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信使》sumerrr

1、第一封信

　　今天是容宁失忆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来自神秘信使的第一封信。
　　清晨的皇宫是寂静的，又是热闹的，肃穆的钟声从盛京城最高的望仙楼传进皇宫内。
　　禁军打开宫门，早早已经候在宫墙外的朝臣们涌进务政堂，这是平日里举行朝会的地方，在等候皇帝的到来时，几百号朝臣全都俯首静立，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抬头，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位天下最尊贵的皇帝陛下。
　　务政堂属于前朝，紧挨着的便是皇帝居住的勤政殿，殿内，年轻的帝王正在宫人的服侍下穿戴好一层又一层的朝服，身旁的皇后端着药碗等在一旁，太医已经是熬了一夜，现在正低声和药童吩咐着什么，手中的帕子止不住的擦汗，左右站满了皇帝亲管的禁军，愣是让宽敞的寝殿都显得拥挤了。
　　勤政殿后便是后宫，数以千计的宫人行走在一条条砖石砌成的路上，时时刻刻身穿盔甲，头戴面具的禁军驻守在皇宫各处，他们只听皇帝一人号令，象征着王朝最强势的皇族权利，他们轮班值守，昼夜不休的守卫着这座宫城的和平。
　　皇帝后宫中妃嫔众多，偌大的后宫几乎住满了人，可这大片的宫宇中，真正住在其中的男性只有三人。
　　皇帝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太子算一个，还有一位，是先帝的十九子，太后当年的遗腹子，年过十八却还未出宫开府的清平王容宁。
　　后宫之中，所有人的清晨都是忙碌的，皇帝忙着上朝，妃嫔忙着梳妆打扮，就连小太子都要忙着赶去上学，唯有容宁居住的月华宫寂静的仿佛无人之处。
　　“李德福，李德福！”
　　容宁刚醒，脑袋昏昏沉沉的，还在隐隐作痛，他本能的伸手往床边的小几上摸去，什么都没摸到，嗓子又干的难受，只能喊出了自己昨天唯一记住的一个名字。
　　名叫李德福的太监很快跑过来，手上的托盘中放着一套茶具，见容宁醒了，扬着笑脸扶他起身：“殿下您醒了，今日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容宁锤了锤脑袋：“没有。”
　　李德福哭丧着脸：“哎呦我的殿下啊，您这是真忘了还是在和奴开玩笑啊，昨日送来的折子还在那里放着呢，今日若是再不给陛下回话，您失忆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容宁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就头痛，听了李德福的话更疼了：“瞒不住就瞒不住吧，又能怎样呢。”
　　李德福跪下嚎了起来：“殿下可千万不能说这样的话，您三岁时为陛下伴读之一，十二岁起便为辅臣，无论是当年的五位伴读还是后来的十大辅臣，全都只剩殿下您一人还身在中枢受陛下器重，若是叫陛下知道您失忆的事，怕是性命都难保啊！”
　　“行行行，停！”容宁扶着脑袋，“我现年十八，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可也知道前朝文武百官不是干吃闲饭的，那些国家大事也还轮不到我来处理吧，没准我现在消极罢工一些，还能多活几日呢。”
　　李德福听了容宁的话，没说什么，只是将书案上其中一摞书搬来他面前，将这些书一一翻开，如数家珍般的给他看。
　　“这些是前朝六品以上官员的背景名录，那本是地方各州历年的税收情况，还有这本，是各军部校尉以上官员的名录……”
　　一本本的书在容宁面前铺开，这些书的装订和一般的书本不一样，纸张用的极薄，一页纸既可以展开成四张的大小，又能折叠收起来，厚度和一般的书本无异，可记录的文字确是普通书本的几倍之多。
　　容宁轻轻的触摸着薄如蝉翼的书页，那上面的小楷端正有力，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书页，他心头一颤：“这些，都是我写的？”
　　“殿下您自小便是伶俐懂事胜过寻常幼童，陛下读圣贤之书，您只听过一遍便可背诵，儒学古典，经济历史，您皆是一等一的精通。”
　　容宁看着这些书本，仔细的看了看其中写的内容。
　　“宁远侯徐盛官，弘毅四年生人，原配夫人乃琅琊李氏族女，育三子一女成年，长女徐景亭于元宜十二年进宫为皇后……”
　　容宁愣了愣，他怎么觉得自己从前记录的这些并非什么治国良策，更像是别人家的私密。
　　“锦乡侯徐盛源，弘毅六年生人，原配夫人乃琅琊李氏族女，育六子一女成年，”容宁翻了一篇接着往下读，读了几句发现这两页上所记录的信息有所关联，“咦，这是徐氏兄弟娶了李氏的一对姐妹？这一本的封面上写的是什么？盛京城氏族名录？”
　　容宁觉得给自己下毒的人一定是买了假药，他虽然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却还是隐隐约约记得，那些圣贤书上可没有教人辅佐君王需要把朝中大臣的祖宗八辈都挖出来，自己从前做的哪里是辅臣啊，分明就是那种专门研究人心私密的谋士。
　　容宁看向李德福：“这样的名册，我从前还有许多？”
　　李德福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侍奉过很多位高权重之人，别的不行，察言观色极为伶俐，他察觉容宁的态度有些不对，试探着想把那本《盛京城氏族名录》从容宁手中接过来。
　　容宁避开李德福，自己起身环顾四周，现下正是刚入冬不久，他这里虽然只有一个李德福侍奉，但过冬的一应器物却是供应齐全，殿内的铜铸雕花碳炉烘得屋内温暖如春，可他心底却没由来的觉得烦躁。
