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龙城叹》似空斋

2、故事开始...

　　正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戚少商同寨中众位兄弟畅饮开怀。连云寨上下一片节日喜庆，大家都抛开了身份拘束，其乐融融。老八穆鸠平更是喝成了个大红脸，被阮明正笑指着：
　　“瞧八兄弟这幅模样，抬把大刀能演关二爷了！”
　　在座的都大笑了起来，老八拍拍脑袋：“笑什么？关二爷就关二爷，关二爷可是大英雄…”说着，他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叉着腰正要摆姿势，阮明正一把揪住他下巴上的小胡子：
　　“诶！你不瞅瞅人家关帝爷可是鼎鼎有名的美髯公，你这呀，分明是山羊尾巴！”
　　堂上堂下无论大小，听了红袍这般揶揄，都笑作一团。穆鸠平这个大老粗自热不会放在心上，也咧着嘴和大家笑了起来。
　　今夜难得太平，寨外出来驻守的兵卒不能敞开了痛饮，其余无不一醉方休。大寨帐中，戚少商眼看酒桌上的兄弟们高兴极了，便不做声，悄然走出帐外。
　　圆圆的月儿挂在天幕当中，少商对着月亮，似见云端浮过一缕暗影：
　　“晓月暂飞高树里，秋河隔在数峰西…”
　　不知道此刻顾兄弟是否也同自己一样望着这轮明月…少商握了握腰间的逆水寒剑，他想顾惜朝被自己派下寨去与傅宗书联系，千里迢迢，正是团圆的节日，他是怎样度过的？
　　依惜朝的个性，多半一个人青灯冷食就凑合了。但现在丞相府，说不定也能成为座上宾，应付于觥筹之间。

　　与惜朝相识三年有余，戚少商对他从一见面就莫名地生出一股信任。他观他所著的《七略》，内中排兵布阵之讲究是自己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的。以前冲锋陷阵都是凭着全身的勇气，武艺以及寨中兵士的赶死精神。他见惯了乱如风沙飞尘般的厮杀，乍看《七略》中那条分缕析，如雨后长虹一样的阵势着实叹服。
　　“你有这样的才能，埋没在我这荒漠边营当中真是可惜了。”
　　“大哥，有你知道我，惜朝受了多大委屈也不觉得冤枉。”

　　此前，顾惜朝不过是黄金麟琮月关营下一员卑微的弓箭手。营中士兵长年耽于享乐，与匪首程冯亮勾结，为祸一方。任他顾惜朝再是文韬武略，身在这里，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惜朝没有出路，起先他还抱着一丝丝希望…
　　“我曾经无数次执笔晋言，可是统统石沉大海。”
　　看着戚少商，他有些醉了，一只手拉住酒坛子，将头靠在那上头，“但是…谁又会去在意一个下等士兵指点千军万马的满纸狂傲。”
　　于是顾惜朝收拾行囊，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没有人追来问他一个擅离职守的叛军之罪。他就这么顺顺当当地策马飞驰，但终于是心中又疼又苦，像是被掏得空空。

　　十里联营，灯光绵延。少商背着手，望着远处兵营中的点点火光，如天上的明星。惜朝的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也似这明星一般的。
　　心中正怀想着，身后轻巧的悉索声使少商回过头，见是阮明正手抱着半坛子酒左一步，右一步地摇晃着来。
　　“大当家的…你咋一转眼就又飞了。”
　　“里面闷，我出来透透气。”
　　“独自个儿赏月，也不叫上我们。”红袍妩媚一笑，端起坛子来，仰头“咕嘟咕嘟”，酒顺着她细白的脖颈直往下流。
　　喝得爽快，她擦擦嘴，挨近少商：
　　“大当家…你…又在想那个息城主了…”
　　她扔下空酒坛子，紧靠着少商，觉得有几分恶心。
　　少商扶住她，让她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红袍捂住嘴，低笑了两声：“二哥都把彩礼准备停…停当了…那天我看他亲自过的数儿。当家的…你就尽管放心吧。这一回咱保准你，你把武林第一美人儿娶做寨主夫人！”
　　戚少商颔首而笑，又转过身去。他心中的明月并不圆满，总是缺着那么一块儿。他与息红泪青梅竹马，到底是谁先有的更多情意，少商说不准。他一再答应娶她，又一再耽搁。他是喜欢红泪的，那么侠义的女子在自己面前也变得柔情似水。可他却感到自己对她的喜欢，常常夹杂着多重的无奈。
　　直到顾惜朝来到连云寨后，戚少商越发觉得这无奈被无限扩大了。

　　“你们也希望我快点迎娶红泪吗？”
　　少商回转头问红袍，红袍晕头晕脑地张张嘴：“当家的，想娶人家的不一直是你自个儿么？”
　　少商点点头。

　　去年草蜢滩一役，虽大胜，却也损失了不少元气。途经龙城时也是元宵节。各个营里的兄弟们经过了沙场洗练，都归心似箭。暂宿在客栈的少商，惜朝，老四，老五也无心相聚，早早歇着去了。
　　半夜中，戚少商醒了过来，怎么也睡不着了。

　　“惜朝？”
　　披了件衣裳下楼，边关客栈除了客房一幢以外，就剩下茅屋两间，中旁连着一个简陋的廊子隔开马厩牛棚。
　　客栈外空地上，顾惜朝手中持着一壶酒，似一夜未眠。少商见他穿得这样单薄，将自己身上的皮袄子解下来，为他披上。惜朝回望着少商，轻道：
　　“多谢大哥。”
　　“怎么一个人在此喝闷酒？”
　　靠着栈外一辆拉干草的推车，少商注视着惜朝的背影。
　　“此番我们又是大获全胜，心中高兴…”
　　说罢，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少商走进他身旁，见那个空空的酒壶，
　　“你我朝夕相处，你是高兴，是难受我还看不出？”
　　顾惜朝沉眉，他心中有一道怒火，无法发泄，只好任酒来浇。但终将是，以酒浇火却更为光火。
　　“出征前我听八寨主说等到这回我们凯旋而归，你便要下聘礼娶息红泪，是真的？”
　　少商迟疑片刻，度到刚才那堆干草的推车旁边，
　　“是真的…”
　　少商话音未落，顾惜朝手中的酒壶“卡擦”一下捏碎，鲜血从掌心中汩汩流出，少商急忙扯下衣襟：
　　“惜朝！你…”
　　顾惜朝的血把包扎也难怪的襟角染红了，戚少商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也跟着火辣辣的疼。

