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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菜藏尸案 我爱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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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外面的雨不如现在大,细细密密熏染透他的衣服,泛着潮气粘在身上,有一块压在胸口的缘故,吴邵文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在一个密闭的茧里,恨不得从里面用手指扣出个小孔。
头顶暴雨尽数砸在吴邵文脸上,狂风似乎也在卷起他衣袂催促他快走。他终究长成匍匐在石阶阴暗面的青苔,渴求那丝湿冷,阳光照射只会加快腐烂。
他不再是什么万人瞩目的尖子生或是独当一面的小吴总,吴邵文又回到多年前的梅雨季成为流落街头的丧家犬。
父亲回家的时间不多,甚至到了屈指可数的地步,母亲生下他时,模糊的身影往往是披着夜色赶来,坐在婴儿床边偷看一眼,从吴邵文记事起,父亲这个概念逐渐模糊起来,多数时候,是工地上的同事来替父亲传达消息。初中,父亲回来了,应该是半死不活被推回来的,康复后,他染上了赌博,原来的房子当出去,母亲无奈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供他上学。高中时,母亲忍无可忍正式提出离婚,带上妹妹永远离开这个用胶带缝补的家。要说悬崖边的残垣何时真正轰然倒塌,是父亲从外面领回来一个三十岁的“小妈”摁着他头让开口喊妈。
吴邵文分不清砸在身上的是今天的雨还是多年前返潮酝酿的阴翳,身上是洗到发白的校服,手里还有湿透了的练习册。
路上到处是水坑,吴邵文走累了,找胡同口的墙角蹲下,把自己蜷缩起来,收起舒展在壳子外的软体,不断往手心里哈气。
头顶电线纷杂将天空割裂,雨天不适合鸟类飞行,麻雀三三两两并排聚在房檐下。口袋里手机提示音惊走一只鸟,它扑棱到不远处的院落墙上。
吴邵文没有搭理,更不在乎是谁锲而不舍给他发消息,眼神淡然盯着脚尖前的地面,看雨滴杂碎群鸟栖息的倒影,任由手机震动震麻半边身体。
阴影投下,把吴邵文照在雨伞下干燥的部份。
吴邵文久坐坐没了时间观念,抬起头好半天才聚焦在撑伞人的脸上。
“赵衍……”
他嘴唇抽动一下,发出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因为怕声波的频率会震碎眼前的画面。
少年出来的急,校服外套没来得及披上,只匆匆拿了一把雨伞,再加上一路跑过来,裤脚和肩膀上全是泥点。
他不知道其他人身上校服的价钱,吴邵文是学校从这届中考挖出来的“种子”,可以和洪泽市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进出校门,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学校知道他家里的处境,教材费都给他省了。只需摸摸面料便知道是他们家几个月下来的生活费。
赵衍问:“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连位置都不发我?”
吴邵文语塞,如果他当时看一眼手机,眼前这位就不会冒雨出来找他。
“走吧,都是同学,没什么麻烦的。”赵衍冲蹲在地上的人伸出手,“跟我回家。”
吴邵文神情一凛,眼底汹涌起看不见的波涛。他没有多余的废话,鬼使神差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好像生来赵衍的手就应该死死握在掌心,让指纹彼此深刻。
手掌的温度与此时重合,赵衍将吴邵文从墙角拎起来。
他感受到微微凸起的枪茧。再看赵衍时,眉眼间带了步入社会的疲惫。昏黄的路灯藏进雨幕之后,眼睫、鼻梁一侧投射立体的阴影,唇角则混入黑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不真实,浑身从骨子里渗出的神性不容忽视。
被雨打湿的发梢荡在眼前,锐利的气息完美掩饰。冷湿的气团在周遭徘徊,不久让吴邵文眼中不知名的情素蒸腾成水雾消散。
发梢上的水珠落下,顺肌肉走向剑走偏锋,从下颚滑入颈间,最后没进敞开的衣领。
吴邵文深呼吸几次,鼓起勇气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陷入死循环,他是被海浪拍死在崖壁上的海鸥,遗体在海浪上起起伏伏。站在海岛上,能看到浅灰色的海面,风雨欲来却要保持无动于衷。在遗憾和偏执中理所当然用头撞击礁石,撞到头破血流的方式来宽慰。
吴邵文抛开念想,脑子里持续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
赎罪般拉住赵衍的衣摆跪下身,双膝跪得泥泞。吴邵文把男人的手放在自己发顶,继而扶过脸颊落在肩头。
是他没有安全感,是他别人丢根骨头就摇尾巴靠近,从来没想过亲手撕开保护膜的人不过是正常社交,而自己呐,倒是把这份公平的好意臆想成独一份,占有后揉碎进心脏里最柔软的地方,从此打算纠缠一生。
吴邵文这样想,也这样做了。表白、追求、送礼物,好像全世界的坏事他都做尽了,渴求那丝温暖能在身边停驻。
是他自卑敏感,是他非要纠缠不清,是自己过于恶劣……
“没事,”赵衍无所谓摆摆手,嘴角牵起一丝笑容,“是我说的话太过分。你身体怎么样了?”
