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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团圆（梦魇篇完结） “叔叔，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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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下的日子虽然轻轻悠悠，却也过得飞快。
慕瑕转学出来，不用做暑假作业。每日就陪着外婆料理花花草草，或者跟彭贝贝一起制作布娃娃，偶尔进山一趟看看老神仙，日子也过出几分逍遥自在的意味来。
终于到了希希生日的这一天，彭贝贝如约来邀请慕瑕和慕瑕外婆一起去家里吃饭。
“慕瑕，你说希希会喜欢这个娃娃吗……”走在路上，彭贝贝紧了紧怀里的布袋子，有些没有自信地问道。
慕瑕扶着外婆，慢悠悠地走着：“有哪个妹妹会不喜欢哥哥亲手为自己做的礼物啊，等希希开学了，带着哥哥亲手做的娃娃去上学，班里的同学肯定都羡慕死她了。”
“嗯！你说得对！”彭贝贝甜甜地笑了起来。
一行人走到了贝贝家门口，还没进门呢，彭奶奶就迎了出来。
“哎呀，是老姐姐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可就盼着你呢！”彭奶奶一如既往的爽快嗓门，热情地将两位客人迎了进去。
今天是替小辈庆祝生日，客人只请了慕瑕一家。
人虽然少，但彭奶奶与彭爷爷却使了劲儿做了一大桌子菜，就连贝贝和希希的母亲也从病榻上起身出来迎客，往日也就逢年过节是这阵仗了。
饭桌上，彭奶奶率先端起酒杯，向慕瑕外婆诚恳地敬了一礼。
“老姐姐，前几天是我做得不地道了些，按说有新户入村，该是大伙一起给您接风的，只是老妹家中……实在迫不得已，这才得罪了姐姐。村长回来已经教育过我了，今天趁着希希生日，我给老姐姐道个歉！”
“诶诶！”慕瑕外婆赶忙拦下了正打算一口闷的彭奶奶，笑道：“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呢虽然是刚搬过来，但既然来了大家就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应该的。今天是来给希希过生日的，可不要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啊。”
此时彭贝贝适时接话：“奶奶，我跟慕瑕一起给希希做了个礼物，章奶奶也给您带了礼物呢。”
“唉哟，我还有礼物呢？”彭奶奶一脸惊讶。
“我听贝贝说呀，你以前也绣过花，就想着送你一幅绣品呢。只是我老啦，这眼睛不好使手也不听使唤了，可亏得我家那臭小子帮忙，我才做得出来啊。”
慕瑕外婆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侧的布袋子里掏出了一双棉手套，手背上各绣着一枝花。
“我算着时间不大够了，就拿自己的旧手套改的，你可不要嫌弃呀。”慕瑕外婆笑眯眯地道，“你们常做事，手折腾惯了会闹毛病的，这套子薄不碍手，夏天带着也能干活，先将就着，等到了冬天啊，我再给你重新送一双厚的来！”
“哎呀，这怎么可以！”彭奶奶赶忙推拒，“该是我向老姐姐赔礼的才对，这怎么能收。”
“哎哟，你就安心收着吧，”慕瑕外婆一把抓过彭奶奶，把手套按在了她手心里，继续说道，“我们家这一老一少的，又人生地不熟，以后可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你要真是记挂着我，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彭奶奶已经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姐姐放心，只要用得上我的，尽管使唤！”
就在老一辈各种推搡往来时，彭奶奶手心里的手套上，有一朵绣花悄无声息地闪出一道光，瞬间又消失了。
饭桌上，无人注意到这里，唯有慕瑕轻轻翘起了嘴角。
“希希，你猜猜哥哥给你准备的什么礼物？”彭贝贝对着身旁正大口扒饭的彭希希道。
小丫头嘴里吧唧着饭，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唔……是上次说的那个趴劈娃娃吗？”
“哈哈哈哈哈，不是啦！”彭贝贝有些惭愧地笑出声，道“对不起呀希希，哥哥没有买到芭比娃娃，哥哥后来跟慕瑕哥哥一起给你做了一个布娃娃，送给你，可以吗？”
“好呀好呀！”彭希希瞪大了眼睛，一个劲儿地瞅。
彭贝贝打开从慕瑕家里带出来的袋子，掏出了一个干干瘪瘪还带毛边的兔子布娃娃，有些犹豫地递给彭希希，鼓起勇气说道：“就是这个，送给你。”
小丫头接过娃娃，认真地看了看，忽然大声道：“哇塞，好丑哇哥哥！”
慕瑕刚吃进嘴的菜差点喷出来。这小丫头片子，年纪丁大点儿，开口咋这么毒呢！
“啊？”彭贝贝一下就慌了，赶忙道：“对不起啊希希，都是哥哥不好，哥哥……哥哥再重新攒钱给你买个新的好不好？你不要生哥哥的气好不好？”
小丫头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俏皮道：“我是说，兔兔身上穿的衣服太丑了，上面还沾了这么大坨油！哥哥送的兔兔那么可爱，应该穿漂漂亮亮的衣服嘛！”
得，我的锅，慕瑕撇了撇嘴。
那衣服上其实没有什么油，只有一大块在慕瑕外婆的强烈推荐下慕瑕现学的绣花，针脚乱得一塌糊涂。能差不多绣出花样来，慕瑕已经觉得自己还算不错了。
“对不起哦希希，哥哥再给它重新做几件衣服好不好？”彭贝贝努力哄道。
“不要！”小丫头小嘴一撅，骄傲地说：“这是哥哥送给希希的礼物，是希希的宝贝，希希要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
“希希喜欢哥哥送的礼物吗？”
“喜欢呀，希希最喜欢哥哥啦！”
砰！
慕瑕好似听到一声轻响，仔细辨了辨，发现竟是从彭贝贝的身上传出来的。
慕瑕轻轻掐指，露出一丝微笑。
