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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织一个梦吧! “再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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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梦境,依然是夜晚。
山里的气息未受浊,天空清澈明朗。漫天星辉似宝石般嵌在无垠的夜色里,一闪一闪地,替慕瑕照亮着回家的路。
回到家,慕瑕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经临近中午了。彭贝贝今天要帮着家里做活,并没有来。午饭过后,趁着外婆午睡的档口,慕瑕又进了山。
再次来到大榕树下,慕瑕仰头望着树冠,陷入沉思。
“啧,怎么上去呢。”
上次和上上次都是姜婆婆带他上去的,回去的时候走的是山神庙的柜子。慕瑕从小在城市长大,还从没自己上过树呢,更何况这么高的树。
“难道真的用爬的?”
走到榕树边,伸手抚了抚布满青苔的树干,感受到树皮覆盖下的植物经络里隐隐有灵气在流动。
“这树不会成精了吧。”慕瑕嘀咕着,正要伸手往上爬。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自心脏传来,慕瑕忍不住捂住胸口跪了下去。那个在三年间无数次困扰他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并不模糊,而是渐渐清晰起来,甚至富有韵律感。
咚……咚……咚……咚……咚……
这是……心跳的声音?是我的心跳?还是……
慕瑕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树干强撑着站了起来,喘着粗气汗如雨下。
掌心之下,流转在榕树体内的灵气渐渐涌动起来,化作一股股暖流透过慕瑕的掌心传进了他的身体里。
所过之处躁动的血气渐渐平息,钻心之痛也慢慢平复直至消失,唯有脑海中的声音还在不断回响,与身体里的暖流波动如出一辙,似是在回应什么。
慕瑕难以置信地望着榕树:“你……”
枝叶摩擦的声音响起,一根树枝垂到了慕瑕身前,微微摇晃着。
“你是……要我坐上去?”
榕树没有回答他,而是树枝延伸将慕瑕托了起来。
看似细软的树枝,坐上去却稳稳当当的。树枝一路向上,越过层层枝丫,将慕瑕送到了接近树冠顶部的位置,再往上似乎树枝就去不了了。
慕瑕向树枝道了谢,自己攀上了树冠。从此处再往上走,便是茂密的枝叶盖在一起成了一条路,蜿蜿蜒蜒通往山神的小屋。
“你来了。”姜婆婆正温着茶下着棋,听见慕瑕进来,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你跟谁下棋呢。”慕瑕问道,棋盘的另一侧分明空空如也。
姜婆婆落下一子,答道:“前段日子路过的游仙,上回输给我便留了神识在这,说要讨一局回去。”
正说着,棋盘的另一侧凭空冒出了一枚棋子,轻轻扣在了棋盘之上。
“你事儿办完了?”姜婆婆又落一子。
“还没有”慕瑕顿了一会,又道,“我是想来问你……”
啪!
重重的落子声像是击在的慕瑕心上,令他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行。”老神仙依然没有看他,只盯着盘上的棋局。
慕瑕一愣,道:“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怎么就知道不行?”
姜婆婆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瞟了一眼慕瑕。
“老身不用算也知道,你无非是见着了彭家婆子的实愿,觉着只是替她解了梦魇治标不治本,倒不如直接来求我显显灵,替她了了真正的心愿,助她家后半辈子发发小财,好送俩孩子出去读书,对吗?”
“.…..”
慕瑕没有出声,抿着嘴站在一旁。
“你来第一日,老身便告诉过你。”姜婆婆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人间有人间的规矩,神仙能做的不过聚气引缘,保一方太平罢了。人间对神仙的依赖越小,神仙所能干预的人间事务也就越少。似你希望的那个结局,只能靠人类自己去争取。”
“可是,若不能根治,又怎么才算实现了她的愿望呢?”
“你可还记得,那彭婆子在神像前许的什么愿。”姜婆婆淡淡地道。
慕瑕顿了一瞬,缓缓说道:“希望以后的每一夜都能安然入睡。”
“她可求你给她万贯家财了?”