　　“连云寨上上下下…无不知道红泪对我的情，他们都盼着这一天…”
　　埋头给他清理伤口，不知怎么就说出这些来，戚少商好像要给个合理合情的解释，就求惜朝不要再做出这样吓人的举动。
　　顾惜朝听完，冷冷推开了戚少商，
　　“大当家说这桩婚事是全寨子都盼着的…哼…你错了。”他抬起手，看着红透了的手掌，“连云寨中那么多人都想大当家能娶息红泪，唯独两个人心中不情愿。这两个人，一个是我顾惜朝，一个是你……戚少商。”

　　几个兄弟都出帐找当家的来了，少商收起思绪，看他们一个个面带喜色，
　　“大哥，你预备啥时候给咱们添上个嫂子？”
　　“就是就是，上一回打了胜仗回来，好端端的又取消了亲事。今次可不能再推脱了，否则人家息大娘可心都碎尽啦！”
　　少商道：“如今朝廷有意招抚，我一直为这个事情犹豫不定。此时娶亲…”
　　“诶！去他妈的鸟皇帝！老子自由惯了，要是被他招了去，岂不成了笼中鸟，锁下狮？想想就憋屈！”
　　“大当家，他招安那是他求咱们，你娶息大娘是寨中自己的大事，跟他朝廷有个狗屁相干。要是他们敢来捣乱，看我们兄弟几个怎么收拾他们！”
　　少商不再说话，他独步至帐前老树下，霎时觉着脊背上有千万只眼睛死死盯住了自己。

　　“大哥…你这次不会又想反悔吧？”
　　老七替少商担心，也为息红泪抱屈。年少方刚的他只觉得大娘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待他这个自小的孤儿也是如娘亲一样照顾。他不懂大哥怎么能轻易就这样伤了这样的好女人。
　　少商摇头，“兄弟们的苦心，我明白。是我辜负了红泪，要她这么为我虚掷青春。”他面对着这几个随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劳二哥，你三日之后就去红泪那里提亲，三媒六证，我要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
　　大伙儿听了，都乐开了花。戚少商看见坐在石头上发愣的红袍，她眼中有些晶莹，借着酒劲儿也不掩饰。
　　“对了，这样的喜事，可不能落下顾大哥啊。”老七抓抓脑袋，想起在京公干的顾惜朝。
　　“真是的，他远在千里之外，难不成还飞回来？依我看，定下的吉日就不能挑三拣四，要不然可不吉利。”
　　“还是等等吧，顾大哥是大当家的好朋友，又是咱们连云寨的大军事，为咱们寨子立了多少功劳。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吃的败仗大大少了。要是连喜酒都喝不上一口，那该多心寒？”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意见不合。只得齐齐望向少商。
　　少商没有看兄弟几个，咬咬牙，
　　“老七说得对…我的好日子，怎么能缺一位好兄弟。惜朝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既然你我都无归顺之意，再留他在京城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会传书，要他尽快回来的。”

　　顾惜朝不是第一次和傅宗书不谋而合，尽管他们并非同一种人，而顾惜朝也从来没有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他看见他高坐中堂，便讨厌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这种架势使得惜朝本能地自卫，厌恶。
　　可是，他又深知自己亦想拥有这气势的，否则他何苦如此地压抑内心的躁动。至京一个月来，傅宗书待他还算客气，他不敢动连云寨的来使惜朝早有所料，何况他此次前来并非孤身一人。来前少商极不情愿让惜朝涉险，但他自己却拿定了主意。
　　“兵法有云，天下征战，依靠的无外乎‘形’与‘势’。‘形’乃军事实力，譬如土地，财富，权利，士马。而‘势’则是将帅的才能。”
　　他不担心后者，可已经为前者忧虑。连云寨只是在国难当头才成了气候，否则就是皇宫中的眼中钉，肉中刺，非不除之而快哉。
　　少商也认同，依然问道：“这么说，我们现在还不能称强？”
　　“非但不能称强，反而应当称弱。”
　　“称弱？”
　　“古往今来兔死狗烹之例不胜枚举，再说你我现在不过是边关强匪罢了。今天有辽人犯我，故此朝廷才对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等到天下太平，哪里还容得我们过一天好日子？”
　　“前日朝中使臣袁大人向我说明了来意，如今皇上和一些大臣愿意招抚连云寨。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
　　少商蹙眉坐下，心结难解。
　　“但要你纵马疆场保家保民可以，要你俯首称臣，屈膝下跪却是不行。”
　　惜朝笑了，坐到少商身边。少商点点头，拉住了惜朝：
　　“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招安一事若是两全其美便是我连云寨幸事一桩啊。可我实在是担心……”

　　顾惜朝在相府堂皇的客房内，想着临行前戚少商为自己践行时一再的叮咛，不自觉地笑了。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甘甜醇厚。惜朝叹了口气，任这酒是琼浆玉液也难胜过那土城子里呛水一样的炮打灯。
　　傅宗书受皇命接办连云寨招安一事。这个老狐狸自从惜朝至此没有少给他灌迷魂汤。顾惜朝表面被捧得如坠云雾，实际里却极尽小心。他是再清楚不过的，此番来意双方要达成的交易无非是朝廷正式将连云寨收纳入编，而连云寨从此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向皇家伸手。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目前他们似乎是一条道上的。傅宗书曾经放言，只要连云寨肯归顺朝廷，银子，兵器，人力都将能得到大力资助。到时候他们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真正能让辽贼闻风丧胆的强军。
　　只要自身强大，称臣与否便不再仅是朝廷说了算的事情。

　　顾惜朝连夜修书回寨，他想让少商尽快知道自己的意见。惜朝知道要想此事有个定夺，不是那么简单。可信已经寄出了十来天，仍不见少商回音。惜朝在相府里整日如坐针毡，有些待不住了。

　　“顾公子！”
　　“三乱，可是寨中有消息了！？”
　　“正是！是大当家的亲笔！”
　　接过三乱手中的信，是惜朝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于是忙拆开来。
　　“顾公子，大当家信里怎么说的，咱们是不是都要进城做官儿了？”
　　惜朝默默读完书信，他见三乱还似孩童般天真的模样，笑了，摇摇头：“三乱，你现在就去通知大家，我们准备回连云寨。”
　　“回去！？”三乱不能相信，“怎么，咱不当官儿啦？”
　　“你很想当官儿么？”
　　“那当然！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出人头地？做官有什么不好，做官多威风呐。”
　　三乱气呼呼的，瞅着惜朝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有点沮丧：
　　“大当家难道就不想当官儿…”
　　惜朝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拍拍三乱的肩膀，“去吧，我们今晚就动身。”
　　“今晚…？不和那个什么丞相的说一声？”
　　“不，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么离开。千万。”

