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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彭奶奶的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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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瑕！我来找你啦！”彭贝贝抱着昨天进城买的材料，站在慕瑕家的院子里喊道。
过了一会，屋子里慢吞吞走出一个人，正是慕瑕的外婆。
“瑕瑕还没起床呢，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慕瑕外婆露出和蔼的笑容，刻意将语气调得可爱些，对着彭贝贝笑眯眯地道。
“奶奶好，我是前两天来过的彭贝贝，我是来找慕瑕的！”
“哦~是你呀，我记得！”老太太笑得越发慈蔼，“好孩子，快进来坐吧！你奶奶这两天好不好呀？”
彭贝贝跟着进了屋，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对着慕瑕外婆道：“奶奶这两天都挺好的，刚刚还说昨天睡得不错呢，谢谢您关心！”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老太太给彭贝贝倒了一杯牛奶，道，“朋友都到家里了，虾虾还在赖床呢，真是羞人，你等着哈我去给你叫他！”
殊不知，慕瑕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了。
“我哪有赖床，早就醒了，就是坐在床上…玩会儿。”慕瑕心虚地嘟囔。
事实上，慕瑕今天确实醒得早，不过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山神的木屋里。
跟姜婆婆聊着聊着差点忘了时间，幸好及时赶回，不然外婆若是进了房间，床上躺的替身可不一定瞒得过去。
只可惜为了赶着回来，话说道一半就被打断了，来不及从姜婆婆那多了解更多的情况。
没办法了，慕瑕咬咬牙，只能今晚再入梦中一探究竟，他就不信自己学了这一年多还搞不定一个梦魇！
“哎哟~赖床就赖床嘛，还说的这么矫情。”外婆继续慢吞吞揶揄道。
慕瑕看了一眼外婆，眼神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好了外婆，你就不要笑我了，贝贝哥今天来找我，肯定有事儿呢。”
“行吧行吧，你们孩子玩，我去瞧瞧我的花去，也不知道这么远搬来还活不活成哦……”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远了。
果然。慕瑕心道。
外婆的耳背没了！
那老神仙竟然没有诓他，外婆的耳背少说也是十来年的积弊，他们这才搬来几天时间，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好了？
榕安这块风水宝地，有这么灵光的？
不会吧……慕瑕揉了揉眉心。
“慕瑕？你怎么了，没事吧？”一旁的彭贝贝关切地问道。
“没事，刚起还不太清醒罢了。贝贝哥是来找我一起做娃娃的吗？”
“嗯！”彭贝贝认真地点了点头。
“贝贝哥以前做过娃娃吗？”
“没有诶，只帮家里缝过抱枕床单什么的，做娃娃还是第一次。你呢？”
“我也没有……”慕瑕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碰过针线活，又忍不住想要揉眉心了。
“这样吧！”慕瑕抬头对着彭贝贝道，“去我房间，我房里有电脑，我们可以一边查资料一边学着做！”
“嗯，好！”
两个少年钻进房间，对着一堆破布棉花各种瞎捣鼓，就这么东一下西一下地晃悠着，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就晃悠没了。
咚咚咚，房间想起了敲门声。
“贝贝啊，瑕瑕啊，你们在干什么呢，该吃饭啦。”外婆慢吞吞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两个抓着一团乱线的少年同时一愣，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的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
慕瑕忙起身开了门，答应马上就去，而老人家却被房间里的一地狼藉惊呆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做什么呀？”
“呃……”慕瑕二人对视一眼，都不大好意思开口。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饭桌上，慕瑕外婆被两个毛孩子一本正经的DIY计划逗得合不拢嘴，“布娃娃可不是你们这样做的！”
