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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至暗时刻 ...


  •   五月末,樱花已然凋零,河堤旁的树荫下少了许多欢笑,东京似乎又一次沉闷起来。

      辉安拎着午餐料理亭送的伴手礼向警视厅走去。

      今天不是工作日,不过,警察也谈不上休息日。能多睡一会,吃顿饱饭再上班就已经算是休息了。

      进了办公室,下属一多半都在,纷纷起立问好。

      辉安顺手把伴手礼给了井山,叫他分给众人,自己穿过众人的办公桌,走向科长室。

      他的办公室布置简约素雅,一向收拾的齐整,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有条有紊,不卑不亢。

      辉安笔直坐着,透过玻璃门望着下属享用点心的样子,嘴角若有若无露出笑意。

      不过......今天明泉怎么没有来?

      他侧过头又确认了一番,明泉的办公椅上没有挂着他近来一直穿着的米咖色风衣外套。

      这很少见。要论起工作狂,整个搜查一科除去他这位科长,便是这位“好管闲事”的明警官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辉安接起了电话,而后,他的笑容凝固,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半晌都没有动弹。

      十分钟后,他带着队友们,一同奔向电话里的地址。

      灰暗的房间里,整个搜查一课的人围在病床旁,二十多人,却没有一丝一毫声响,仿佛连光都停滞在这个空间里。

      正中间,明泉跪在蒙上了白布的病床旁边,眼眶中没有泪水,可是看起来,却比痛哭还叫人心碎。
      而后,他默默的颤抖着站起身,伸手想要揭开白布,看自己妹妹最后一眼。

      辉安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可是明泉缓慢而坚定地脱开了钳制,“我要看看她。无论怎样,她都是我妹妹。”

      辉安嘴唇颤抖了下,终究放下了手。
      明泉小心翼翼掀开白布。而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泪,终于在无声中缓缓落下,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滴落在那闪闪发光的警徽上。

      他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妹妹的额头,可是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没有地方可以让他像平时那样触探。

      “明泉......”,辉安不忍心看下去,却也不忍心打扰这最后的告别,只能吐出这无用的二字。

      “是我,害了你。”明泉无力的放下手,捂住自己的脸,“是我......”他伏在床前凄厉地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医院冷色调的光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阵来自地狱的恶意和随之而来的彻骨绝望。

      整个搜查部接下来的一周,彻底的不眠不休。没有一个人抱怨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在尽自己全部的努力去锁定凶手,寻找每一个可能将凶手定罪的证据。

      办公室弥漫着悲壮的气氛,一言不发的寂静中,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鼠标的点击声却又好像将搜查一科的所有人心连接起来。

      就连交通执行科的警官都打起十二分注意,地毯式搜索,将那个地区好几个混混带回警视厅。

      提审了三个小时后,终于有个边缘成员透露了相关情报。

      “是鳄鱼,他的线被断了后,一直扬言要报复。前几天,我听说他带着人去了趟南山。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小混混惊讶的看到自己面前的提审员几乎是跳了起来,不顾还在进行中的提审,快步了跑出去。

      提审员焦急的赶到隔壁监控室。

      不出所料,里面已经一片混乱了。

      明泉很显然情绪失控,拼了命的想要往外冲,辉安和其他成员则尽力拦住他。

      “我要杀了他!”明泉嘶吼着,“我要,亲手杀了他!”

      辉安一把拽住他的领口,“你在说些什么!明泉,冷静!你这样出去是要丢了性命的!你想想明爱,你觉得她希望看到这样的你么!”

      “辉安,你明白么?是我害死了她啊!是我啊!” 明泉那张绝望的脸,此时更是扭曲着发泄自己内心无法抑制住的痛苦。

      辉安只是固执的锁住明泉,“我知道,明泉,我知道.......我来做!我会去联络监察厅的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捉拿归案,然后送到刑场上的。我向你发誓!所以......” 他声音有些哽咽,“所以.......答应我,求求你,保护好自己,不要离开我好么?我和你一样,不想再失去最重要的人了......”