　　三乱走后，顾惜朝才又重新打开那封信，心中不是滋味儿。少商在信中的口吻已然对招安一事没有了兴趣和信心。终日里和那些粗蛮的汉子们一起，他已经享有了最高的权利。他们轻蔑嘲笑那些只会打官腔而临到了战场却方寸大乱的所谓大将军。说到底，和这群人一样，少商是不能接受任何束缚的，他无法遵守规矩，不懂官场之道，不能融入和接纳那些身披蟒袍的人。
　　有时，顾惜朝从内心深处羡慕这样的放浪形骸，特别是他同戚少商在一块儿时。谈琴论剑，对酒当歌。
　　傅宗书问自己是否愿意入朝为官，惜朝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能和少商一道为朝廷任命，他们两个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
　　可如今少商要他回去，顾惜朝的期许落空了。但他咽下了失望，毕竟他是和少商共命运的。信末写着要他能够早日赶回，寨中将有大事要行。顾惜朝反复看着那几行寥寥的字，既然是大事，为何又这样心不在焉地附在信尾。顾惜朝没有多想这么多，他只知道在分别了近两个月，他又能见到少商了。

　　阿碧把当年戚少商送给息红泪的玉花簪插在了红泪的头上，息红泪对着镜子羞涩一笑，转过头看着阿碧：
　　“我真害怕。”
　　“大娘不是害怕，是高兴。”
　　“不…是害怕，怕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害怕他又一次食言。”
　　“大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阿碧指着那些绫罗绸缎，珠宝玉石，“戚大侠这次绝对是真的！”
　　沉甸甸的礼品和箱子似乎能让息红泪宽慰些，她的手放在那些光彩照人的东西上，心砰砰直跳。

　　此刻静的能听见心跳声的，还有连云寨的生杀大帐之内。
　　戚少商在这片鸦雀无声前做了个让众人措手不及的决定。
　　“我想在婚后将寨主之位让出。”
　　他话还没说完，穆鸠平头一个要跳出来反对，被红袍给瞪了回去。

　　少商道：“红泪不想我再惹江湖是非，我入主连云寨时本来只答应暂时领个头。可一晃五年，也没有合适的时机。这些年里，我的确是得罪了不少江湖人士，我想…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劳二哥听完，摸了摸胡须，又看看其他几个人，慢悠悠地问道：
　　“不知道大当家要把寨主之位让与何人呢？”
　　“顾惜朝。”
　　“我不同意！”老八的火爆性子还是按捺不住了。
　　劳二哥对他是理也不理，只看着少商：“顾公子倒的确是个有才有能的人，天生便有大将之风。”
　　“二哥也这样认为？”少商喜形于色，“不知道其余的兄弟意下如何？”
　　“顾公子对咱们连云寨可谓是鞠躬尽瘁了，没话说啊。”
　　“恩，要是将位子让给他，我没什么异议。”
　　话说至此，大家都等着那个满脸黑云的穆老八发话。
　　穆鸠平一跺脚站了起来，“反正…我是不同意！”
　　“老八，你可不能这样任性。怎么不同意也该讲出个道道来，否则就是你不讲理了！”劳二哥有些责备之意。
　　“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他顾惜朝一来咱们寨子我就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我不怕大当家的生气，我是看那个姓顾的不顺眼。你说他没来之前，咱们兄弟几个那是有啥话都往外掏，一点不噎着藏着。可他来了之后…他来了之后，我觉着大哥你，你就和咱们哥几个生分了，有事情只管同那个顾惜朝亲近…”
　　老八的一肚子委屈憋了老久。
　　阮明正拉拉木桩子一样的穆鸠平，要他坐下。
　　戚少商心中愧疚无比，帐内有这般想法的不止老八一个，他清楚。但他同样清楚，很多事情，他们一辈子也不能像惜朝对自己那样。戚少商有口难言，端坐在帐内寨主的位置，死寂快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做当家的这么久，还没有哪一次像今朝这样畏惧于低下这几个陪着自己多年的兄弟，甚至亲人。
　　“是我对不住大家。”
　　少商从椅子上起来，走下台阶，来到兄弟们当间。忽的，抱拳跪下。
　　大家都傻了眼，劳二哥反应快，一下子扶住了少商：
　　“大当家！”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大哥！”
　　众人拥了上去，将少商拉起。
　　阮明正怒道：“你几次要走都是我给追回来的，这次我是一点办法没有了！你是当家作主的人，我们都听你的，你信得过顾惜朝，我们还犹豫什么！？”
　　戚少商感于红袍的明理，又望望那几张激动着的脸庞，他心中苦笑，惜朝，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但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龙城早上的美只有这通宵赶路的人才能一睹为快。顾惜朝的马车刚进了城门口，他的心情也终于摆脱了在相府中时时刻刻战战兢兢的沉重。三乱挥鞭赶车，在外头叫道：
　　“公子，你看呐，不晓得是谁家要娶新娘子呢！”
　　惜朝掀开窗蓬一看，果不其然。过了龙城关口，那种风光的喜庆之气就四下蔓延开了。顾惜朝右眼突突地跳了起来，他连忙放下了帘子。
　　“三乱…你…”
　　“顾公子，你叫我？”外头驾车的三乱没有听清。
　　惜朝摇摇头，“你驶得慢一些…”
　　“诶，公子，慢不得。要不天黑了都到不了寨子。大当家可着急等着咱回去呢。”
　　颠簸崎岖的山路还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折磨人，顾惜朝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老三！”
　　“成大哥！”
　　终于马车慢了些许，顾惜朝听得出是成肖。
　　“成大哥，我们回来啦。”
　　“劳二哥算准了时辰，特意叫我来迎你们的。”
　　惜朝从马车上跳下来，大大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大当家这么急着要我们从京城赶回来是什么事？”
　　“大喜事呀！”成肖也勒了马，与惜朝走在一块儿，“就等公子你回去了。”
　　三乱调皮地尾随在后头插嘴：“怪了，怪了，难不成是四宫星下凡？今天一路走过来见的都是喜事啊！”
　　“哈哈哈哈……”成肖听罢大笑了起来，用鞭尾敲敲三乱的脑袋：“咱大当家的娶媳妇儿，可不就得大排场！”
　　“啥？！”三乱瞪大了眼睛：“大当家的娶亲？那是哪家的闺女儿呀！”
　　“糊涂！”
　　“哦~~”挤挤眉，三乱吐吐舌头：“是我糊涂呢。”
　　成肖笑着，转过头。
　　顾惜朝原地站定，他稍迟疑了些，便快步返身朝马儿走去。
　　“顾公子？”
　　“成大哥，恕我先走一步！”
　　说完，惜朝翻身上马，扯开缰绳，那烈马儿撕开腿向着连云寨飞去。

　　与此同时，沟壑纵横的龙城关外，全副武装的队伍徐徐前进。细作俯身向马上的黄金麟禀报：
　　“大人。”
　　“有什么消息？”
　　“顾惜朝的车马已经上了通连云寨的大路。”
　　“那顾惜朝呢？”
　　“明天是戚少商娶亲之日，顾惜朝听说后就一个人先上了九头岗了。”

