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鉴》添芷萝

9、五感相通 岑

　　岑云眉毛一挑，刚想开口，忽而一阵目眩神迷，不过是盯着陈镜的眼睛看了半晌，眼前大红喜房的画面竟然逐渐扭曲变形，流沙一般逝于眼前。
　　她像是昏了过去，只此浮生是梦中，又模模糊糊地看见陈镜的影子，想要一剑刺过去，他却披着斗篷一转，变成了一群白色的天鹅，振翅高飞，鸣声阵阵，缓缓在碧空中飞向了远山深处。
　　岑云四处环顾，自己好像站在湍急的江流中，碧水生波，险些要卷入浪头中，她伸手要去抓陈镜变成的鹅，却只摸到一团虚空。
　　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原来是魇住了。
　　她环顾四周，一片寂静，正巧打斗时发冠散了，一头绸子样的黑发披散开来，听到自己的心咚咚跳。
　　陈镜早已经没了影子。
　　岑云不知怎的，叹了口气，心想，陈镜一定是骗了新娘子，讲心上人来娶她，骗得她来到白家，好对付自己。
　　第二日的白天，大理寺。
　　钱英正擦他的唐刀，刀锋雪亮亮的，一抬眼皮子问：“咳，竹节那丫头，还好吗？”
　　岳江正在伏案写档案，沉吟：“不太妙，听说昨天她知道自己对着一堆骨头唱了半晚上时，吓得登时撅了过去，现在还在睡。”
　　钱英：“唉，真是可怜，不过一会子给新娘和阿翠下葬，弄六道大封还得我去，正好可以回来再吓吓她。”
　　岳江早已熟悉了这人的恶趣味：“竹节还小，不过咱们这大理寺都是一群——他看了一眼岑云——一群男人窝子，她一个小姑娘在这儿的确没什么人说话。”
　　岳江转头看了一眼靠在窗子的岑云。
　　伊人独立，颜如舜华。
　　她从昨天回来就跟吃了枪药似的，谁问也不说不答，被问的烦了就臭骂一顿。此时正独倚窗边，翠柳拂面，没什么表情地绞着手上裹的白纱。
　　老好人岳江咳了一声：“老大，白家扫尾，你还去不去？”
　　“不去。”
　　她发间不知怎的还带着那个点翠簪子，冷冷的一点绿，仍旧很瘆人。
　　话头就此打住，钱英于是又开口：
　　“白纵安和毛阿四已经移交开封府，按律处置。不过新娘竟然把阿翠的魂魄吞下去了，阿翠一直在反抗，不然擒住那个鬼物也没有这么容易。只是可惜那个陈先生，平白无故叫他给跑了。”
　　不提还好，一提到“陈先生”，岑云便是要炸，刚想恶狠狠地骂出口，又看见钱英处置暴躁的鬼新娘时落下的伤口，和岳江整理文书的黑眼圈，皮球泄了气，没好气地哼哼了两声。
　　“我会找到他的，”岑云喃喃，“对了，青月坊的事怎么样了？”
　　钱英把刀放下：“正要说这事，青月坊在西市边上，几十年前是一片勾栏瓦子，后来西市改驻兵，瓦散而去，如今只剩一片残墟了。”
　　岑云点点头，“啪”的一声一关窗子：“我明天，不，今晚，今晚我就要去。”
　　岳江给她拿起披风，直到老大累得很了要回家补补觉，一边拍打着披风，一边看架子上的琉璃砚台闪着微微光。
　　岑云刚要走。
　　“对了老大，”钱英忽然想起来什么，兴致勃勃地说，“你说稀奇不稀奇，我后来听白纵安说，陈先生给他们的坠子都和先生的手指五感相通，遇险时只需轻轻捏上一捏，先生指头上就有感觉。”
　　“那又怎……”岑云困的要死，刚想反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瞪大双眼，感觉锁骨处贴着肌肤的冰凉一点，发起疯来，“滚！都给我滚！”
　　触了一鼻子霉头的钱英和岳江默。
　　岑云猛地坐下，捂住了嘴。
　　当天夜里，三更月影婆娑。
　　岑云家中，烛火尽灭，她穿着靴子就滚上了床，衣冠整齐，取来一纸离魂帖贴在自己眉心处后，双手交叉，沉沉睡了过去。
　　先是做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梦。
　　魂魄悠悠地飘，越过了生死与阴阳两隔之界限，越过了昆仑山西王母的六道，岑云猛地一坠，像是脑袋忽然磕到地上，撞了个灵台清明。
　　她睁开潋滟眼，四处环顾，忘川水无波无澜的碧波静静地环绕着自己，她身体浊重，但魂灵却很出奇地比别的凡人都要轻灵，两三步就越过了三途河边。
　　岑云早年间和地府打交道不多，近半年地府生死司寻她办案越来越多，她离魂的这一套就愈发地熟稔起来，范无赦警告过她，阳魂离体会损害精元，久而久之就不沾生人气，夭折于幼时。
　　岑云听罢大笑，问地府打算给她一个什么职位。
　　阳间很多人写话本子，总喜欢说阴曹地府是鲜血般赤红色，眼珠子跳一般地闪着幽蓝鬼火，但其实不然地下本来就是黑的，地府里就更伸手不见五指，墨一样的黑，间或两点曼珠沙华闪着微光。
　　岑云走过望乡台，四处环顾，亡魂们挤满了整个奈何桥。
　　忽然听到有人叫：“岑把头。”
　　岑云回头，是一个骷髅架子的阴兵，它整个白骨脑袋壳子空空荡荡，说话时风一直从牙缝里漏到后脑勺：
　　“生死司有岑把头的东西，正好取来。”
　　岑云：“什么东西？”
　　骷髅架子的回答很有趣：“遗物。”
　　它递给岑云半朵幽蓝色闪着一点碧的花，层层叠叠地舒展鲜妍，大理的花市上万金也难求。
　　“此花名为杜若，一分为二，有缘人已经在人间京都，若是相见，花合为一，永以为好。”
　　岑云惊诧：“……永以为好。”说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她只能先行谢过。以为范无赦又给自己安排了什么难事，随手将花簪在了头上。
　　她故作轻松，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一边同阴兵攀谈，飞速地从亡魂中搜寻着，转眼间就看到一个瘦瘦的、裹了身绿色衣服的身影。
　　果然！果然是孤魂无依靠，这么长时间才飘到阴曹地府里来。
　　阴兵正说着，忽而听到岑云向前快走两步，无端地像朵花似的笑起来，边走边沉吟：“六道轮回苦，奈何桥断缘……你怎么看？”
　　没等开口，她轻捷地像朵风似的越了过去，接连大喊了三声“翠娘！翠娘！翠娘！”绿色身影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