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翠杏 腰 ...
-
腰身一旋,捉住阿翠的胳膊,像放风筝似的扯起她,纤纤的身影往阴间通往人间的后悔池飞越而去。
阴兵没没想到岑云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竟然也干出当场“劫法场”的事来,一时愣住。
几只在奈何桥上清点人头的蝙蝠猛然振翅:“岑从嘉!”
“你不能带她走,”它们一人一句叽叽喳喳,语音尖锐,随后灰色的云团逐渐汇聚到一起,变成了个斗大眼睛的蝙蝠,羽翼闪着漆黑的光泽,“不能带她走!”
岑云让一只蝙蝠追着,鹿一样跑着。不忘回头道:
“她阳寿未尽,与其让你们随便投一个猪狗畜牲道充数,不如我带回去!”
“嗯?”鬼将们从一旁迈着四方步上来了,大红大绿地披挂着纸似的盔甲,鬼头刀滴血,怒目圆睁,红血丝从眼球里爆出来,一齐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怒音:“嗯!”
跟凡间戏台子上唱戏似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是玉帝驾前摆桃子的仙娥,下界受难过后还要回天供职!”
岑云已经跑远,听到这话,一身的反骨忽然吱嘎吱嘎响,抱臂回头,长眉一挑,芙蓉花似的脸笑得猖狂,顾盼神飞。
“摆桃子?”她努了努嘴,一把拉起阿翠无知无觉的魂魄,把她收进点翠簪子里,一蹬跳下后悔池,声音传得远远的,“你去告诉他们,去峨眉山找两只杜鹃鸟,扑棱翅膀摆去吧,我们才不稀罕摆桃子!”
这大逆不道的话得亏没当面说,一只蝙蝠飞得快,翅膀已经扯到了岑云的头发,水一样的青丝抖动着,她痛呼一声,从池水里跳出来就到了自家卧房里,脚腕上抖落了几滴水在被褥上,瞬间起了一层幽火。
那只蝙蝠侥幸缠在了岑云后腰上,被带出了地府,张大了尖牙利嘴要咬阿翠,岑云看到即是不许,快跑两步推开房门到庭院中,眼看蝙蝠的牙齿要扎进阿翠的魂魄里。
岑云猛地一拍杏花树,半个阿翠就被树干吞进去,本来无知无觉的魂魄忽然张口瞪眼。一脸惊恐,牙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臻首左右晃了两下,半个腰身被树吞进去,纤腰窈窕,像是树上长出了个佳人来。
岑云伸手一推眉心,阿翠就全然被树“吃”了进去,力气太大,震落了一地红雨飘摇,落英缤纷,岑云深吸一口夜半清凉气。把肩上的一枚花瓣捻起来,含入口中。
回首,她捻了一枚叶子在手里,唰得打出去,穿在蝙蝠翅膀上,“嘤”一声惨叫,蝙蝠翅膀颤颤,就被打回了地下黄泉处。
半晌后,杏树越来越亮又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个女体,晃晃悠悠地原地转了三圈半,猛地一倒,被岑云抱进怀里,解下身上斗篷给她披上。
细看女孩眉目,与阿翠一般无二,睫毛颤颤,瓷白含粉,眉心处有一点水红的印记,懵懂地看着四周。
阿翠张了张嘴:“……”
岑云于是就笑了。
大理寺今日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穿着碧色衫子,怯生生的少女,眉心一点红,半抬眼睛打量着四周。
彼时钱英出门办事,竹节正在睡觉,岳江倒是兴致勃勃地想要与她攀谈,被岑云不留情面地挡了回去。
岑云自己话很多,一会抿了一口茶:“阿翠想起来了吗?”阿翠摇头。
一会闲闲地翻了几页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拍一拍书案:“阿翠想起来了吗?”阿翠摇头。
“阿翠想……”阿翠的脸涨的通红,咬紧了嘴唇使劲儿摇头,发髻上的花都快飞出去了。
岑云于是哈哈大笑,半倚在书案上舒展了腰身,靴子翘起,一点莹润的下巴若隐若现,外头已经入夜,她指使岳江:“把我的斗篷拿来。”
岳江拿了把伞,依言照做。他郁郁愤愤,一直觉得自己是这群人的老妈子,照顾添衣吃饭,风寒带伞,还捞不着什么好。
彼时长安夜雨,瓢泼水注,雨幕丝织,街上的灯笼招牌被雨水模糊,青砖地积郁水汪,全然成为了一个琉璃世界。
岑云披着斗篷走进雨幕,岳江叫她拿伞,又一通抱怨。
一声闷闷的雷鸣电闪,岑云撑开伞,面颊被雷光照的瓷白,眼睛像两个茶色的琉璃珠子,她听完,“唔”了一声:
“所以你那么照顾钱英,是因为他最听你的话?”
岳江气得说不出话来。
岑云拍拍他叫他快回去,自己撑开伞,斗篷飘飘跑进了雨幕之中。她走得很快,一路到了西市的屯兵营旧址,经过几十年的城池重建,此处已经出了长安城。
郊外荒野,又遍地孤坟,脚下的路渐渐泥泞起来,寒鸦夜啼,雨水寒彻心扉,她背着被水洗过的月亮走,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岑云踢了踢脚边的墓牌——着实不是个好去处。
她屏住气,咬破指尖,在眉心处点一滴血,又涂了双眼,喉咙里有些不舒服,岑云天生好洁,觉得除了果子花朵和泉水及五谷,别的东西都是浊气,荤肉也少吃,血腥味更是一点也闻不了。
一阵头晕目眩,忽而觉得有只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脚腕,五根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像几只冰冷的蠕虫钻进了裤管。
岑云睁眼看,只见枯槐底下伸出一只青紫的手,血管暴起,白瘦而诡异。
又忽的钻出来一只头,同样面色铁青,头发散乱但双眼细长,朱唇皓齿,双颊凹陷的眼同时依稀可以看出是个不错的美人,睫毛被雨水打得颤颤。
岑云倾伞,遮住了她。
美人先睁开了左眼,右眼爆胀突出,几只蛆虫从中间爬过,弄得她酥酥痒痒,不好意思地以手摁回去。她轻抚岑云脚腕,咯咯地笑:“小姐来玩吗?”
岑云摇摇头:“我是女的。”
美人又咯咯地笑,两排锋利的牙齿刺啦刺啦,她要把岑云拉进坟墓中,岑云没怎么反抗,张开手臂顺势一倒,像只白鸟扑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