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表少爷》雪蓉蓉

9、中秋家宴 大老爷大闹

　　郁歌刚踏进正厅，就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有些俊美的中年男人坐在老祖宗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杯子。郁歌自那天夜里起，就有意躲着宋笙，见宋笙不在，默默松了一口气。
　　老祖宗招呼郁歌在另一侧身旁坐下，介绍道：“这是你舅舅，幼时还抱过你呢，不知郁歌儿还记得不？”郁歌对这便宜舅舅观感平平，在老祖宗面前还是假意和舅舅寒暄了几句。宋英倒是热情许多，隔着老祖宗和郁歌攀谈起来：“郁歌儿小时候就像是观音座下的仙童，长大了倒是一点没变，愈发玉树兰芝，风姿绰约。”
　　“风姿绰约”是形容女子风韵姿态柔美动人。这话一出，老祖宗听了皱了皱眉。郁歌也有些恼，早知道宋英是个不着调的，没成想身为长辈和晚辈也这么说话。郁歌强忍着怒气，语调有些冷了下来：“舅舅这么多年也还是没变…”未尽之语，都在郁歌漫不经心的态度中。
　　宋英被郁歌刺了也不恼，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他轻嘬了一口杯中的美酒，不在意地说：“郁歌儿的性子也还是一点没变，带着刺呢，时间对美人总是优待的。”老祖宗实在听不下去了，让丫鬟把宋英面前的酒壶收走，训斥道：“大老爷喝酒喝糊涂了，不许再给他添酒。”
　　宋英把杯中最后一滴酒一仰而尽，把杯子倒悬在空中晃了晃，对老祖宗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宋家的大老爷倒是不如街边杀猪屠狗之辈，至少回家还有婆娘温上一碗酒，喝个尽兴。”说着便狠狠地把杯子往地下一摔，顷刻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杯子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老祖宗的脸完全黑了下来，高声怒喊：“大老爷醉了，快扶他回房休息！”宋英挥开仆人们的手：“我没醉！今儿中秋团圆，我高兴！婉卉呢？婉卉！给爷倒酒来！”老祖宗痛苦地捂着胸口念叨着：“疯了，疯了，都疯了。”
　　郁歌扶着老祖宗，看着宋英发疯，险些没吓到。“愣着干什么，快把大老爷扶回房里醒酒。”宋笙冷冷的吩咐道。原来是宋笙来了，他到了宋府众人就像有了主心骨，都行动了起来。其实哪止是宋家人，郁歌见了宋笙，都松了口气。
　　宋英被两个强壮的仆人架着往外走，路过宋笙时呸了一声，大骂：“孽子！”宋笙表情不变，说：“别让大老爷呛着了，帮他把嘴堵上。”

　　等宋二到时，正厅俨然已经收拾好了。宋笠走进去，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厅中氛围如此肃穆。宋笠先向老祖宗祝了一句“平安长寿”，老祖宗勉强打起精神应了：“小二快些坐下吧，也没什么旁人，不必行什么大礼。”
　　宋笠发现老祖宗情绪不对劲了，在宋笙旁边坐下，才发现这次宋笙竟然和郁歌对着坐，更摸不着头脑。往常已经热热闹闹开宴了，现在不像是过节的氛围，倒像是出殡。而且宋笠环顾了四周，也没见宋英的身影。不见母亲钱氏倒是正常，这大少奶奶一直住在寂照寺，常伴青灯，不是极其重要的事，一般不会在人前显圣。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宋府本就人丁稀少，嫡系的也只剩下几人。宋老太爷原本姓王，家底子并不丰厚，但本身是个极英俊的后生，办事也利落，是当时的宋岚也就是宋老太太的父亲的得力助手。宋岚子嗣艰难，人到晚年才得了一女，视若珍宝。
　　宋老太太还是少女时，就对这位助手春心萌动，毕竟十里八乡也见不着这么俊的后生。宋岚也不放心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宋家的其他人，便让这王姓后生入赘，娶了自己的爱女。也因此和老宋家的人闹得难堪，断了联系。而这位王姓后生的家人，大概觉得入赘丢人，也很少往来。
　　老祖宗也是个生育艰难的，生了一子一女倒凑成了个好字，但现下也只活了一个宋英。当时宋英和海城另一个大家族钱氏小姐联姻，轰动一时。宋英倒是和钱婉卉好过一段时日，毕竟钱婉卉也是当时海城出了名的美人，只可惜后来不知怎么的，钱氏虔心向佛，大老爷在外厮混。许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知道那时候宋府发卖了许多人，留在府中的老人都缄默其口。等到小一辈时，宋府也就宋笙和宋笠两兄弟，再加上宋萱也只怀了郁歌一个。诺大的宋府冷清极了。

