扁担的生意人说了这么一句就又急匆匆的走了,容宁想着,这么多人都要去西街,想必那里必定是人群拥挤,摩肩接踵,自己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了,不如反其道而行,去东边。
容宁逆人群而行,越往东走,人就越少,明明应该是繁华热闹的早晨,东街上却人烟稀少,临街的商户全都闭门不开,行人都是一副神色匆匆的模样,和西边的人潮汹涌对比鲜明。
容宁正奇怪,听到远处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竟是十几个人骑着快马,正朝他冲过来。
容宁在经历了一道菜里找出三种毒药后,遇到这种危险的情况第一想到的就是有人想杀他,他慌忙往旁边躲开,这才没丧生于马蹄之下。
那群人速度极快,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容宁在旁边看清了,这群骑手皆是十几岁的少年,衣着鲜亮,金玉束发,他这才放下心来,这群少年不是想杀他的刺客。
容宁松了口气,转身想走,却听到身后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还有人类的惨叫。
回过头看,其中一个少年为了躲避行人而被摔落马下,那行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被吓了一跳,趴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摔下来的那个少年没什么大事,只是抱着胳膊喊疼。
其他的骑手看到,也纷纷调头回来,将受伤的少年扶起来,一群人围着看他到底伤势如何。
“还能动吗?不会摔断了手吧?”
“快去找大夫,找盛京最好的大夫来!”
“还找什么大夫,这手都动不了了,去请太医呀!”
容宁本来只是听个热闹,没想到这伙人还属于“皇亲国戚”。
李德福告诉过容宁,太医院里供养数十名太医,外加若干的药童,这些太医都是专供皇家驱使,再不济,你也必须是个亲王侯爵,这才能让太医给你瞧一瞧,就算是这样,也必须先请示皇帝,否则就是僭越。
容宁为了瞒住皇帝失忆的事都没敢请太医,这伙少年本事还真大。
“不是说让你们提前把人都清干净吗!怎么还有人在街上乱走!”
一个手执马鞭的少年对着旁边的小厮发脾气,他看上去年纪大些,应该有十六岁,长得倒是星眉剑目,身上的骑装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长相和那受伤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可能是兄弟。
小厮忙着推卸责任,指着那被吓住的男子:“世子息怒,是这人该死,自己突然冲出来的,小人也不知道啊!”
受伤的少年还在喊疼,看起来是这群人里最小的,大概十二三岁,抱着胳膊,一张脸都疼的白了。
看自己的弟弟如此遭罪,大一些的少年火气更盛,用来训马的鞭子直接就往那个过路的男子身上招呼,男子惨叫的声音盖过了受伤的少年,却没一人阻拦。
容宁皱眉看着一切,却也没有上前,他怕这群人揪住他不放,最后把事情闹大了,捅到皇帝那里去。
空旷的街道上,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那受伤的少年主动出来劝阻:“六哥,是我骑术不佳,下次我们还是去马场跑马吧,惹出事端……”
“事端?”打人的少年甩了一下鞭子,恨恨地说:“我才不怕什么事端,我锦乡侯府戍守南境数十年,死在战场上的人数都数不清!我打他几下怎么了,没有我们徐家,盛京怕都被攻破好几次了,他还能有命在这儿挡路!”
容宁想起自己在那本名册上看到的记录,锦乡侯徐氏,一共六子一女,四子皆战死于南境沙场,独女三年前嫁与封地在南境的晟王,一个月前,南境再遭侵犯,晟王节节败退,锦乡侯徐盛源亲自披挂上阵,五千骑兵奔赴南境,奇袭敌军,最终以少胜多,再次保卫了南境防线。
徐盛源今年五十六岁,早年在南境战功赫赫,后来荣养在京多年,不想这么大年纪还要亲自带兵千里奔袭,的确辛苦,四个儿子接连战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叹可怜。
只是容宁对现在的这位锦乡侯第五子,现在的世子可真的是有些不太满意。
可就像这个世子所说,他的父兄征战沙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只要不出人命,就算是皇帝来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你父兄在前线厮杀,为的就是保国泰民安,护天下百姓,你现在无端欺侮的,便是他们牺牲性命也要守护的民!”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女声阻止了这场闹剧,容宁转头朝着那声音的源头看过去,一个身穿玄色朝服,头戴官帽的人骑马而来,在锦乡侯世子面前停下,厉声道:“为将者若不能将民众放在心上,便是朝廷之大患,世子今日所作所为,不知尚在南境征战的锦乡侯听闻,会有何感想?”
世子愣了一下,眉头紧皱,脸都气红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上过战场吗,拿得起剑吗!”
“在下乃靖北军重机营副将杜游,属朝廷五品,此次随靖北长公主押送北狄俘虏入京,陛下亲批,任何人不得阻挡妨碍!”
杜游虽是名女子,但言辞锋利,又是搬出了皇帝,锦乡侯世子不得不退,容宁眯起眼睛看这个名叫杜游的女统领。
明明是一张明眸皓齿,小家碧玉的脸,却带着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坚毅刚强,北疆的风霜似乎给她镀上了一层无形又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