　　马蹄践起的碎石纷飞，顾惜朝一路往前冲，他没有了打算。以往，做任何事他都是成竹在胸，前后安排。可就在刚才他丢了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势。
　　寨岗上有为他夜路照明的守卫，顾惜朝到了寨下，扔了马，向着大帐跑去。但跑至半中，他笃地站住了，夜色里的喜绸喜灯仿佛鬼魅一般伸出无数手爪将他扼住。

　　大帐之中一干人等正为明日里的两件喜事做最后的筹备。戚少商放手让兄弟们去操心，他心里不免又记挂起顾惜朝来。
　　“当家的，日子错不了。怎么着顾公子和三乱他们今天准能回来。”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少商笑笑，放下手中的礼单。
　　劳二哥想了想，走过去，“息大娘已经接来了，红袍安顿得妥妥当当。要不…今晚大当家去看看她？”
　　“二哥！你不要教当家的坏了规矩！”红袍撅起嘴来。
　　少商也说：“不了，今晚让她好好休息吧。”
　　“诶…”红袍假装叹气，古灵精怪道：“大当家可真不了解女儿心。这当口儿，哪位新娘子能无事一样安稳地睡觉啊？”
　　说罢，大家都笑了起来。
　　少商勉强欢笑，他转过身看着满堂装饰的喜庆，手摸到腰间的宝剑，轻轻取下挂在了左侧香堂之上。明日之后，他便可以真的卸下一切，自由了。只是这自由与曾经心中描绘过的有千差万别呐。
　　老八见少商取下佩剑，依旧不死心：“大哥，你今后当真要扔下咱们啦！”
　　少商看着眼前的兄弟，有看看他身后那些期盼的目光：“老八，以后做什么事都要多听听他人意见，多想想。切莫再莽撞。”
　　老八鼻子酸酸的，他知道少商抱定了主意，只有不情愿地点头。

　　身后忽然吹进的强风萧索刺骨，众人回头，见是顾惜朝定定站在帐口。
　　“惜朝！”
　　“顾大哥。”
　　走近了的顾惜朝显得多少有些狼藉，他像是不知昼夜地飞赶而回，身上满是尘埃。
　　“我们大家正念着你呢，”老七给惜朝倒上茶，递过去。惜朝接过，向老七点点头，
　　“这么大的喜事，惜朝当然一刻也不敢怠慢。”
　　惜朝淡淡笑笑，语气里没有什么感情。
　　少商道：“赶了这么些天的路，快坐下说话吧。”
　　“顾公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明日咱们寨子里可谓是双喜临门，少了你是万万不行的。”
　　惜朝抬眼，看着劳二哥。
　　“对啊，”少商接过话来，生怕惜朝误会：“是这样。我打算将寨主之位在明天传让给你。”
　　“两件喜事一道给办了。这些都是拜香的祭品牺牲，样样是当家的亲手置办的。”二哥把单子交给惜朝。
　　顾惜朝盯着那张纸半天，没有一句话。
　　他木然的表情好像这“天大的好事”与自己并没有什么相干。少商心揪，坐到了惜朝身边：
　　“你看看还应当再添些什么…”
　　“够齐全了，”惜朝歪过头看着戚少商，“大哥…多蒙你费心啊。”
　　顾惜朝将那纸红单交还给少商，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明明是好日子，却偏偏这么冷淡下来。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到从那两个人身上透出的彻骨寒气，可谁也不知道这冷冰冰的感觉由何而来。
　　“各位弟兄，我能同大当家独自说会儿话么？”

　　大家都退了出去。
　　顾惜朝回过身，正好和少商的目光相遇，两个人都不似刚才那般锋芒在身了。
　　“你去京这几个月，我真的想叫你早些回来，但反复思量，又觉得这种事不可儿戏。”
　　“傅宗书待我没有什么不周。只是如今他知道我偷偷离开，一定和咱们结下了怨恨。”
　　“他是朝中大员，像你说的，此刻还不是和他相对之时。可……”
　　“可如今要做大寨主的人是我，怎么可以身在万里之外？”
　　“惜朝…你会怪我冒然吗？”
　　“我早已经习惯了。”顾惜朝的低下头。
　　他主宰别人多年，轮到自己也还是一样。原本顾惜朝以为他对戚少商是特别的，多少能受些殊遇，可今夜里，他心冷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都在想…”
　　“你在想什么？”
　　“想你曾和我说过的话，你说，如果有朝一日退出这些杀伐纷争就要和心爱的人到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生活。”
　　“……”
　　“现下，你就是要去找这样一个地方了么？”
　　“世界上哪儿会有真的世外桃源…”
　　“既然没有这样的地方，为何要抛下这些？你我的功绩，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方才有了一番局面……你舍得…？”
　　“我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是身不由己，但我不是个服输的人，所以成就了今天的功名。惜朝…那时你还未在，以你现在看来，我走到今天这步，究竟是对还是错？”
　　“……”
　　“游荡江湖之时，只觉得自己是一叶浮萍，害怕随波逐流。可是今天我有了根，也一样害怕，怕所有人的依附。惜朝，你我不同。你生来要掌握乾坤，而我只求能有一刻安宁，哪怕…哪怕那片地方不是真的桃园，那个人…也并非真心所爱…”
　　戚少商知道以后不论何种情况也不会再说出这些话了，所以他想让他明白。
　　“就因为这样…你才要离开……”
　　“你有胆有识，比我出色。我走后…”
　　“你走了，我要这连云寨有何用！”说着顾惜朝指着那帐中赫赫然的头把交椅，“我要这寨主之位又有何用！”
　　他变得有些狰狞，这一刹那间，一切愤恨的矛头都对准了那个想要推脱责任的人。
　　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灰烬，顾惜朝想得到的所有手段都不及一个最可悲的事实，他不是个女人！
　　他给不了戚少商柔情似水的温柔乡，他不能同他温存软语，不能把自己的心也坦坦荡荡交付于天下人，让他们都看到……所有息红泪能给戚少商的，自己统统只是观望。顾惜朝只能披着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高谈兄弟之情，唯在夜深酒醉时候才能仗着点醉意说些暧昧难明的话来彼此安慰。
　　“若是…若是我也能同你白头偕老…”
　　“惜朝！”
　　戚少商的喝止让顾惜朝惊诧到自己的失语…他愣在原地，像遭到了千夫所指般的侮辱嘲笑。
　　“惜朝……”少商的语气温柔了下来，他们刚刚都吓对方一跳，可现在，戚少商却很想靠近好好地看看顾惜朝。
　　而此刻顾惜朝觉得脸上如被人掌掴了一样，刺辣辣地疼。

