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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丑的审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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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废弃工厂,尖叫着的是恶魔的声音。
狂风夹杂着暴雨,而后是无尽的鲜血将自己淹没。
窒息,黑暗,死亡......
静默中突然一声枪响,划破了一切的伪装。
明泉猛的坐起身子,右手捂住胸口,狼狈的喘息着。
他望向窗外,夜幕笼罩下的东京都,依旧繁华,闪烁着各式光芒。
明泉轻手轻脚去厨房取了听啤酒,趴在阳台上看着灯光璀璨。
晚风吹散了他后背刚才出的冷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那一天的事情了。
绳索,枪支,血......
不......不要去想了......
明泉揉了揉太阳穴,他的额头有些发热,头脑因噩梦昏昏沉沉的。
明天,那个少年犯应该就移交管制所了吧......
很想去亲自当面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戕害他人,又为什么对生死如此轻蔑。
想去亲眼看看,他究竟只是一时冲动,是如他的辩护律师所说的,不过是被悲惨的命运裹挟着无所适从的木偶。
还是说,他真的是一个恶魔,而自己确实被死神凝视。
否则只是恐惧,否则永远无法安心入眠......
明泉深呼吸一口气,饮尽最后一滴酒精,躺回床上,强迫自己入眠,为明天那一场恶战养精蓄锐。
被明泉惦记着的泽天早已被治好了伤,在拘留所一言不发坐在自己的辩护律师对面。
他发现失去行动上的自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冷漠的听着自己的辩护律师的建议,那律师是自愿为他辩护的,准备起资料格外积极,将泽天的生平一字一句解读,寻找着每一个帮助他脱罪的线索。
泽天似笑非笑答应着,心里简直克制不住自己对整个法律世界的嘲笑。
人们对他的伪善实质上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也可能只是炫耀自己能言善辩的利用工具。
在这场审判中,这个对法律一无所知的少年自顾自的下了结论,将这些符合程序的规定视作一出滑稽剧。
辩护律师教导他如何回答问题,代替他应对媒体公众,他敷衍的答应着,看着对方如何在媒体调查官前的表演。
他自认为自己的罪恶没有得到审判,冗长的判决流程只是加大了他对正义和社会的蔑视。
这个年轻的恶魔连对执法机构的最后一丝敬畏消退了。
明泉在等候室满脑子想着资料上关于这个少年的身世。
泽天的律师非常擅长辩护,将泽天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生父的悲惨,母亲吸毒致死后的孤独,以及在安归福利院单调压抑的生活,声情并茂活灵活现的说给所有人。
同时,他又把这个少年极其狡诈的那一面尽可能隐藏起来。
从警方收集的证据来看,这个少年通过地区□□购□□支武器进行有预谋的犯罪活动,并且视法纪如无物。
绑架警察并意图伤害,是对整个警察厅的挑衅行为。
那个律师却声称,那只是少年感觉自己的安全收到威胁时的应急反应。
明泉想到这里自嘲地笑笑,自己要去见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可是他心里的疑影,被那日的恐惧和震撼无限放大,让他无法忽视。
哪怕是在医院,午夜梦回,依旧能听到这个犯罪者狠戾的大笑。
他不畏惧死亡,但是泽天的恶意却让他胆寒。
大概那才是导致他逃离医院的真正原因——他渴望回归正常生活来遗忘那段恐惧。
但昨天晚上的噩梦,证明了一切都没有这么简单。
那么,就直面面对吧......
见面的房间是纯白色的,里面只放了一个桌子两个凳子,并且都特意固定在地板上的。
就连头顶天花板嵌着的老式灯管,用的都是隐式电线,可以说,设计这个房间的人,是把犯人造成伤害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明泉在桌子的一侧坐定后,两位狱警把泽天带进来,将他的手铐解开,而后把他拷在椅子上。
“你们有三十分钟的交流时间,有事就按铃。” 狱警交代完后就转身离开了。
“明警官,好久不见。”泽天穿着蓝色的制服,有些宽大的制服显得他更加单薄瘦弱。
明泉眼神扫过泽田的手铐,“判决下来了,你也知道了吧。”
他在办公务时候,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温柔的样子,冷静而又沉着。
泽天阅读了一会明泉的表情,而后看向旁边的窗户,冷笑,“我可从来没拜托过你们做这些。”
明泉对于对方的这种无赖的话很有免疫,他见过无数市井混混,眉头都不皱的继续道,“我们警察只是做我们该做的,将证据上交而已。你是未成年,这个案情也十分特殊,所以......”