赵衍嗓音不大,四周的雨声也变得轻柔,似吻落进吴邵文耳畔。
“躯体化……”吴邵文实话实说,害怕赵衍觉得他在说谎,抓起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脉搏上,平静问道:“是不是跳得很快。”
赵衍感受到单薄皮肤之下紊乱的脉搏和不住颤抖的手。他取下肩头的外套披在吴邵文身上,命令道:“我背你。”
“咔哒”
赵衍打开开关,吹风机发出嗡鸣。
暖风吹起吴邵文发丝。他坐在床沿上,由赵衍替他吹干头发。床头的夜灯为赵衍镀上一层绒光。
“高二下学期,你为什么一声不响转学了?”吴邵文开口。
他势必要做捅破窗户纸的那个人。问题是在他深思熟虑后才问出口的,他害怕赵衍用别的理由搪塞他,也害怕赵衍实话实说,和其他人一样把他当作累赘丢在原地。但更想从赵衍嘴里听到迫不得已他才会选择原谅赵衍。
赵衍正用干毛巾给吴邵文擦干发尾,听见他问,说道:“家里出了点事。”
一场大火烧毁太多东西,好多事尘归尘土归土埋藏于地表之下。赵衍依稀记得当年警方在调查时刻意针对媒体进行全面封锁,冲上头条的只是“知名企业家因火灾意外离世”的空壳,案件细节外界没有一丝风声,赵衍才敢把重的往轻说:“十年前挂在热搜榜的新闻你应该看过了吧。我爸爸死了。公司成了空壳,集团数十双眼睛馋这块肥肉,我妈一个外人,没有实权,无法插手内部的事,我年纪尚小,没达到……”
“赵衍,”
第一次,吴邵文出口直接抢走赵衍的话,“没必要在我面前虚与委蛇。”
赵衍动作停顿瞬间,中间的时间间隔到忽略不计的地步,却还是被吴邵文捕捉到:“赵衍,你可以设想一下,凭我现在的身份,想调查什么还需要进过公安系统来回走程序吗?”
他现在学会利用自己的权利来威胁别人,关键在于说话的气场而不是身上的睡衣是否有轻松熊图案。晕黄的灯光强调吴邵文挺拔的身型,俩人身份好像骤然对调,赵衍成了坐在审讯椅里坦白从宽的犯人,而吴邵文手握证据等待傻麻雀自投罗网:“或许获得的渠道不同。”
他拿出手机,点开后怼在赵衍面前。那段文字似乎在他心里磨练过好多遍,在不看屏幕的情况下可以一字不漏背诵出来。吴邵文一字一顿:“赵氏集团董事老宅突发大火,一家三口无一幸免。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在洪泽高新区上学的你、比利时出席活动的母亲和坐飞机全球飞的父亲齐聚在老宅,好巧不巧死于火灾无一幸免?不对,你活下来了。”
“你看,没有什么是我查不到的。市面上的说法几分真几分假,我又应该信多少?”确定赵衍看完,吴邵文收回手机,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锁死赵衍的目光,不放过任何眼神变化。
赵衍索性把手上的物品撂在一旁,以同样的眼神注视吴邵文的眼睛,突然,眼角一翘。
从事刑侦这么多年,定不会让一个业余把自己吓唬到。
他笑着用毛巾在吴邵文背上抽去,笑到说:“刚刚在下面跪下求我的小狗现在敢威胁我了?”