　　红袍没有离开，她觉得自己女人的直觉没有错过。于是，她只是守着那种直觉等在帐外。那么长的时间，不知道少商会和顾惜朝说些什么。有时候她可真是嫉妒，这种嫉妒不似老八那么耿直的埋怨，而是出于类似于女子相争的纠缠。她好像要和顾惜朝争得什么一样，心里既是佩服他的点子多点子好，但又气他能轻易就将少商的心掳去。
　　直到顾惜朝逃命一样地跑出大帐，与自己擦肩而过也不看自己一眼，红袍看着他直至消失的身影，又回身看见生杀帐中明亮的灯火，感到一丝未有的凄凉。

　　三乱给顾惜朝热了两遍饭菜，但是顾惜朝还是一下也没动。他不敢打扰惜朝，可又不能叫他饿着，只有壮着胆子叩开了顾惜朝的房门。
　　“顾公子，你从回来都没吃过东西呢。”
　　顾惜朝没有搭理他，他不放弃，凑上去道：“公子…你明天就是咱新当家的了，愁眉不展这是为的什么啊？”
　　“你觉得做大当家好？”
　　“公子，你老问我些多余的话…”
　　“怎么多余了？”
　　“你先问我做官好不好，现在又问做大寨主好不好……”三乱放下酒菜，“只要能跟着公子，三乱觉着什么都是好的。”
　　顾惜朝打量着这个半大少年，想起了从前自己也对戚少商说过同样的话，啼笑皆非。
　　“三乱…你恨过什么人吗？”
　　“恨人？”
　　“那种让你今生都不能忘记的恨…”
　　“公子，你恨谁啊？”
　　“你只要回答我。”
　　“我…我从小就是孤儿，是师傅把我拉扯大的。要说恨过谁…倒是有些恨我的亲生爹娘。师傅说他们把我扔在冰窖子里，差一点冻死。如果不是师傅路过，我早就是阎王爷手下的小鬼了。”
　　“若是给你机会，让你再见他们，你会杀了他们吗？”
　　“这…我没想过…”
　　三乱费起脑筋，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顾惜朝想让他出去，刚要开口，却听得窗外“嗖”的一声，紧接着一道利光穿进房中。顾惜朝身手敏捷，徒手接住了飞进的暗器。
　　三乱追了出去，光秃秃的院子里没一个人影儿。
　　顾惜朝认得那金镖，是黄金麟手下十八尊独有的。他掩上门，打开那镖头，抽出里面的纸条。

　　九龙口顾名思义有九条岔路，其中只有一条通往连云寨。另外的八条将把擅闯者引向万丈深渊。黄金麟命令队伍停下，手下副将道：“不如派几支小队前去探路。”
　　“没有用的，我可不做这样亏本儿的买卖。”
　　“若是探子真能找到顾惜朝…也难保他会来见我们啊，大人。”
　　“这个你放心，他要是收到了，就一定会来。”
　　黄金麟信心十足。
　　那些兵马就此驻扎了下来，黄金麟觉得这样的天寒地冻实在是亏欠自己，如果不是干爹傅宗书授命，他才不会接手这样的苦差。如今强盗猖獗，他宁可舒舒服服地俸皇旨剿匪，也好过在这种鬼地方受罪。
　　兵将替黄金麟用熏炉暖了被子，可还是冰得不行。
　　“混蛋…”黄金麟暗暗骂了一声，睡意也跑了大半。
　　“怎么了，黄大人？睡不惯？”
　　“你怎么进来的？！”
　　行军帐中只有黄金麟和一员副将，顾惜朝不屑地笑笑，
　　“不用这么紧张，不是黄大人要和我见面吗？”
　　“我说过你一定会来。”
　　黄金麟有些得意地向手下示意自己似乎是料事如神的。顾惜朝懒得和他多费唇舌：
　　“你说你有重要事情要和我商量…我倒是惊奇原来你一直跟踪我。”
　　“顾公子还说？要不是你不辞而别，丞相他也不必费此周章啊。”
　　“如果我向丞相辞行，还有命回来么？”
　　“哈哈哈哈哈…难怪丞相喜欢顾公子，连我也开始喜欢你了，只可惜放着光明坦途不走，公子这样的人才为何执着于与匪徒为伍呢？”
　　“有时，做匪是要好过做官。”
　　“好！既然公子是个畅快人，那黄某也直话直说了。我这次就是俸了丞相之命特意将公子给请回去的！”
　　“我顾某何德何能，敢劳丞相相请？”
　　“丞相爱才心切，现在正是需要公子这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帮手。”
　　“……”
　　“公子若是肯为丞相效力，今后可是前途无量呐。”
　　“哼，可惜大人来晚了一步。”
　　“我知道。”黄金麟走到顾惜朝跟前，笑着说：“明日你就要成为连云寨新的大寨主。”
　　顾惜朝斜睨着黄金麟看尽自己的那张脸，不经意地躲开了。
　　“虽然黄某不是顾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可也能看得出，你无心做什么大当家。”
　　“……”
　　“公子志在朝堂，这一点…从我在相府第一眼便明白。你与那些山野匹夫实在不是一路人，何苦要荒废了自己呢？”
　　黄金麟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惜朝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所著《七略》。
　　“你怎么会有此书？”
　　“你的才华不必掩饰，是丞相先读了你的书，才叫我追你来的。”
　　“你说丞相读了我的书？”
　　“那当然。他很少称赞什么人，可是看过此书后对公子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顾惜朝的心中掠过一丝波澜，他早就不奢望那些登堂入室之徒能够对自己有所赏识。尤其是对着眼前这个表面光鲜，内里却和市井屠夫般粗浅的黄金麟。可是看着他将自己的书从身上拿出的那一刻，顾惜朝竟有些感动。他的苦心，好像没有白费，这么多年来坚持的东西，今天也能叫那些锦衣玉食的人称好。
　　“丞相好意顾惜朝心领了，”惜朝笑了，他看着黄金麟渐变的表情，“我顾惜朝与戚少商当年结盟为生死之交，是不会有违他意的。”
　　“连云寨拒绝了朝廷招抚的一番美意，早晚是众人眼中刺。识时务者为俊杰，戚少商枉为武林豪杰，实际上不过是个安于称霸一方的短浅之辈。公子又何须陪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
　　“呵……黄大人，不要再兜圈子了。”
　　顾惜朝感到自己有点精疲力竭。