就在慕瑕掐指的一瞬间，一根丝线隐隐约约被他捏在了指尖，一头连着慕瑕自己，一头连着彭贝贝。
而从彭贝贝身体里，还有无数的线延伸而出连接着在场的所有人，其中最亮最显眼的一根，正好连着彭希希，微微闪烁着光芒。
原来如此，这就是老神仙说的“缘”啊。
晚餐过后，外婆领着慕瑕同彭家老小道别。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彭爷爷，不知从哪里突然拎出了一大捆熏肉来，非要送给慕瑕。
外婆婉拒了彭爷爷的好意，只托彭奶奶去包了些自家做的腌菜带走，说是比那熏肉好下饭。
“日子会好过的。”外婆临走时对彭奶奶说。
回程的路上，慕瑕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是满月，正适合团圆。
入夜，又到子时，正是常人睡得正酣的时刻。
慕瑕偷偷出了门，靠着掌心的小灯笼，一路来到了彭贝贝的家门口，又是一道藤条攀起，将慕瑕送到了房顶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即便在盛夏，山里的温差也还是大的。慕瑕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静静坐在房顶上，等着自己送出去的小绣花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屋内，彭奶奶正在安睡，眉心处有一朵形状似花的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而她的梦里，正上演着她最想要看到的画面：
【数年后，贝贝长大成人，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彭家在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把自家能拿得出手的好菜都上了桌，感谢村里人多年来对彭家的照顾。
画面中，彭贝贝的父亲依然安在，彭贝贝的母亲也身体康健，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畅谈着对孩子们未来的期待。
又过数年，希希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考上了很不错的学校，彭家又一次设宴庆祝。
彼时，贝贝已经大学毕业，有了不错的工作，在城市里扎下了自己的脚跟。彭奶奶与彭爷爷过上了闲散的退休生活，偶尔下下棋，逗逗鸟。
贝贝的父亲回乡创业，做起了农副产品，贝贝的母亲则做起了直播，在网络平台向世界各地的人介绍自己的家乡，推销自家的产品。
梦境里，似乎一切的苦难都消失了，一家人在一起扛过了生活中所有的风风雨雨，终于得到了渴望中幸福快乐的好日子。】
随着彭奶奶眉心的微光渐渐消失，老人家也越发睡得安稳，常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眉宇间一片开阔，似是放下了一些沉久的心事。
一道灰白的身影从彭奶奶的眉心飘出，是个男子模样。
他立在床边深深地看了看床上的二位老人。
静默片刻后，又穿过屋墙，看了看贝贝与希希两兄妹。
最后来到贝贝母亲的房间里，坐到床边，轻轻抚摸女子清瘦的脸颊，带着满心的不舍，与她告别。
又过半晌，男子终于起身，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转身离去。
屋顶，慕瑕坐在房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星星，算着梦境的进程。见着那道灰白的身影终于舍得出来了，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对着男子轻声说道。
“革阳叔叔好，我是慕瑕，贝贝的朋友。”
男子回头，有些生疏地向着慕瑕微微欠身，道：“见过山神弟子。”
慕瑕一愣：“叔叔客气了，我就一打杂的实习生，不用这么生分。”
“嘿嘿，”彭革阳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有些憨厚：“我在下头当差的时候听人说过，见着神仙家的还是得行个礼好些。”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慕瑕摆摆手，又坐了下去，示意彭革阳过来跟他一起坐，“叔叔还在地府当差？”
“嗯”彭革阳点点头道，“其实没有编制的，就是打打下手。这些年日子安定，地府不算很忙，不赶着人投胎。像我这样想多等等跟家里人团聚的，只要能找份差事做，鬼差们不会赶我走。”
“叔叔这愿望怕是要落空咯，我前段日子刚算了算，托你的福，一家老小福泽不浅，可有的活呢。”慕瑕道。
“小瑕，我还没谢谢你，救了我母亲的命。”彭革阳忽然认真说道，“我这次赶回来就是因为母亲有大劫，来了才知道山神已经料理了，多谢山神庇佑，也谢谢你原意不计前嫌，照顾彭家。”
慕瑕道：“叔叔放心，彭家最大的劫已经落到了你身上，剩下的日子不会再有什么抗不过去大劫难了。再者贝贝哥对我很好的，作为朋友，他奶奶有难，我力所能及当然该帮。”
彭革阳憨厚地笑了笑：“谢谢你啊小瑕，贝贝这孩子随我，可能不算聪明但性子是好的，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至于我母亲……她其实人不坏，就是性子急了些，会贪些小便宜也是因为家里的关系，并不是故意使坏，我替她给你和你外婆道个歉，希望你不要责怪她。”
“叔叔不用这么说，我知道的。”慕瑕微微一笑。
“您家里有个账本，是您走后才启用的，里头满满当当都是这些年村里镇上对彭家的各项援助单子。有些人家，受了补助也就受着了，只当是个冤大头没了可以再伸手要。可彭奶奶这么细致地留着所有的单子，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还，对吗。”
彭革阳有些诧异地看着慕瑕，没有接话。
慕瑕继续道：“贝贝哥是个品性很好的孩子，纯善温厚诚实上进，可阿姨一直病着没有什么精力教导他，彭爷爷又是个话不多的人，那么贝贝哥是怎样成为现在这样子的呢，我猜肯定不止是天性使然。
