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龙城叹》似空斋

1、楔子

　　话说自火烧连云寨三百里，九现神龙戚少商遁走京城后已愈七年。昔日边关繁嚣已逝，正是：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

　　眼看又要起风沙了，龙城大漠上只有落霞与黄土的交界处风车还在不知疲倦的旋转。梁彩娥踩在枯薄的干草上，望见那些驼帮的汉子们解缰待发，落日余晖映在他们的身上，给厚厚的皮袄上抹上了金黄。
　　领头的大哥亮起嗓子，拖长了一声吼，驼铃霎时齐响，帮队启程，长长的路上，留下了即将被风沙掩埋的脚印，回荡着他们嘶竭的歌子：
　　小哥哥最爱这炮呀么炮打灯
　　三月里春风愁呀么愁杀人
　　妹子你跟着黄呀么黄沙走啊
　　撇下哥哥我眼呀么眼干瞪……

　　梁彩娥怀抱着干草捆推开了酒肆的门，门口杆子上的旗帜已经不甚鲜明。她撩起裙角，抄起镰刀将草捆劈做两截。
　　风声呜咽，她停住手中的活儿，只看一个高大男子跨进店中。他身材颀长，上着裘绒对襟短袄，下是白色狐皮长衫，脚穿七十二纫白底旧皂靴。风尘仆仆，气质不凡。
　　梁彩娥心中无底，忙欠身奉茶：“军爷是要赶路？”
　　来人听她唤自己做军爷，笑着摇手：“掌柜的，来一斤女儿红。”
　　梁彩娥觉得甚是好笑，撇嘴冷道：“客观莫不是拿小女子开心？女儿红乃八酿中的上品，我这偏城野店哪里去寻？”
　　男子环眼看这里土墙四壁，单柴扉一扇，自嘲地叹道：“掌柜的别误会，在下久别于此，不想今朝回来已是这般光景。”
　　“原来是位故人。”梁彩娥转眼笑了：“要说这七八年前，客官想在龙城地界寻到这酒中极酿却也不难。可今时不同往日。辽狗横行，动不动就越过少阳关，烧杀掠抢无所不行。现在的龙城早就今非昔比了。”
　　男子听言，脸上掠过一丝惆怅，从身上掏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只陈年酒壶：
　　“既如此，就烦劳老板娘给我有酒满上便是。”
　　梁彩娥接过银子，手中掂掂，高兴道：“就凭这银子，客人在我家喝个痛快才罢。”说着，快快打酒去了。

　　自此接连十几日里，每到太阳落山时分，这个男子便准时出现在小酒肆当中。梁彩娥心中好生纳闷儿，看他打扮，多半有个一官半职，行动做派也不与俗人一般，有些江湖飘零之感。独坐饮酒也是满怀心事，只沉浸在美酒的世界里，不和他人多做理会。喝罢酒，放下酒钱当即拂袖而去。

　　大漠之上天气善变，梁彩娥心想这神秘客人可比这天莫测多了。但今天不知为何，他迟迟未到，日已西沉，全不见了踪影，温度骤降。彩娥正要闭门生火，只听见踏进院中的沉重脚步。昏灯之下，男人沧桑的脸上带着她未曾见过的失望，好似失却了生平的贵重之物。
　　店外已经是飞沙走石，他浑身上下盖满了薄薄的黄沙，像个沙人儿。彩娥掌着灯，替他掸土：
　　“客人真是胆大，行这样的夜路不怕迷失方向？”
　　男子漠然：“掌柜的还有酒吗？”
　　“笑话，我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酒。”
　　她端上些热酒给他暖身，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有几分可怜起来。
　　“我常年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过客不少，都不中留。客官有心事不妨说说，说不定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呢。”
　　男子头也不抬，握着手中的酒杯，半天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老板娘的炮打灯可比当年连云寨旗亭酒肆的纯上许多……”
　　就这一句，她已恍然大悟，“客官是在等人吧？”
　　他是在等人，本相约在此会面，可如今到了约期，却没见那个人的踪影，故而失落。
　　她心中明白了，着实见不得他着六神无主的样子，于是捧上些饭菜给他充饥。
　　“你知道旗亭酒肆，这么说当年也是连云寨的人？”
　　“正是。”
　　“诶…看你离开也必然有些年头。想想从前连云寨，往来商客络绎不绝，街市叫卖，游人胡姬遍地，风光得很。不瞒客人你，我家原也是那里的，但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哥哥死了，家父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我一个人也不能再待在那个伤心地，于是投了龙城边上的亲戚。”
　　她坐着，对着面前光秃秃的墙壁，想起父亲才听见哥哥猝死的消息，登时脸色发黑，一口鲜血吐出，倒在地上。她那时只有十几岁，寨中谣传大当家的和新寨主斗法，还说大当家是通辽的叛徒。她不晓得这些是不是真的，只晓得在那一夜之间，她没有了哥哥，也将快要没有父亲。
　　哥哥是被活埋的。不晓得过来多少日子，驻寨的兵士们都走了，她冒着黑翻过两个山头来到那个空荒的大寨里。小彩娥想要去刨哥哥的尸骨，她不能放着他留在这里。可一到了那儿，她傻眼了。天上是成群的兀鹰盘旋着，虎视眈眈等待。手里只有一支火把，亮光所照之处全是尸体。彩娥不敢再往里面走，双脚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心中想着哥哥，找不着哥哥，那他便要永远待在这个千人坑中，成个孤魂野鬼，无人祭拜。

　　“那最后你找到你的哥哥了吗？”
　　“我之前从未到过连云寨，那是我头一次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去。那寨子真的好大，好大…就像哥哥同我说的一样。这么大的地方，我连他被坑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哥哥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死了…也难在坟头竖块儿碑，添抔土。”
　　男子沉默了，酒到半中如鲠在喉。梁彩娥收起苦楚，笑了起来：“你看我，这天一黑就尽想些点了灯笼也照不亮的瞎事儿！客官权当听个故事，过了就过了。”

　　男子也笑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家乡的事情了。我自小逃荒至此，吃这里的水米长大，本来以为可以有番作为。但……”摇摇手中的酒杯，男子自顾道：“江湖上多传闻连云寨戚少商的事，当年多么轰轰烈烈。可今天看来不过一介笑谈。只是他当初真的做错了决定，害的多少兄弟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客官知道大当家的事？”
　　“我曾经在京城投身官门之下，与戚少商也算得上是旧相识。”
　　“那他真的是被顾惜朝陷害的？他现在……”
　　“他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心愿。等完成了这个心愿，他便会和心爱之人归隐山林，不再问天下事。”
　　梁彩娥眼中一亮，“他的心爱之人可是传说中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但我听说息红泪早在火烧连云寨时为了救戚少商被顾惜朝害死了啊。”
　　男子不言，微微挑眉。
　　酒店外风沙扣得柴扉直响，他喝下酒，慢道：“掌柜的有兴趣？”
　　“长夜无聊嘛。”彩娥披上一件衣裳，拨亮了灯：“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