　　寒鸦枝头，顾惜朝孑然一身地走在黄沙土路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一步步走到戚少商的住所，惜朝坐在门槛之上，手里被白巾包裹的东西似有千斤般重。他的脑子里混乱异常，挨着少商门口的边儿，他才稍稍镇定些。他没曾想到自己能有今天，更没有想到会遇见这个叫戚少商的人。在龙城里依靠卖艺为生的他，时常被征收人头税的兵丁抢掠，他不是不敢还手而是不能还手，那些人将自己的血汗钱踩在脚下，肆意嘲讽。
　　有一天，戚少商出现了。那些人见了他，倒成了贼寇一般，低着头连连点头哈腰。顾惜朝不想这样一个人替自己解围，可他又想这么和他待在一处。
　　“顾兄弟，为什么闷闷不乐的？”
　　他是第一个肯这么近和惜朝说话，也是第一个关心他，为他着想的人。顾惜朝想要向戚少商倾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戚少商笑了，端起手中盛满酒的碗，
　　“既然不想说，喝醉了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真当是该喝醉的时候呐。顾惜朝兀自笑笑，尝到口中咸咸的滋味儿。
　　抬起手来，他抹去了脸颊边的一行泪水。

　　戚少商开门送红泪，阿碧出门。他们多年相知，终于要成其好事自然没有在乎那些繁冗的规矩。息红泪想要看看少商，她在他怀里时，听得见他有力的心跳，如此这般才算得上是真的踏实了。她为了他可以放弃青春容颜，可以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只要他们守着对方。
　　少商为她系上袍带，嘱咐道：
　　“天凉了，千万别着凉。”
　　阿碧嘻嘻笑了起来，“真是要成双成对啦，把个旁人都羡煞了。你们明天拜了堂，入了洞房要怎么肉麻都可以，现在也不瞧瞧时辰~”
　　息红泪有点害羞，她瞟了一眼阿碧，转头走出了门。
　　戚少商无奈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目送着她们走远。

　　“三乱。”
　　“公子，你一整个晚上都上哪儿去了，害我好找！”
　　顾惜朝“咣当”将手中的东西扔在桌上，三乱好奇，
　　“这是什么？”
　　“你的轻功可是四寨主亲授…”
　　“那还用说！”一提到自己的本事，三乱也自豪起来，拍着胸膛：“别的我不敢夸口，论这飞檐走壁的勾当，我三乱可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了！”
　　“好，那现在，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三乱看顾惜朝面色凝重，便犹豫起来。
　　“怎么，不肯？”
　　“才不是呢！”急忙摆手，三乱道：“公子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没二话！”
　　“不必这么严重。”顾惜朝指指桌子上用白布包着的东西：“你打开它。”
　　打开了白布，三乱吸了一口气：“公子，你怎么把大当家的逆水寒剑给……”
　　“你也以为它是逆水寒剑？”
　　“这……”
　　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瞧遍，这柄宝剑的确是戚少商的随身之物啊。三乱迷惑起来。
　　顾惜朝好像很满意地点点头：“你听好，三乱。我要你趁夜深人静，偷偷潜入大帐，用这把剑把香坛上的剑给我换回了。”
　　“公、公子…你这是要…”
　　“你不是说只要是跟着我，做什么都愿意吗？”
　　“是…但…”
　　顾惜朝回头，死死盯住了胆怯的三乱，这少年叫惜朝一逼，顿时没了主见，一心就怕惹惜朝生气。
　　“公子你放心，我这就去！”
　　抄起桌子上那柄以假乱真的逆水寒剑，三乱往外走去。
　　“等等。”
　　“公子，你还有什么吩咐的？”
　　“你要…多加小心。”
　　“恩！”

　　老八一头子从炕上窜起来，奶奶的，差点睡过头误了正事。他忙忙地打点好自己，跑出了房子，见到红袍挑剔地抱着手早等在外头了，
　　“我还当非得我进去把你从被窝儿里扒出来呢！”
　　“红袍姐！”
　　老八抬上自个儿的兵器，跨上马去，笑嘻嘻地说：“耽误不了，耽误不了。”
　　红袍才不跟他磨叽，驾着马儿先奔了出去。

　　连云寨寨头被红红火火地装饰一新，其余的寨主们已经到了大帐之中。外面三字长排酒肉满席，所有人都不分你我，非得一醉方休不可。阮明正今天除却了铠甲，一身紫色长袍，乌黑长发尽绾在脑后。
　　“二哥，你怎么还在外头喝呢！”
　　“诶呀，莫着急嘛…”劳二哥摸摸胡子，笑起来，“我心里头有数呢！”
　　钩青峰把一坛子酒横在了阮明正面前，拉住她：“快来，就等你凑数了！”
　　“去去去去去！”阮明正甩开了老四的手，“你还够不上和本姑娘比试咧！”
　　大家正说得兴起，劳二哥一抬头，
　　“得啦！这回可瞧咱们大家的本事了…”
　　说话间，只见戚少商从帐中踱出，今日里他不再是那个浑身杀气的连云寨寨主，而摇身成了个款款的俊秀青年。众人里都惊诧地呆住了，个个张个嘴，不知道合上。戚少商的红色衣裳将多年来那些血腥尘土掩去的潇洒风流统统尽现。
　　“这是咱们的大当家…？”
　　老八梦呓一样。

　　“大当家，吉时已到了。”
　　劳二哥拨开人群，朝着戚少商走去。
　　“恩。”少商点头，“二哥，拜托你啦。”
　　这时候，红袍也从梦中醒来似的，“怎么没见顾公子？”
　　的确，没有顾惜朝的影子。
　　老四揪过一旁的三乱，“小猴崽子，你家公子呢？”
　　“师、师父…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怎么伺候的人？！”
　　“今天一大早的…公子房间里就空了…”
　　三乱扁嘴。
　　戚少商一听，有些着急了。
　　不单是少商，周围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老四狠狠在三乱脑袋扇了一下：
　　“臭小子！你怎么不早说！一个大活人，能这么凭空没了！？”
　　三乱委屈起来，不敢回话。
　　劳二哥赶紧让老四松开手，
　　“三乱，你再好好想想，顾公子能上哪儿去？他一个字也没和你说？”
　　“没有！”三乱赌气，瞅瞅劳穴光后头的戚少商，又避开了眼神，“真没有……”

　　“大当家，这…”
　　劳二哥等着戚少商发话，少商望着寨中的众位兄弟眼巴巴的模样，想起昨夜里惜朝转身而去的样子……正想说话。
　　阿碧急火火地从后堂跑了出来，
　　“你们磨蹭什么呢！？”
　　“阿碧姑娘。”
　　阿碧不满地瞪着劳二哥，又看了一眼戚少商。
　　“二哥…时辰既然到了就一切照常吧…”
　　少商向劳穴光示意，劳穴光这才鼓足了架势，笑着对阿碧说：“还不赶紧回去护着新娘子？”
　　阿碧刚走开，那满上头上即时响起了二寨主浑亮的声音：
　　“吉时已到——行——大——礼——！”
　　顿时鞭炮齐响，身后的人潮疯了般将少商涌向大帐。