“拉忽啊昂（那是怎样）。”慕瑕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地问道。
“我们小时候，从来就没有什么芭比娃娃的，想要什么可不都是自己动手做。那会布料棉花都算金贵的东西，但凡有一丁点都会省下来补衣服，就怕穿不暖了，哪顾得上做娃娃。”
彭贝贝好奇地问道：“那，奶奶你们小时候没有可以玩的东西吗？”
“当然有，怎么会没有。”老人眉毛一挑，有些得意地说，“我们那时候玩得可多啦，鸡毛毽子、石子沙包、竹叶蜻蜓、沾糖泥人什么的，还有圈铁环、翻石凳、赛驴车，多得很嘞，只是现在年轻孩子都爱玩手机，已经不多见了。”
“有的有的，还有在玩的！”彭贝贝急忙道，“我们小时候虽然不多，但是沙包毽子跳皮筋那些还是有在玩的。”
“哎呀，”慕瑕外婆看着彭贝贝笑了起来，“看来是咱们两个比较说得来，虾虾小时候，这些可见都没见过呢！”
正在喝冬瓜汤的慕瑕突然被呛了一口，咳出声来：“咳咳，外婆，你就别打趣我了，等会儿吃完饭，我跟贝贝还得赶紧接着做呢，就怕要赶不上了。”
“急什么，大半日功夫都耽搁了，也不差这几口饭的时间。”老太太从手边扯了几张纸巾递给慕瑕和彭贝贝，接着道：“等会吃完饭啊，我教你们怎么做，不急啊~”
“外婆，你会做布娃娃？”慕瑕惊讶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的认知中，自家外婆一向是个传统又守旧的老太太，很少会接触小年轻爱玩的东西，自然也想不到自家外婆还有做布娃娃的手艺。
“怎么不会啦，”外婆瞥了一眼慕瑕，神秘兮兮地说，“我年轻时候也是厂里的劳动标兵啊，什么小东西没做过，不就是个布娃娃嘛，不难的。”
彭贝贝两眼放光，崇拜地盯着老人家，甜甜地叫道：“谢谢奶奶！”
慕瑕外婆一向喜欢小孩儿，彭贝贝原本就是个乖巧老实的孩子，看着惹人疼，这声甜甜的奶奶叫得老人家又笑得合不拢嘴了。
“哎~，来，多吃点啊，别跟奶奶客气，长身体最要紧。”
一旁的慕瑕插不上嘴，只好又闷了一大碗汤。
吃完饭，慕瑕自觉承包了洗碗的重则，贝贝留下来帮着收拾桌子，倒是外婆一时不知去了哪。
等两个少年收拾完毕，准备再次开始埋头研究的时候，外婆忽然又出现了，手里还拎着个不知哪个商场赠送的礼品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啥。
关上房门，外婆神秘兮兮将袋子敞开给两个孩子看，里头竟然是各式各样的绣花手工，有香囊、有手帕、有布鞋，全是大红大绿的款式，看得慕瑕眼睛生疼。
“外婆，你这都是些什么啊。”
“纹样啊，你们不是要做布娃娃嘛。”
“哪有布娃娃身上是这种花的！”
“怎么没有啦，我们小时候都这样的。”
“呃……”慕瑕有些不忍心去看彭贝贝的脸色，抓着脑袋陷入沉思，并未注意到身旁，彭贝贝的目光其实打一开始就没有从这些绣花上移开过。
“我小时候，好像见我奶奶也绣过这样的花。”彭贝贝喃喃出声道。
“咦？”慕瑕外婆惊诧地看了眼彭贝贝，“这是我们老家的样式，你奶奶要是也会，那可就真是有缘呐，下次你可以叫上你奶奶一起来坐坐，咱们兴许能聊到一处去啊。”
彭贝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道：“我奶奶挺喜欢跟人摆龙门阵的，她要是知道能来和您聊天一定会很高兴的，就是……最近四五年奶奶好像没怎么做过绣花了，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聊上话呢。”
慕瑕心下一动，彭奶奶梦里出现的贝贝父亲去世的场景，时间线正好是在五年前，而这个时候彭奶奶不再做绣花了，难道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贝贝哥，彭奶奶有说过为什么不做绣花了吗？”慕瑕问道。
“奶奶以前说过一次，说绣花太费时间了又没什么人买，不挣钱，还是下地好些，不管种出来啥，至少卖得出去。所以爸爸去世以后，奶奶就跟着爷爷一起下地干活，不绣花了。”
“说起来，”彭贝贝又继续道，“奶奶前几天一直睡不好，说老是梦到爸爸，所以从地里回来都会顺道去庙里拜拜，还给我们带撤盘的供果吃呢。”
原来如此，慕瑕心道。
以前，彭贝贝的父亲在外打工，是彭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而他因事故去世以后，彭家的经济支撑就没有了。
贝贝的妈妈据说常年卧病在床没有工作，而贝贝和希希又还小，家里的重担都落到了两位老人身上。
明明是该安享天伦的年纪却逼不得已为了孙辈拼搏，也难怪慕瑕刚到村里的时候，彭奶奶会那般急切地想要他家里的地了。
所以，老山神说的“未必”，就是指这个？
此前，慕瑕以为彭贝贝父亲的死就是彭奶奶的心结，所以才遭鬼尸钻了空子。
鬼尸不断用贝贝父亲出事的画面来刺激彭奶奶的神经，好使其陷入梦魇中难以醒来，以便它依托其梦吸食彭奶奶的灵魂。