　　宋笠见还是没人开口，清了清喉咙，开口说：“今儿中秋，怎么不见父亲？”没成想踩了一个大雷，郁歌向宋笠使了使眼色，让他别继续往下说了。宋笠今天倒是警觉许多，看懂了郁歌的颜色，咽下了口中的话。
　　可这话头一起，老祖宗就收不住脾气，脸色很不好地说：“中秋团圆的是亲人，他倒像是特意来气我的仇人！”宋笙劝道：“今儿中秋佳节，奶奶不必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费心。”郁歌也接着劝道：“这是我和外婆过的第一个中秋，外婆也当是疼我，快别气了！”宋笠不明所以也跟着劝道：“是啊，奶奶，大喜日子就不要生气了。”
　　老祖宗望着三个小辈到底是不愿意中秋扫兴的，收敛了心情，吩咐下人开席。仆人们端着青花瓷盘鱼贯而入，菜色丰富，且冒着热气，显然厨房那边时刻准备着。不仅飘香千里，而且通过精心摆盘，更是色香味俱全。

　　难得遇上这样的大宴，厨房里的师傅们铆足了劲地做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是地上跑的无所不有，当然也不缺宋府主子们爱吃的那几道菜。老祖宗到底是上了年纪，爱吃些软乎的，软蒸鸡蛋豆腐便是她现下最爱吃的一道菜。所以厨娘天不亮就早早起来点豆腐，就为了让老祖宗吃上一口新鲜的嫩豆腐，鸡蛋也是挑选了庄园里自养的走地鸡下的蛋，黄大而不腥。
　　宋笙倒一向看不出喜好，除了早间爱吃些中式清淡不油腻的早餐，其他时候看不出口味倾向。不过府里设有专门负责采购茶叶的仆人，一直从全国各地搜集上好的茶叶，今年宋笙爱喝苏城的碧螺春，下面的人今年特地亲自去苏城茶园考察，在清明前采购了一批上好的碧螺春。
　　宋笠和他大哥完全不一样，喜爱重油重荤，最喜滋味浓郁的。厨房里的老师傅排除万难，亲自去西餐厅学了一道香茅烤羊排，外焦里内，香味霸道。颜色呈甜蜜的焦褐色，火候掌握得刚刚好。精选上好的羊羔，没有一点膻味，油而不腻。
　　郁歌虽来宋府不久，但这里的厨娘早就把握了这位小少爷在吃食上的偏好。不爱那些正经菜，就喜欢吃点心。也不拘什么中式西式，老式糕点爱吃，西式甜品也爱吃。现下厨房都有专门用的烤炉，就是为了满足郁歌的口腹之欲。
　　老祖宗看了这一桌子的菜，终于开怀地说：“今儿中秋都有赏，厨房的赏多上一成。”下人们自然千恩万谢，喜气洋洋地领了赏，得脸的丫鬟婆子小厮，还特意在厅外说些吉祥话领赏。

　　茶足饭饱之后，大家尽兴而归。郁歌和宋笙是一路的，两人默默走在回院子的道路上，仆人们远远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许久没有独处，这时静静的走在一起，似乎都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出口。宋笙率先开口道：“不知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表弟心烦了？”郁歌一口否定：“没有。”宋笙微叹一口气，说：“那为何表弟近来都躲着我？”
　　郁歌反射性地就想矢口否认，可看着有些落寞的宋笙，终究是有些心虚。宋笙拉着郁歌的手，让后头的人不必跟着，带着郁歌走到了假山处的阴影。周围都有树挡着，倒是一处静僻的地，外人难以发现，得走到跟前才会发现端倪。
　　宋笙直直地望着郁歌的眼睛，诚恳地说：“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对，表弟尽管开口，可别躲着我了。我不见表弟的这几日，倒是明白了古人说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郁歌听着这近乎情话的言语，避开宋笙深情的眼神，一抹娇红早已悄然爬上了郁歌的脸颊。郁歌躲闪着眼神，有些别扭地说：“知道了…..”
　　宋笙深知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得了郁歌的回应松了一口气。宋笙把郁歌送回汀兰苑后，没有回竹海苑，而是移步去了大老爷的住所。

　　宋英的住所在宋府处于中心位置，却显得格外寂寥。宋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院子里除了几个健仆没有任何人，与其说是服侍，不如说是监督。
　　宋笙挥手让下人们出去。宋英已然喝得醉醺醺的，半眯着眼看着宋笙：“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宋笙径直入座，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宋英嗤笑了一声：“莫非堂堂宋家大少爷，百年不遇的栋梁之材，还要来我这废物这里讨酒喝？”父子俩根本不像是父子，针锋相对的样子，说是仇人也信。
　　宋笙转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我要是你，就不会在奶奶面前发疯。”宋英呛了一口酒，痴痴笑了起来：“我沦落到这般地步，都靠我的好妈妈，哈哈哈哈，在她心里，我宋英只是颗棋子罢了，还是颗上了牌局被废了的坏棋。”
　　宋英猛喝一口，摇摇头：“宋府的老祖宗，多么厉害！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力挽狂澜，撑住了宋家，还在长子不成器的情况下，培养出了下一代…她，了不起啊！我…敬佩她！我宋英这就敬她，祝她不老不死，与天同寿！”
　　宋英把酒杯里的酒洒向大地：“报应啊，青年丧夫，老年丧女，都是报应！老天爷开眼了！”宋笙见宋英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完全无法沟通。默默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对着宋英敬了一杯，转身离去。尔后吩咐下人们严加看管，择日送往庄子，非紧急事宜不许外出。
　　宋英在宋笙走后清醒了片刻，对着月，喝着酒，这杯中酒像是他流不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