      这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愿意低头的男人,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中含泪恳求自己的好友。

      做他们这一行的,大多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在自己的生命之前,他们摆放了比一般人更多的内容。

      但是,就算是他们,也没有坚强到做好至亲至爱牺牲的准备。

      或许这世上最强大的战士也无法做到这个吧。

      毕竟没有想要守护的对象的士兵不是战士,而是暴徒。

      但是此时失去理智的明泉已经顾不上好友了。

      他两目赤红,脑中翻江倒海的,全都是恨和怒。

      理性,有什么用处?在这个时候,那些东西就是一个束缚自己的无用锁带!

      他看着辉安,自己的这个骄傲的朋友,头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泣。

      如果是平日的他,一定会去安慰他吧。

      可是,现在的他,心底生不出一丝关切温柔。

      他的心,好似随着明爱一起死去,此时只有来自地狱的呼喊。

      说什么不想再失去最重要的人,你根本就没有失去,你根本就不理解我!

      他甚至开始厌恶期眼前的这个人。

      真是令人反胃,不要拦着我,你没有资格拦着我!

      他将内心交付给复仇的魔鬼,却在地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泽天的身影。

      他仿佛再一次看到。

      泽天拿着枪,冲自己露出狰狞的,恶意的笑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临近死亡。

      他对那一天,是如此印象深刻,以至于连泽天的每一帧表情都无法忘怀。

      他知道泽天的恨,可是他不理解为何泽天要对无辜者痛下杀手。

      这不对!你是错的!

      那个时候,他是那样的坚定。

      哪怕是面对漆黑的枪口,死亡的威胁,他也从没有动摇过自己的信念。

      可是现在呢?

      明泉感觉自己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他看着自己的好友,熟悉而又陌生的好友。

      自己刚才,对关心自己的好友,对自己相识十年的战友,生出那样冷漠仇恨的念头!

      突然的后怕排山倒海一般将刚才的愤怒冲洗。

      一阵虚汗打湿了他的后背。

      这就是,仇恨么?原来仇恨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让人失去理智,让人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直到陷入永远的黑暗。

      想要杀了那个恶棍!想要把他碎尸万段!

      不是简简单单关在监狱里一辈子,甚至不是一颗枪子送他升天。

      也想让他受尽折磨而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因为明爱她......明爱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啊。

      只要一想到明爱临死前,或许曾经盼望过自己能出现在眼前,自己的心,就撕裂地疼痛着。

      为什么明爱要死去,而恶棍却能活下来呢?

      是了,那个也曾经杀死无辜者的泽天,也活下来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都去死吧!都应该碎尸万段,都应该五马分尸!都应该挫骨扬灰!

      这才是正义啊!

      这应该是正义吧......

      明泉,放弃了挣扎,慢慢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一直在旁边照顾他的辉安连忙接住他,跟着蹲了下来,用自己的全身紧紧抱住他。

      像是母亲抱着婴儿一样,他尽可能把明泉拢在自己怀里,轻缓拍打着明泉的后背。

      这位科长哀伤中,在心里坚定地发下誓言。

      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拯救自己的好友!

      辉安半强制的把明泉送入了医院,并且禁止他参与任何关于鳄鱼的调查行动。

      朋友不在身边后,辉安变得更加严肃,难以接近。

      高压的家庭环境,片刻不容失的刑警工作,让他的生活几乎毫无喘息之所。而之前唯一能够卸下心房的友人,却又遇到了这样的灾难。

      他头一次如此真切意识到了明泉对于他的重要性。

      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朋友,一个伙伴可以形容的。

      有明泉在,警察这份职业对他而言就不再只是工作,有了理想和希望的底色。

      而现在,这扇窗关上了。

      作为他的领导,作为他的友人,作为这次贩毒案的负责人,辉安对明爱的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无法原谅自己。

      辉安在水池前,掬起一把刺骨的冷水,扑在面上。

      重复三次后,他抬起头。

      镜子中摘下眼镜湿漉漉的自己,看起来过于软弱了。

      他面无表情拽下一卷纸巾,擦干脸,重新戴上眼镜,深呼吸一口气。

      一定要给那个恶人应有的惩戒,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赌上自己作为警察的生涯。

      下班后,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的科长紧皱眉头坐在书桌前。

      他思考了好一会后,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手机通讯录。

      “是兄长大人么?”他拿着手机望着窗户中倒影着的自己的身影,孤独的身影。

      “什么事情?”