抽的那一下不疼,反倒有股挑逗的意味。
吴邵文从身后抓住作乱的毛巾,小臂用力,拉过另一端的人:“我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俩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赵衍甚至能数清吴邵文的睫毛根数。
不怪吴邵文执着,当晚细节种种,除非刨土逼问一堆磷灰石,开口说话的就他一个大活人。
全家人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会相聚。吴邵文身后的林家在整个商界算是崭露头角的新兴产业,没有赵家殷实的家底,但他清楚,回老宅,意味着什么。
“你因为什么原因,非要知道呢?”赵衍眼神冷下来,低垂的睫毛遮下,“是在担心我吗,还是因为其他。但不管以什么理由,我都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撇干净。
“我开始拼命要甩开你也是这个原因,猜你也会是这个反应。赵家窥欲者太多,水太深。你方才说是为了我登上名利场,那久坐高位的小吴总,你总该懂这些意味着什么?”
吴邵文抬眸,仰望赵衍:“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不想……让你再受伤。”
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小少爷沦落到要和普通工薪阶层的牛马紧出租屋的地步,因为小费同侍应生耍无赖,为赴宴狠心花半个月工资租一套不得体的西装……
“我爱你,所以我理所当然去保护你,划定一个安全区让你待在里面,这本身是一个悖论,”吴邵文说道:“我爱你,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我会埋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喜欢的人,更不可能置身事外一般看你这般……低三下四。”
赵衍原先是单膝跪在床上的姿势,现在把曲起的长腿放下,和吴邵文并排,正色:“那天晚上,在场人员除却三人外,还有我小叔,也就是现在赵家的接管人。其余的,我不清楚。”
他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母亲没让我参合,便先去楼上客房里坐着。随后,楼下着火了,火势迅猛,很快燃烧到二楼,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若说真和你说的这样简单,当年媒体为什么还要全面封锁,连火源都没有确定便含糊认定为意外失火。新闻报道上显示‘知名企业家’,内部资料为‘一家三口无一幸免’,而你口中,在场人员远不止于此。不觉得矛盾吗?”
“一家三口”其中一人就坐在身边,显然这次意外火灾并没有达成他想要的目的。是凑巧还是早有预谋。退一万步讲,警察办事能力再稀烂,总不能看走眼一个大活人吧?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赵衍作为死鬼的成员应该早长眠地下,警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保住证人。
“想问的问完了,接下来请回答我的问题。”赵衍打断吴邵文的思绪,“为什么休学?”
吴邵文沉默片刻:“我父亲死了。”
回忆李朔鲲说过的话,吴邵文估计是在自己转学后不久休学的,置于为什么会休学,没有人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赵衍心里隐隐惴惴不安,吴邵文两瓣薄唇轻启:“老吴深夜很晚没有回来,我记得很清楚,老吴突然心血来潮要接我妹妹放学,八九点了也没有动静,后来发现异常是我手机上连接的小妍电话手表的定位在朝相反的位置移动。”
赵衍从未听吴邵文叫老吴一声爸爸,这对于他来说,是把嘴里面的牙全部敲碎让他咽下去都不会开口的程度,厌弃到别人一提起他父亲便会烦躁。
“我跟随定位去了,终点是郊区荒废多年的化工厂。”说到这,吴邵文的身体不自觉开始抖动,冷汗浸湿了后背,“我忘了是怎样救出我妹妹的,但最后是……”
最后化工厂爆炸,老吴死在废墟里。
亲眼见证和听故事的感觉完全不同。有段时间,只要吴邵文闭上眼睛,脑海里会自动描绘爆炸的情景,翻腾的热浪吞噬周围的一切。
吴邵文继续:“之后,我患上心理疾病,我不想再念了。上次辍学是在初中,父母离婚那会。再让我辍学复读,高考完我已经……二十一了。”
他比同届的学生要大一岁,初三他读了两遍,到高中还要复读,是个正常人都顶不住高考复习压力,没办法,他休学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吴邵文说着,撩起裤腿,给赵衍看他腿伤打钢钉的痕迹,“后面几天,老吴的债主找上我,说不还钱要打断我一条腿。我没钱,他们真的拎上棍棒……”
赵衍听不下去了,伸手一把揽过吴邵文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对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控制不住的。赵衍有耐心一遍遍安抚他,揉顺他的头发。
腿断了,没钱治疗,吴邵文就拖着残腿去工地打工,到便利店工作,或是去别人家补习功课。混入林家后,腿伤的问题才被重视。林家家主请来名医为他治疗,走是能走了,可因为时间太久,恢复情况不理想。每到梅雨季,埋在骨头里的钢钉便会发疼。
曾经驰骋球场的少年脱下球衣,成了远处观赏的路人。
“我现在,和废人没两样……”吴邵文自嘲想,不经意说出口。
“不会的,”赵衍猜他下一句的话,自顾自道:“我爱你,我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