可是，贝贝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五年，以彭奶奶刚烈顽强的性格，不至于五年过后还受其阴影笼罩。如此轻易被破掉心理防线使得鬼尸侵入梦中，应当是还有别的更深的心结才对。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外婆一脸不忍地望着彭贝贝，心疼地安慰道：“好孩子，你和你的奶奶都是良善的人，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们一家，健健康康幸福美满的！”
“嗯！谢谢奶奶！”彭贝贝一如既往甜甜地说。
夜晚，子时。
慕瑕坐在床上，重施其法，再次化作一缕幽魂潜入了彭奶奶的梦中。这回，就不像前一次那般凶险了。
鬼尸虽走，但梦境中的回忆并未消失，只是少有贝贝父亲出现的镜头了，取而代之的是彭贝贝与彭希希两兄妹的画面。
慕瑕从画面中穿过，来到彭奶奶的眼前，发现她时常眉头紧锁地盯着一本账册反复观看。
那是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边角已经翻起了毛，可见年代不浅了。
凑近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许多或入或出的账目，账册里还夹着一大堆单据，全部分门别类按序整理好，夹在本子里的。
都是这些年村里和镇上对彭家的各项援助，里头甚至还出现了前几天在慕瑕家里签过的那个转让文件。
“这不是挺齐全的。”慕瑕笑了笑。
自彭贝贝的父亲过身后，开发商曾欺负彭家是村里人不懂赔付流程，总是拖着不给赔款。后来金村长知道了就帮着上访、打点关系，一路盯着才艰难地把赔款拿了下来。
但赔款到手后，又是偿还建房的欠款，又是支付贝贝母亲的医药，再加上生活与学习开支，陆陆续续的竟也没剩下什么。最终还是靠着村子里互相帮衬，加上村委帮忙申请下的各种补贴，才维持住日常开销。
而如今彭家虽然拮据，却也能在各项帮扶下保证基础稳定的生活和贝贝兄妹俩的学业，这都是村落安定人情温暖的结果。老神仙说自己辖区向来安泰祥和倒也的确不是吹嘘。
这样看起来，彭家的实际情况也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不堪。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了彭奶奶的心病呢，慕瑕有些疑惑起来。
忽然，慕瑕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颜色，偏过头一看，果然是白日里见过的那种大红大绿的绣花。
只见一幅画面中，彭奶奶心疼地抚摸着自己亲手绣出来的作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了布袋子中，裹好，塞进了衣柜的最里面。
彭爷爷站在她身后，不解地问道：“怎么收了，不是说能卖一些是一些的吗。”
彭奶奶抹了抹脸上的泪说：“现在的人不喜欢这样的了，这几天都没卖出去，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回来做活利索些，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彭爷爷顿了一会道：“今天村长来过了，说贝贝跟希希上学的事儿，按政策资助到高中是可以的，只是上大学可能就……”
“怎么会！我明明听镇上的讲，只要孩子成绩好就是有帮扶名额的！”彭奶奶急切地说道。
“名额是有，就是……就是，一家最多，只有一个，可我们家，两个孩子啊……”
闻言，彭奶奶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静了好半晌。
见她一直不说话，彭爷爷便试探性地问道：“要不……送孩子们去技校？村长说这个名额有多的，学个一技傍身也能找到工作，这样就俩孩子就都能顾上了。”
“胡说！你想都别想！”彭奶奶怒极，大吼出声。
“革阳在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俩孩子能考上大学！他老说自己笨，连个高中都考不上，不想孩子也跟他一样出了学校吃苦头！
我们家虽穷，但穷人不穷志，穷米不穷骨！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要把两个孩子都送出去！”
高亢的声音回荡在慕瑕的耳边，久久没有停息。
原来是这样啊，这才是彭奶奶如此执着，以至于结下心结的原因。
慕瑕低着头，静静地立在梦境中，没有说话。
在他目光以外的的梦境深处，一道细微的白光轻轻闪过。
梦境开始微微摇晃起来，与昨天的撕裂般不同，这是梦境的主人即将醒来的征兆。
慕瑕该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