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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谈心 郁歌和宋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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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回苏城的那天,郁歌和宋笙亲自送他上了船。表面上郁歌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异常,乖乖挥手向短暂相聚几天又离开的老人告别,甚至还笑着。
待到夜深人静时,郁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院子。他漫无目的地漂泊着,找不到任何方向。走过那棵还观赏过的红豆树,它隐藏在重重黑影之中,不见半点那日的红艳,甚至还有些可怖。走累了,郁歌直接在树前席地而坐。冰凉的草甸扎人得很,郁歌却恍然不觉。
郁歌抬头望着头顶渐渐圆润的月亮,黄橙橙的,分明是温暖的颜色,隔着天幕,却又那么遥远,那么清冷。夜晚总能无限放大人的阴暗面,郁歌的所有阴暗的情绪在这黑夜中酝酿着,像吃人的怪兽随时择人而噬。
草丛里传来脚踩击枯枝发出的声响,像是在提醒郁歌有人来了。响声越来越近,终于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着月色而来。虽然郁歌看不清来人,本该分辨不出是谁,可郁歌心里还是确定了人选。郁歌轻轻地说:“你找到我了。”这语气轻柔的不像话,刚发出声来就消散在风中。
但宋笙还是听到了,就像在茫茫黑夜中,没有任何提示,凭借着默契,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小野猫。一件外套落下,罩住了郁歌,郁歌埋在宽大的衣服里,闻到了淡淡的茶香。
宋笙在郁歌身边坐下,郁歌感受到了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温暖。长久的沉默,静谧着,等待着。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小怪兽怕生,缩回了内心的角落。
郁歌长久以后,沙哑着嗓音开口:“表哥为什么会来?”宋笙心知郁歌并不是想要找到一个答案,而是单纯地想要说说话。宋笙回答:“有些闷了,出来透透气。”实际上是白天宋笙已经看出了郁歌的不对劲,有些担心。
郁歌也不在意宋笙说了什么,一个人独自在满是白茫茫的雪地中行走久了,如果偶然间碰到一个过路人,总是想要讲一些有的没的。郁歌继续说:“海城的天气比苏城冷得要快。”宋笙静静听着。果然郁歌也不需要回答,继续往下讲:“往常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张罗着要做月饼,准备过中秋了。”
郁歌回忆着说:“母亲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什么节气吃什么,什么日子穿什么,都有讲究。简单的如月饼、粽子之类的吃食,母亲也会亲手做,说是把自己的心意也做进去了,会格外好吃。我却总是嫌弃她做的味道不如厨娘,太甜了,很少吃。”
“小时候,母亲总说我能走了就想着跑,后来每天在府里跑得不见人影,上到爬树,下到草丛里打滚,无所不能。郁管家到处找我,我就和他玩捉迷藏,每次玩累了都趴在他的背上回去。每次都被母亲好一顿说,每次都死不悔改,奶奶有时也说我是个小讨债鬼。”
宋笙也想起了小时候的郁歌,初见时还以为是个小仙童,没成想性子那么顽劣。小小的一个,却天不怕地不怕,每天和宋二闹得府中鸡飞狗跳。姑姑每次手都是高高扬起低低放下,不痛不痒地说两句,有时候语气稍重些,老祖宗倒是心疼起来,说小孩子玩闹是天性。
所以宋笙这回遇见长大的郁歌,还有些意外。样貌还是那么出挑,性子却收敛了许多。那个仗着长辈宠爱,肆意妄为的小郁歌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郁歌说着说着,眼中泛起了泪花:“我不爱读书,更不理解古时候的诗词歌赋,读来觉得晦涩难懂,但现在读到‘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时,我恨我明白!”