“没有……”
“既没有,你又何必多事。”
慕瑕咬住嘴唇,陷入沉默。
姜婆婆又煮上了一壶新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此番老身许你去料理彭家之事,也是因为彭家积的福分到了。无论是你从鬼尸手下救了她的性命,还是替她解决了梦魇之事,都不过是她该得的福报,可不是任由你去行侠仗义救死扶伤的。”
姜婆婆继续道:“而你做了这许多也算行善积德,累在了你的功业里,所以你外婆的耳疾才能好得这么利索,都不过是福报罢了。”
慕瑕猛地抬头,原来外婆的耳朵变好,是这个原因?!
“再者,你也莫要小看人类了。”姜婆婆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玩味,“老身不过给了榕安一块不错的水土,如今的富饶可都是人类自己挣出来的。彭家那两个小娃娃能顺利健康地长这么大,可并非老身的功绩,未来,他们自己想要什么东西,想来也不需要老身出手。”
慕瑕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彭奶奶梦里看到的,那本夹着厚厚一摞单据的账本,还有彭贝贝对村子里每家每户异常的熟悉程度。
好像明白了什么东西。
“……或许你说的对,我不用多此一举了。”
刹那间,心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了一条口子,似有一缕阳光落进了心里。带着一丝明悟,慕瑕抬起头,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
姜婆婆一手托腮,认真地看了看慕瑕,评价道:“嗯~你全身上下也就数这张笑脸,能当得起一句‘不错’了。”
心情才刚变得开朗些许的慕瑕,瞬间又黑了脸色。
临走前,慕瑕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你脚底下的那棵大榕树,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姜婆婆正欲落子的手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随即又轻描淡写地落了下去,道:“为什么这么问?”
慕瑕道:“刚才在下面,是榕树送我上来的,我寻思着自己也没给它浇过水施过肥什么的,怎么会突然原意帮我?”
姜婆婆道:“山里头成精的玩意数不胜数,有什么好奇怪的,许是人家喜欢你呢。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下回上山提两桶清水来浇浇就是了。”
“……行吧。”
随着慕瑕离开,小屋中响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不愧是姜婆婆的高徒,果然天资聪颖,潜力不凡啊。”
姜婆婆应道:“哪里,没得选罢了,笨拙粗陋,让真人见笑。”
声音回道:“哈哈哈哈,可我怎么瞧着,婆婆对此徒甚是满意呢。”
姜婆婆落下一子,答道:“真人可莫要分心,又要输给我了。”
原路返回,走出了石碑的慕瑕,差点骂出了声。
那榕树的心率与自己脑中的声音严丝合缝,困扰自己数年的奇怪声音和那股莫名其妙的疼痛,跟这棵大榕树一定有某种关联!
只是这老神仙明明知道,却无论如何试探都不愿意告诉他,还以外婆的病情为由将他引到榕安来。
榕安,榕安……榕树的榕,难道自己跟这个地方真的有什么渊源?
慕瑕一边走着一边陷入深思,不知不觉走出了深山,走到了离家不远的那条入山的小道上。
“慕瑕!”
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拍打,慕瑕终于回过神来。
“贝贝哥?”
彭贝贝一脸担忧地看着慕瑕:“慕瑕你没事吧,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呢。”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刚刚走神儿呢……贝贝哥怎么在这,你今天不是要帮家里干活吗。”
彭贝贝点了点头:“嗯,奶奶回去拿东西了,让我在这等着,说这地儿太干了,得翻翻呢。”
慕瑕疑惑道:“你们家的地儿不是在山脚下吗,怎么到这儿来翻了。”
彭贝贝眨了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歪着头道:“这是你家的地儿啊,你不知道?”
“咦?”
原来,村里分给自家的地里,有一亩就在自己院子旁边,包着进山的小道,地势平缓,还有两亩,随着村里众家都在山脚下,上回签文件的时候,一并给了彭家。
反正都已经给了,也没什么好留念的。心念一转,慕瑕倒是想起来要确认一下另一件事情。
“贝贝哥。”
“嗯?”
“上回进镇,你跟我介绍村里的情况,说得特别细致,贝贝哥是怎么知道村里这么多事情的啊?”