      “有一个案子可能需要监视厅的线人帮忙,兄长大人能帮我这个忙么?”

      “我知道了,你和秋桐联系吧。”

      “多谢兄长大人。”

      “嗯......” 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会,“辉安,这次出了这种恶性事件,父亲大人很担心你的行动。最近正是最紧张的时候......不要留下把柄。”

      辉安左手缓缓攥紧,“我明白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而后是叹息声,或者,只是吐烟声,“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之前就和你说过,给你配置一个保镖......”他顿了顿,又放弃了这个话题,“罢了,你自己注意就好。”

      “是,兄长大人,抱歉打扰了。”

      “嗯。”

      电话挂断,辉安却仍然坐在椅子上,他的视线穿透窗外漆黑的夜幕,望着遥远的虚空。

      他安排好了最后一步谋划,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收网的那一天了。

      第二天,周六的早晨。

      辉安看望了昨天被送去医院的明泉后,孤身一人来到了渡边先生的家中。

      他穿着制服,笔挺的衣服上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你应该记得我吧,泽天。”

      从监守所出来到渡边这里生活的泽天,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坐在最常见的四角木制饭桌前,除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显得格外冷漠以外,和街上随处可见的高三学生没有区别。

      他看着对面的警官,耸肩,讽刺讥笑,“呦,这不是我们前途无量的科长么?怎么今天到这里了?”

      辉安厌恶泽天这幅油腔滑调的姿态,眉头克制不住夹紧,“还记得青云会么?警方现在需要你再一次的协助。”

      “没有兴趣。” 泽天昂着头,四个字冷漠的打断辉安。

      两人都是强硬的性格,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到了冰点。

      终究是辉安先服了软,“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拜托了。明泉他......只有你,能帮到他了。”

      泽天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就好像辉安说的,是一个陌生人。

      辉安拿出一叠文件,将它缓缓推给泽天。

      这位不轻易相信别人的年轻警官盯着眼前的少年,像是要打量着对方的灵魂,却终究一无所获。

      他知道眼前的人有自己的考量,也知道对方大概就像自己讨厌他一样,同样讨厌着自己。自己的劝说只会是反效果,警官于是收回手,“至少看完后再决定吧。”

      说罢,他直接站起身,告辞离开。

      只是往外走了两步后,他少见的犹豫了一下,最终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回头,轻声道,“泽天,无论你愿不愿意进行这个行动,我来找你的这件事情,都不要告诉明泉。”

      泽天手仍然放在桌子底下,没有动作,并不去触碰文件,淡淡回道,“我知道了。”

      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已经意识到了,这几天一直没有收到明泉的短信,背后一定另有缘由。

      他那可怕的仿佛诅咒一般的嗅觉,感受到了死亡的气味。

      这时,监管人渡边先生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走了出来,看到辉安要走,问道,“怎么不吃完午饭再走?”

      辉安冷若冰霜的脸此时已挂上亲近的微笑,此时的他一点都没有警官的派头,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乖乖回答,“多谢您了,只是警视厅哪里还有事情,我得走了,不然要挨骂。”

      渡边先生被他的选词逗笑了,“好吧好吧,不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两人交谈着离开了房间,将喧闹和烟火气一并带走。

      室内独留冷漠的泽天。

      窗外的麻雀令人厌烦的叫着,同室内嗡嗡响的空调主机一同在泽天空荡荡的心中回荡。

      少年毫无感情似地把右手从桌子下面拿上来,翻开文件。

      调查报告第二行,触目惊心的五个字。

      “受害人:明爱”

      原来如此。

      “果然,我现在处于的这个世界,才是地狱。”他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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