宋笙搂过郁歌,让他靠在肩膀上。郁歌发出呜咽声,却还要嘴硬地说:“我不是爱哭鬼!我只是太难受了。为什么?所有我爱的,爱我的人都要离我而去?就留下我,就留下我了……”郁歌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宋笙抱住郁歌轻轻拍着他背,哄道:“一个人的□□虽然消亡了,但是爱是不会消失的,她会伴随着记忆永远陪伴着你。姑姑一定舍不得你伤心难过。”这是宋笙难得的温情时刻,即使连宋二见了,恐怕也会吃惊地瞪大眼睛。
郁歌听了宋笙的安慰稍微好受了一点。可能是这个月夜,迷人心魄,也可能是郁歌触动了宋笙的回忆。宋笙也有些感慨地说:“小时候,我很羡慕你。”郁歌吃惊地竖起了耳朵,都忘了哭。
宋笙在这个黑夜,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里向郁歌敞开了心扉:“从我出生起,我的母亲就很少抱我。我对母亲最深的印象,就是她跪在佛堂捡佛豆,每捡一个念一声佛。等到小二出生了,她终于得偿所愿,去了城外寂照寺,潜心礼佛。我而的父亲在家族里是出名的酒色之徒,他最常干的事就是伸手问奶奶要钱。前些日子,祖母把他打发到了城外庄子里,供着他吃喝。”
郁歌听宋笙冷漠地谈起自己的父母,心有怜悯。郁歌听着就觉得艰难,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小小的宋笙,没有父母的陪伴,一个人被迫学会成长。宋笙像是看穿郁歌的心思,摇摇头道:“祖母见了心疼我,接我到她身边悉心教导,怕我和父亲一样,祖母总是对我有些严厉。但我不怪她,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宋家的大少爷,我该怎么做。”
郁歌越发心疼起来,平日里宋笙一直都是以冷静自持的形象示人,像是可靠的大树,为宋府遮风挡雨,没见过他此时脆弱的模样。这常人不为所知的一面,让郁歌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勾起了郁歌隐秘的快乐,惹得心脏砰砰乱跳。
宋笙接着说:“我见到姑姑如何待你时,才知道一个母亲是如何疼爱自己的孩子的,所以我很羡慕你。”郁歌听着宋笙低沉的嗓音,听着听着,竟有些困了,从肩上滑落倒在了宋笙怀里。
宋笙无奈地看着这小讨债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脸可怜相,终究是叹了口气,托着郁歌的膝盖下方,把他小心抱起。
宋笙抱着郁歌走在回去的小路上,觉得虽有违世俗,但想和怀中的人这样走一辈子。心里动了妄念,撺掇着,如恶魔的低语。但道路终有尽时,前方的小院一片灯火通明,驱散了所有阴暗的心思,或者说暂时隐蔽起来。汀兰苑的小梅起夜发现少爷的门开着,才惊觉少爷不见了,众人都急忙起来焦急地进行寻找。
当宋笙抱着郁歌出现时,众人既惊又喜。郁歌听到声音皱了皱眉头,睡得有些不安稳,把头往宋笙怀里继续拱了拱,不耐烦地嘟嚷了几声。宋笙冷眼一扫,众人都低下头禁声。宋笙长腿一跨,平稳又快速地将郁歌送回了房里。
宋笙细心地服侍郁歌睡下,盯着郁歌熟睡的脸许久,眼里闪烁着的或许是怜惜,又或者眼眸深处藏着另一种不容于世的感情。宋笙轻轻触碰了郁歌红扑扑的脸蛋,留下一声叹息:“小讨债鬼。”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待到脚步声远去,本该熟睡的郁歌却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郁歌刚刚被宋笙触碰的脸蛋上还留有余温,原本就红的脸蛋,现下热得发烫。郁歌翻了个身,把脑袋藏了起来。
宋笙回到竹海苑,唤来宋管家:“今天汀兰苑守夜的是谁?”宋管家显然已经知道了晚上发生的事,回答道:“汀兰苑今天是丁婆子的外甥女大丫鬟晓红守夜。”宋笙冷哼一声:“这些丫鬟婆子沾亲带故的,在院子里拉帮结派,倒是比主子还要威风。守个夜莫不是睡死过去了?连小少爷出门了都不知道,就是这样伺候的?”
宋笙对下人们怠慢郁歌很是生气,有心杀鸡儆猴。宋笙吩咐道:“把守夜的丫鬟打发到庄子上去,今天院里的其他人都调离小院,一个不留。再挑些办事仔细的给小少爷送去。记住,不要惊动小少爷。”宋管家得了令,立即出去着手办理。
宋笙沉吟片刻,又唤来墨云:“去城东寻一处住宅,要静僻些的,不要让老夫人知道。宅子用苏城时兴的样式,带一个小花园,载几棵上了年份的红豆树。再去寻一厨娘,擅长做点心的,签死契,也安排在那里。切记,不要惊动老夫人。”墨云为宋笙办了这么久的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默默应下。
郁歌睡足了再起来时,发现小院里都是些新面孔。有些好奇地问小梅:“之前的那些人呢?”小梅一边为郁歌理着衣服,一边回:“昨儿大少爷气小院的这些人不上心,都发配出去了,换了新人。”郁歌知道好歹,有些别扭地说:“他倒是在我的小院逞起了威风。”便红起了脸,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