“哦,这个啊,”彭贝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爸爸刚走的时候,有段日子家里特别忙,连妈妈也被叫出去了。那会我还不会做饭,希希饿的直哭,金爷爷就叫我们到他家里去吃饭,后来是王叔叔,再后来是杨阿姨,再再后来就,嗯……总之村里的大家都很照顾我们,好像每家都去过吧。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聊天,可能是我跟着听多了,就知道了。”
百家饭,还真是这样啊。
相传,吃过百家饭的孩子,受百家庇佑,可消灾除害,保身体康健。
虽然与传统的有些不同,但像贝贝这样吃到的百家饭,其中蕴藏的福分可是非比寻常的,十分珍贵。
也难怪贝贝常说自己总是被夸体力好,这能不好嘛。想来不出意外的话,希希应当也是能健康长大的孩子。
“那之后呢,你奶奶有做些什么吗?”慕瑕追问。
“咦,你怎么知道?”彭贝贝点点头道,“奶奶回来之后,确实做了好些小面饼,给每家每户都分了点,却又不许各家自己吃,只让拿去喂牲口,当时村里好多人都说奶奶奇怪呢。”
“是奇怪为什么拿去喂牲口吧。”慕瑕拍了下彭贝贝的肩说,“放心吧,你奶奶是为你们好呢。我先回去啦,下次见!”
“嗯!慕瑕再见!”
按习俗,百家饭过后,孩子的亲属会沿街发放馒头,发满一百个孩子,这叫“嚼灾”,寓意灾祸被分嚼完了。
可那时候,彭家刚有人去世,正是灾祸鼎盛之时,彭奶奶大概是怕牵连到别人,才会要牲口去“嚼灾”吧。
外婆说得不错,的确是个良善之人啊。
回到家,慕瑕休息了一个下午。
姜婆婆虽然不同意以世外之身过多干涉人间的事物,却也没有限制尚为人类的慕瑕如何去解决彭奶奶的烦恼。
如今鬼尸已除,可梦魇却未完全消失,是为彭奶奶本身执念过深所致。要解决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彭奶奶的执念得偿所愿,便能从根源上消除它。
可是,要等彭家两兄妹都顺利地读完大学,十来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彭奶奶的情况显然不能拖这么久。
为今之计,只能是替彭奶奶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所念所想皆在梦中实现,虽非现实,但保她未来数年不再受梦魇之扰是绰绰有余了。
心念既定,慕瑕便开始着手准备。
姜婆婆传他的法术,硬算下来其实只有两招。
一招是可以控制植物,催生催死,或者变化形态,上回对付鬼尸用的就是这招。
另一招叫镜花水月,名字是慕瑕自己取的,被姜婆婆吐槽酸到掉牙。其实本质就是一种变戏法似的幻术,可以编织一些假象用来糊弄人。
慕瑕常用此法配合招牌笑容劝人办事儿,一使一个准儿。
至于灵魂出窍,那跟镜花水月是一个原理。
幻术是将自己脑内的想象用灵气具现化,灵魂出窍就是将自己的意识用灵气具现化。区别不过在于,一个散了无所谓,另一个散了容易死人。
零点时分,慕瑕坐在房间内,面前放了一盆清水,身侧透过窗户射下的光映在水面上,正好是一轮月亮。
慕瑕在盆中央轻轻放置了一片叶子,又从彭贝贝带来的针线包里抽出一丝置于水中。一手覆水,一手掐诀,口中默念。
渐渐地,水面开始泛起涟漪,由水盆边缘向内聚拢,清冽的月光中似有气息流转,源源不断地透过水波汇入叶片里。
原本静静躺在盆底的丝线此时也开始游动起来,忽地破水而出,在叶片的上下反复穿插,似是在编织什么东西。
最后,丝线将树叶一圈一圈地包裹起来,缠绕收紧,凝结成了一朵小小的绣花。
“也不知道彭奶奶会不会对这个梦满意啊。”慕瑕看着手里的绣花,喃喃自语道。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到了希希生日的那天,把这朵绣花送给彭奶奶,梦魇一事便可算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