　　红泪由阿碧搀着徐徐步入正厅，一对新人并肩站着。
　　“一拜天地——”
　　大家嘻嘻哈哈地挤着看热闹，像是自家亲人拜天地般没有了隔膜。
　　“二拜……”

　　“大当家！大当家…！”
　　守寨兵士突然闯至，打破了帐中的喜气。戚少商回头，拉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兄弟，
　　“怎么了！”
　　“外头…是黄金麟的人马，全是！”
　　黄金麟？戚少商知道有不对劲儿，他向帐外走去。息红泪掀开盖头，
　　“少商！”
　　少商笑笑，“红袍，你在这里陪着红泪，其他人和我出来。”

　　黄金麟坐在马上，早就不耐烦了。见戚少商冲大帐中出来，他才摆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
　　“啧啧啧，戚大侠，真是好久不见呐。”
　　“呵，是呀，黄大人。自从上次在龙城关外将你从辽狗网子里拖出来后，咱们就再没见过了。”
　　黄金麟听了这话，面上已然挂不住了。他狠狠笑道：
　　“戚少商，你以为你仗着和辽人交过手，就能瞒天过海吗！”
　　“在下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哼哼，你不明白？我这次来连云寨就是要将你等边关反贼一举剿灭的！”
　　黄金麟气焰汹汹，老八听了却抬起刀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操你妈的蛋！”他朝着高高在上的黄金麟啐了一口，“你说谁是反贼？！你有种的再说一遍！”
　　“大胆！你敢同大人这么说话！”黄金麟的副将凶狠道。
　　老八脑门儿上青筋暴露，“你算个什么鸟？狗仗人势的东西！”
　　戚少商阻止了老八进一步上前，他将他挡在身后，直视着黄金麟，“我连云寨守寨的有六重口，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见戚少商问起这个，黄金麟便笑开了，“呵呵，想不到吧，你自以为寨门紧固，我还是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了。”
　　“是谁有胆子放你们进来的？！”
　　戚少商环顾周遭那冰冷严密的十八尊和军队，以及坐骑上得意洋洋的黄金麟。

　　“是我！”

　　戚少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惜朝嘴角上若隐若现的笑意令少商如遭五雷轰顶！他的声音啊…是他的声音…
　　还有那个人，也和他一模一样。
　　可是，他怎么会是真的他呢…！
　　“惜朝…你说什么…你刚才都上哪儿去了…”

　　顾惜朝推开挡着自己的几个士兵，从容地向着戚少商走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你还不明白？”
　　“不……”
　　息红泪从帐中跑出来，她早卸下了身上那繁琐的穿戴，站到了少商身边。顾惜朝温文一笑，叫了一声“嫂子”。息红泪浑身不再在，小声应了一句。
　　“顾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啊！”
　　劳二哥全看不懂了，他怎么样也不能把黄金麟和顾惜朝相联系在一块儿。
　　“你们这些占山为王的乱贼，不用本王多说，自己束手就擒……”
　　黄金麟还要叫嚣什么，被顾惜朝的冷笑给堵了回去。
　　“我当你是大哥，是英雄豪杰…”惜朝背转身，向着十八尊一方走去，“不想原来你却是我大宋的蝼蚁！”
　　“顾惜朝！你不要在此含血喷人，你……什么蝼蚁！”老八脸都气绿了。
　　老七走上去，看着惜朝的背影，吞了口吐沫：“顾大哥…你是不是受了那个王八蛋的要挟！”
　　顾惜朝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我手中有皇上的手谕，戚少商乃当今贼寇之首，勾结辽党，意取我大宋之机密，图谋不轨……”

　　那一字一句都是亲口从他嘴巴里蹦出来的。
　　戚少商只觉得体内五脉逆流，直冲顶门心。连云寨上下一片死寂，大家眼看见戚少商脸色阴沉，两眼直直看着不远处的顾惜朝。顾惜朝镇定自若，对着那些刚才还拥簇着少商的寨丁们：
　　“空口无凭！通敌之罪不是随便就能安在谁的身上的。你说是不是，大哥？”
　　“这么说，你有证据？”
　　戚少商握住了拳头。
　　“你可是连云寨大当家，鼎鼎大名的九现神龙，我没有证据敢出如此狂言？”
　　他笑了笑，见少商身边各个寨主无不是要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架势，于是放开了胆子，大声道：
　　“证据就在戚少商随身的宝剑，逆水寒里！”

　　众人皆哗然。
　　劳穴光战战兢兢地取下香堂上的宝剑，他心知戚少商绝对不是什么通辽的汉奸，可当手中握着这柄剑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颤抖起来。
　　戚少商看见顾惜朝眼里的自信，他望着他，那双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似有千刀万剑砍杀而来。
　　“我来。”
　　少商接过剑，黄金麟刚想开口，顾惜朝便将小斧抛在少商手中。
　　少商停了一下，手起斧落，剑柄处金光四溅，赫地断开一道裂口，夹缝里一卷纸条都看在个人眼中。
　　“顾惜朝…你好阴险！”
　　红袍眼疾手快将那纸夺在手中，顾惜朝一点也不在乎，“三寨主不把里面的内容给众位兄弟们看看？”
　　“是你陷害大当家的！”老八顾不了许多了，举起长刀向着顾惜朝当头就劈。顾惜朝拾起地上的小斧迎头接住老八的刀锋。
　　黄金麟也坐不住了，一声令下，那黑压压的十八尊将几个人围住，亮出□□。钩青峰不屑一顾，脚下一轻，似风中一叶腾将起来。哪知头顶飞出一道网来，将他死死罩住。
　　“师傅！”
　　“三乱！你！”
　　大网下的钩青峰被倒掉在半空中，乱挣扎一气！戚少商急火攻心，直觉双眼发黑，他“嗖”地抽出身旁人的剑来，箭步上前，挑开了老八狂砍向顾惜朝的刀。黄金麟欲坐收渔利，乐得自在看那两个人针锋相对。
　　顾惜朝冷面道：“你忘了，今天可是我做上连云寨寨主之日。你不是信任我能把连云寨带向更加光明的前途？”
　　“惜朝，你我一体连心，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今时今日你才晓得我们是连在一起的？戚少商，太晚了。”
　　说完，顾惜朝一挥手，但见山头上冒出了无数手持弓箭的兵卒。
　　“你以为这世界上个个儿都像你愿意缩在这偏远一隅当缩头乌龟？他们愿意跟我，远比愿意跟着你！”