“你该做的事情......不,你们该做的事情之前怎么没做呢?”泽天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对方的话。
“所以现在我要来做了。”明泉很冷静的打断道。
泽天转回头看向他。
“比起阻止犯罪,我更希望知道犯罪的原因,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双目对视着,明泉很认真的说,“泽天,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以杀人为乐?”
“你不会自己看庭审报告么?” 泽天仰着脑袋,吊儿郎当说着。
明泉眯了眯眼,“那么当年你母亲死的时候,你也看了她的验尸报告了么?”
这句话砸下去,泽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像是动了真气,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明泉看了好一会。
就在气氛凝结到一定程度,仿佛下一秒空气都能被引爆时,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嘲讽着道,“明警官,拜托,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忍辱负重要为那个女人报仇吧?你是三岁小孩么?这么天真?”
他继而收起了笑,阴狠的模样和在明泉第一次看到他时一样,“别开玩笑了,我对于你们那一套没有兴趣,别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想也是这样。”
明泉的回答让泽天有些惊讶,他收敛了下自己浮夸的表情,看着对面想要知道有什么新章法。
“你如果真的是因为母亲而报仇,警方也不会抓了你两个月才抓到。你是无差别杀人。”明泉一字一顿的说道,“没错,你的辩护律师的确很强,把你的犯罪动机和你母亲的故事牵扯起来,成功为你逃脱了死刑。但是你我心知肚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泉放弃了怀柔的策略,他意识到,要想让眼前这个身心崩坏的少年服从,绝对不能弱了声势。
泽天脸色不是很好,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我没有拜托过他这种事情。”
明泉不像是来求人的态度,冷笑一声,不以为然,“是么?或许吧。毕竟处理你这种案子,也是律师成名的好方法。塑造一个悲剧英雄?呵呵,不要说故事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这种杀人犯也不配得到同情。”
泽天左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向后一倒,重新拉开两人距离,靠在椅背,“那么,你今天找我这个无药可救的人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我是来调查真相的。我要知道你犯罪的真正的理由。”
“理由?” 他嗤笑一声,仰起头,像是在回想着什么,“理由......”
泽天感觉很讽刺,自己这不长的一生中,处处都是讽刺。
他曾经也问过理由。
在他呆在孤儿院,阴郁沉默着躲避着黑bang时,他也问过理由。
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在意他。
他有没有努力学习,有没有吃的健康,对未来有什么期许和烦恼,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些。
人们既不会喜欢他也不会憎恨他。这个世界,有他没他都一个样子。
可现在呢,现在他成了杀人凶手,一个坏人,一个被社会唾弃的人时,人们却又蜂拥而至。
他们恨不得知道过去他的每一个细节,想知道他为什么动手,想知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惊天动地的故事。
没有,没有什么理由,就像他被降生时世界没有给过他生存的理由,他被抛弃时社会没有给他一个活下去理由。
所以当律师询问他理由时,他一言不发,由着他胡乱编造在辩护时可以使用的筹码。
而眼前这位警官又来问自己理由,大概也只是为了将自己身后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罢了。
在这个监狱中,在这个审判中,没有人真正关心犯罪者的理由。
那么,难道就有人关心受害者了么?
想必是没有的,如果有的话,眼前这位受害者至少应该得到一个诚实的报告,不是么?
到头来,整场判决,说服的都是与这场凶杀案无关的人。
泽天前倾身子,身子低低的贴着桌面凑到明泉身前,抬起头向上仰望着他,宛如一条毒蛇盘踞着准备像猎物攻击。
他的声音极具蛊惑力,“明警官想要什么理由,不妨明说,我都可以配合。”
明泉没有再说话,他是个固执的人,但是不是个愚蠢的人。
同眼前这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不过是浪费时间......
或许他并没有欺骗自己,这世界有人性本恶,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只是......
明泉想到了判决。
三年后,目前看来完全没有悔过之意的泽天便就会被转移至监护人家中,难道自己要在三年之后去逮捕更加狡猾的这位杀人犯么?
到时候,又会是谁,没有理由的被这位恶魔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