再有，彭家现在五口人，两个老人、两个孩子和一位病人，无论是吃食还是医药开销肯定都不小，便是有补助又能补充多少。
可是我听贝贝说，他跟希希都从来没有接过一对一的慈善援助，彭奶奶也不许他们在学校里随便接别人的捐款。只要苟且能过，就凭自己的本事活，哪怕是要精打细算，贪抢一些便宜，她也没有做过真正出格的事情。
就算是那个地的事儿，村里不乏其他家有多余的，可彭奶奶为什么偏就看上我们，不就是因为算准了我家是真的不需要这个，给了也不会有多大损失嘛。
虽然方法很不可取就是了。”
彭革阳陷入了沉默，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样玲珑剔透，山神婆婆一定很喜欢你吧。”
“哪有！”慕瑕使劲摆手道，“那老神仙能有一天不折腾我就算她良心发现了！”
彭革阳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说道：“小瑕，叔叔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叔叔您说，我听着呢。”
彭革阳道：“在这个家里，我既不担心父母，也不担心孩子，因为他们都是有能力自己去挣生活的。唯有我的妻子，我的阿英，自从跟了我就没有享过一天福。她的身体是生了希希以后才坏的，是我愧对于她，没有照顾好她，而现在要看着她一个人在病床上孤苦独守，我真的……”
“叔叔……”
彭革阳顿了顿，对着慕瑕道：“小瑕，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贝贝能遇上你是他的幸运，作为哥哥他也一定能照顾好妹妹。可是阿英，阿英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不能没有倚靠。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还愿意接受她、爱她，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叔叔，我……”慕瑕没有想到彭革阳要拜托他的，竟然会是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小瑕，叔叔知道这件事情拜托你其实……很不合适，只是，”彭革阳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道，“只是我现在已经离开人世，我唯一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
很长一段时间，慕瑕都无法发出只言片语。
眼前的男子极力控制自己的悲痛，放下尊严，将内心血淋淋地剖开，展现给他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小辈看，只是为了给自己再也无法触碰的爱人，一个更好的结局。
慕瑕无法想象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作出怎样的答复。
“叔叔……”慕瑕艰难地开口，“我可能……不能答应你。”
“小瑕！”
“叔叔！”慕瑕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知道您对英阿姨情深义重，但是没有谁能保证以后的事情，我们都不能替阿姨自己做主。阿姨与疾病抗争至今，定是品性坚韧之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相信阿姨会有自己的决断的。”
彭革阳愣愣地看着慕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何况说的句句为实，字字真诚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谢谢你，慕瑕。或许你说的对，日子那么长，我又怎能替她做决定。”
彭革阳起身，虚幻的灰白身影变得越发透明起来，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轻叹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送您吧，叔叔。”
“不用了，这又不是走回去的。”彭革阳转头对着慕瑕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是个大日子呢。”
“叔叔，我是不是……让您难过了？”慕瑕微低着头，有些歉疚地说道。
“怎么会呢。”彭革阳又一次露出憨厚的笑容，摸了摸慕瑕的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有你护着这里，我其实什么都不用担心的。”
“叔叔，您有想过去投胎吗。”静静感受着虚无的抚摸，慕瑕有些犹豫地问道，“缘深难易，或许来世，您能跟英阿姨再次相逢呢。”
“好孩子，人的生命永远只有一次，过了这一世，便再也不是我了……”
随着声音地渐渐消散，那道灰白的身影也消失无踪了。
慕瑕呆呆地立在原地。
按说完成了第一次工作，应该开心一下，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慕瑕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晃了晃脑袋，慕瑕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想不明白的事。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终于可以回去睡觉啦！
慕瑕又一次坐着藤条下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远处，静谧山间的树梢上，一个带着黑青蛇皮面具的人，随着慕瑕地离开也渐渐没入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