　　三乱一声令下，山头上乱箭齐发，那围在少商，红泪和其余几个寨主外头的人顷刻间倒地。
　　戚少商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跃而起时，每个人都拔出兵器杀向敌人。先前的喜宴被杀气搅得天昏地暗！
　　顾惜朝抽出腰间长鞭，那鞭子鞭尾带有梅花刺，砸在地上便显出深深的一个坑。戚少商剑尾凌厉，骤雨狂风般席卷而来。顾惜朝向后倒去，梅花鞭死死缠住了剑锋，戚少商被他顺势拽了过去，几乎倒地。他心中窃喜，他是在让着自己，可看见他要倒地时，顾惜朝还是一掌打在戚少商胸膛上，戚少商左肩似被从中间折断，重心不稳，飞了出去。
　　那边是官匪厮杀得不分你我，三乱见大当家处在了下风，又看见被吊在半空里的师傅，心中不忍，
　　“顾公子……”
　　“三乱，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惜朝脚下是带血的沙子，戚少商用剑支撑起身体，被震伤的左臂在不停地抖。他没有真的要对顾惜朝下狠手，但顾惜朝对自己却是招招致命。

　　“大当家，快走！”
　　如漫天的蝗虫，黄金麟的兵马在顾惜朝的援手下，扑了过来。
　　老八抽身去找戚少商，顾惜朝绝不会放过，紧紧相逼。要至大帐时，顾惜朝猛然间抽鞭向息红泪打去，那一鞭子要是真打在红泪身上，这武林第一美人儿断然做不了独一份儿的了。在梅花刺眼看就要烙在美人儿脸的当口，一只手强有力地拉住了那条利鞭！
　　顾惜朝手一拉，鞭刺便将那只手划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痕。
　　戚少商没有因此而放手，他揪住头顶顾惜朝的鞭子，内力由鞭而上，反将持鞭人的手如火般烧灼。顾惜朝眼中是他护着她，终于笑道：
　　“果然是好夫妻呐！”
　　老八见势如此，半中杀出一刀，惊得惜朝闪躲。剩下几个人一拥而上，纷纷挡住顾惜朝去路，顿时间却又被黄金麟的兵马里里外外包围。待到顾惜朝擒住余下的人再到大帐，哪里还见得着一个人影。

　　红袍见顾惜朝空手而出，吃吃笑了，“你聪明，想也知道那帐中有密道。却死也不会晓得那密道究竟在哪儿。可惜呀…”
　　“你以为我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呵呵呵…等你找到那暗道，也是于事无补啊？顾惜朝…原本只要你今天出来拜了香，受了印，咱们就会将这条密道告诉你，但天意难违！你这个衣冠禽兽，枉我连云寨上上下下敬着你，相信你！”

　　顾惜朝摇摇头，“我自然不会愚蠢到去掘地三尺。”
　　他另有办法。
　　是夜，生杀帐外光秃秃的荒地上，立起了六座火台。
　　“顾惜朝！你不得好死！”
　　“不用你说，我自然不得好死。”
　　钩青峰的话没有半点触怒到顾惜朝，连黄金麟也心有戚戚，
　　“你这样…是不是太…”
　　“黄大人，你既然要向傅宗书请赏，就不必在我面前多言。”

　　连云寨外，三乱正监督着那些俘虏挖着十尺见方的大坑。
　　“他戚少商一刻不现身，那我就要他这些好兄弟为他陪葬！”

　　连天的篝火照在顾惜朝的脸上，明暗不清。
　　他看着那些绑在木柱上的各个寨主，指甲嵌进了手抓的篱笆里。
　　“点火…”
　　“公子！”
　　“点火！”
　　三乱举着火把，颤颤巍巍，他直勾勾地看着师傅，又看到劳二哥，还有红袍姐，火把掉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顾惜朝捡起那火把，他不怪三乱，走向了钩青峰，点燃了他脚下的柴堆。

　　寨外是无数誓死追随戚少商的寨丁被推向那深坑活埋。
　　顾惜朝手持着火把，在那黑玄的夜空中，看见有一道金色划过，手上只感到一阵刺痛，火把断了，身边地上哭着的三乱已经人头落地。戚少商身着红衣，脸上满是鲜血地立在那里，
　　“你想要我死，可以。放了他们。”
　　顾惜朝看着地上跪着的无头三乱，从身上掏出一个瓶子，
　　“喝了它”他将它抛过去。
　　戚少商想都没有想，仰头喝了下去。
　　“这是箱子燕之毒”
　　“我已经喝了，你放了他们。”
　　“不…我不能”
　　“你要出尔反尔吗！”
　　“我要你带我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
　　“去任何地方…现在就走…”

　　黄金麟不能坐视不管了，他闻见风中的焦臭味儿，实在很想作呕。
　　“顾惜朝！本王已经由不得你乱来了！来人呐，给我将戚少商拿下！”
　　顾惜朝叹气，黄金麟，你还是个笨蛋。他反手掐住了近在咫尺的“大将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断了他的咽喉。
　　软绵绵的尸体滑在地上，顾惜朝对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目瞪口呆的官兵，和那个抖似筛糠的副将，
　　“滚回去跟傅宗书说，我才是反贼！”
　　说完，他呆呆看着那已经内毒发作的戚少商，“戚少商，你还在等什么？”
　　“大当家，你不能和他走！”
　　“大当家！”

　　戚少商不能使用内力，他一一为兄弟们解下绳索，又看着那焦糊的头一个木桩。
　　阮明正脱了手，便要去拿顾惜朝，被戚少商抓住。
　　“走吧，我们走…”
　　顾惜朝笑了，没有人胆敢拦住他们。
　　身后的六个人眼瞧着这些事，像是身在梦魇中，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出了九头岗，戚少商已经是体力难支。顾惜朝解下一匹马，两人骑上。
　　黑色的血从少商嘴角滴落，落在顾惜朝手背上。
　　马儿在黑夜中狂奔，被一道白影惊得嘶鸣。息红泪和穆鸠平在暗中伏着，突然窜出，紧追不舍，顾惜朝甩出小斧，将息红泪打得跌下马去，不知伤的如何。他顾不得许多，只管向前。
　　“戚少商…我们能找到那个地方的……”
　　茫茫天涯，他勒马四望皆是黄土。
　　戚少商似乎没气儿了，顾惜朝手上那血渍也已经干尽。
　　他握住少商的手，将怀中一模一样的瓶子掏出，喂到嘴边，还没尝到那药的滋味儿，瓶子已经被戚少商打落在地。
　　“你走吧……”他虚弱地抬手指着远方连云寨方向袅袅的青烟，“你以为黄金麟真的是俸了皇命剿匪的……？”
　　戚少商冰凉的手回握着顾惜朝，紧接着又放开了。
　　“我不是要放过你，七年……七年之后待我助诸葛先生完成抗辽之愿…到时你我再做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