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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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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天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做梦了。
或许是终于又要杀人了,太兴奋的缘故,就像是即将迎接圣诞节的孩子一样。
梦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梦境中,我们放心大胆地失去理智,解开在世俗中自己对于自我的限制。
如果梦境能被窥视,我们或许会惊讶的发现强硬的人内心的软弱,激进派的人心底的畏缩,睡梦总是那么诚实。
现实中,心灵无法承受住真相的重量。不去想的话,大概还能自欺欺人过下去,忍受下去,而后逐渐适应,最终遗忘。
人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忘却也是一种力量。
面目全非的自己依旧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常,灵魂不为所动完全隐藏。
但现在,在这无人能窥探的心的场所,情感的闸门开启,各种深藏着的恐惧迷惑暗恋便都倾泻而下,最终形成光怪流离的梦境。
平日里不会发现的,自己对自己的谎言,在梦中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
杀死过去的那个自己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哪怕是最严苛的宗教,最神圣的法律,都无法判一个抛弃自己过去的人有罪。
只有梦境里的红桃王后,用她二维干瘦的模样,趾高气扬的,一定要把忘却自身罪过的你关入牢狱。
真是没有道理啊,泽天倦倦的想着。
他的内心明明应该恐惧牢狱,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他提不起劲来。
反抗无能的话,为何还要反抗呢?他虚着眼看着法官,只觉得把对方的脑袋当做皮球踢一定非常棒。
下一秒,他自然而然成了法官。西装革履,戴着看不到顶的高帽。
下面无数的囚犯,看不见脸。
乌泱泱一群,都尖叫着,发出自己的声音,可是他全听不清。
“全部处死!” 他于是压过他们的声音,大声喊到。
法官的职责大概就是如此,要宣判一些罪行才是。
囚犯于是一哄而散,偌大的法庭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自己一个人还能踢球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却是空无一物。
没有法官去审判的罪人,没有审判对象的法官。
太奇怪了吧。
喂,谁来救救我?谁来惩治我?
随便谁都好,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又究竟该去审判谁?
之后的一周,泽天忘却了自己的梦境。
他就像是没看到那一份文件一般,作息照常。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来自明泉的短信。
泽天望着短信思考了许久后,下定了决心。
那是辉安到访后的第十天,夜幕落下后,泽天照往常去便利店买烟的时间,离开了渡边先生的家。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行李全部收好销毁,将自己的生活痕迹逐一消减。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窗外的花已经谢了,绿叶郁郁葱葱散发着生命的活力。
米白色窗帘柔顺的垂着,衣柜空着,床板也露出了木头的纹路。
房间空荡荡的,同他来的时候一样,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般。
有时,人类连自己的记忆都不敢相信,一定要留下一些物质的证据,以期记录自己的足迹。
可是泽天并没有这个想法。在他心中,自己的痕迹,想必是没有人愿意去留念欣赏的,留在这世间不过只是徒增烦扰。
他于是空手,消除一切,撇下一切,极其潇洒地骑着明泉送给他的摩托车驶向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地。
初夏的闷热被骑行时的风吹散,熟悉的街道从身边划过,向后退去。
泽天感觉自己的内心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
有一些你一直逃避的事情,当终于下定决心去面对时,反而有一种格外的轻松。
那是从过去因为担忧恐惧而产生的焦虑中解脱出来的轻松。
如果过去的人生都是无意义的迷茫,如果人一定要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个意义,那么现在他想他找到了。
在空无一物的灵魂世界,在即将溺死在虚无前,他抓住了岸边的一颗小草,同时也给自己的灵魂下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锚。
泽天的目的地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这里曾经是他流浪的据点,他在这个据点过着无人关心,也不关心任何人的城市隐居生活。
不过,或许城市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也说不定。
他挖出了早早埋好的枪支弹药,打开盒子,撕开保护膜,武器时隔多年依旧完好无损,处于可以使用的状态。
狡兔三窟,他当时能够躲避警察追捕如此之久,除了靠着自己不容易被怀疑的未成年身份,更是凭借这样的狡猾谨慎。
他熟练地调试好枪械后,来到了短信中约定同明泉相见的地方。
“你来了,泽天。”
泽天在江边找到了明泉,他看起来憔悴瘦弱,只有眼睛直勾勾的还有点生的气息,视线中蕴藏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泽天点点头。
明泉握了握拳头,有些迟疑地问道,“短信上说的,那个代号鳄鱼的人的情报,你......”
他的话被打断了,被泽天手上的枪。
夜幕下,刺骨的冷风中,两人矗立着对立。
“明警官,私自约我出来,私自问询我情报,你这可都是违背条例的。”他语气淡淡的,却无端叫人生出一股寒意,“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问么?”
哪怕被枪指着,明泉也没有生气或者恐惧,他只是带着困惑的看着自己信任的这个人,“泽天,我只是工作上的安排,和以前......和以前一样。”
泽天听到这里,冷笑一声,“和以前一样?明警官,别骗我了,你的演技甚至不如辉安。”
明泉一怔,而后突然明白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辉安来找过你了?你都知道了!”
泽天放下连子弹都没有上膛的枪,复杂的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明泉没了抢的阻隔,又上前一步,抓住泽天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挂了上去,好像把自己的希望也负载到了泽天的身上。
他大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情报,是不是已经告诉辉安了!”
泽天闭上眼,而后下一秒,他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重重的击在明泉后颈。
明泉激动中根本来不及防备,一下被击晕过去,身体没了控制力,瘫倒在泽天身上。
泽天缓缓将他放倒在长椅上,顺手拔出他腰间的通话设备,简单看了一眼呼叫器后面的编号。
“47号需要接应,地点在陈江公园港口。”
十分钟后,明泉的队友井山开着车急匆匆赶到,现场却只有晕倒的明泉,和静静放在他手下的呼叫器。
他困惑的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中,周围空无一人。
在他视线的死角,泽天默默拎起箱子,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