　　明明有关自己的过去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再看到这些从前自己精心整理出来的名册却会觉得厌恶，容宁心中有强烈的预感，也许他的失忆和他从前干的事情有着密切的联系。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容宁有些恍惚的问，“从前我是皇帝的亲信，又是先皇的皇子，为何已经满十八岁，却还未出宫开府建衙？成年外男似乎不能久居后宫？”
　　容宁自己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李德福却紧张了起来，眼神中透着犹豫和心虚，支支吾吾起来。
　　容宁突然发觉这个问题背后可能有着很大的隐情，眉毛皱了起来：“李德福，你现在一定要将事情如实告诉我，否则我日后一点的行差踏错，你我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容宁的嗓音并不高，可这话说出来却带着威严，让人觉得仿佛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容宁自己也愣住了，刚刚的话仿佛是自己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就好像，他过去的十八年从来都是这么说话的。
　　李德福一时也忘了笑，愣了一瞬，马上又回过神来。
　　“您，您和陛下，”李德福似乎是在想用什么词汇更好，“有过断袖之欢。”
　　好家伙，原来自己不是身为外男住在后宫，而是自己本就是这后宫之中的一员。
　　容宁好一会儿没缓过来，试探着问：“我和皇帝，是同母同父的亲兄弟吧？”
　　李德福肯定的点头。
　　“我今年尚且十八岁，没错吧？”
　　李德福又点头。
　　“皇帝和皇后诞有一子，对吧？”
　　李德福再点头。
　　“那么，”容宁深吸一口气，“当初是皇帝威逼利诱，胁迫我的吗？”
　　李德福摇头。
　　“所以，我从前在和我的亲哥哥□□……”容宁用手指着自己说道。
　　“殿下，话也不能这么说，您同陛下都是男子，不会有身孕，不会造成什么后果……”李德福试图安慰容宁，可容宁觉得他说的这话，自己听着都昧良心。
　　“殿下……”
　　李德福还想再说，容宁也没空理他，他今天这一早上得到的信息有点多，需要点时间缓缓。
　　容宁抬头看着殿内一角放着的一只镂空花樽，月华宫从前是已故太后的住所，可他住的这间屋子却只是恻殿，李德福和他说过，作为太后的幼子，他自小就住在这里，哪怕是太后亡故，他也没有搬进主殿。
　　太后是先帝第二任妻子，为正宫皇后，又曾垂帘听政十数年，可谓是权倾天下，身份尊贵，月华宫自然也是雕梁画栋，室内摆设奢靡豪华更甚徐皇后的惠和宫，容宁想着，自己虽然住的只是个侧殿，但这室内也不至于空空荡荡，只有一座白玉花樽。
　　越看越觉得奇怪，容宁走过去摸了摸那花樽，结果摸了一手的灰，他想吩咐李德福把花樽擦擦，可又觉得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偌大的宫殿就他一个人打理也挺辛苦的，所以什么都没说，自己接着折腾这花樽。
　　李德福：“殿下，让奴来吧。”
　　李德福蹲下身把花樽搬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东西放的久了，都积灰了”，容宁却盯着花樽原先摆放的那块地砖看，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汉白玉的地砖，又是一手灰，他不死心，用力使劲锤了两下，那地砖竟然能活动，听声音，底下似乎还是中空的。
　　容宁瞪大了眼睛，招呼李德福过来：“快，把它搬开！”
　　地砖被一块块搬开，共有四块活动的地砖，全部搬开后，一条有一人宽的地道出现了，容宁拿了根蜡烛想要下去，却被李德福拉住了。
　　李德福抱着他的胳膊：“这暗道通向何方尚未明了，殿下您不能孤身下去啊。”
　　可是容宁等不及了，直觉告诉他，这条暗道很重要，他一定要下去看明白。
　　“若是不去亲身试一试，永远都不会知道结果，你留在这守着，要是有人来，就先替我拦着。”
　　容宁嘱咐了一句，自己迫不及待的拿着蜡烛进了暗道，这条暗道的入口狭窄，可走几步就宽敞了起来，他注意到暗道墙壁上放了蜡烛，地面没有铺砖，他拿着蜡烛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灭，可见这条暗道还有通风系统。
　　容宁一步一步的走着，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不记得自己从前是否知道这条暗道，但既然李德福不知道，那这暗道应当是极隐秘的，可能还包含着什么秘密。
　　容宁昨天刚意识到自己失忆时，曾经特别渴望找回失去的记忆，他觉得自己在世界上仿佛浮萍一般，哪怕李德福说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住在皇宫里，他也对月华宫没有任何家的归属感。
　　但今天看到了那些名册，知道了自己过去曾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还是那种精神加身体双重意义的“近臣”，他对过去的自己开始有些怀疑。
　　容宁继续走着，他也记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远，只是庆幸这条暗道没有什么岔路口，否则他肯定就迷路了。
　　端着蜡烛走了好一阵，就在容宁看到蜡烛已经烧过了一半的时候，暗道终于出现了一个上坡。
　　容宁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扶着墙壁，心情复杂的上着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推开出口处的石门，容宁第一次看到了如此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