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新衣裳 ...

  •   岳江刚想张口,却兀的瞥见岑云系了唐巾的乌黑发间有一点翠金粉饰,冷浸青碧——赫然是支双摇点翠,腰间系了个白绢袋。饶是已经习惯琴从嘉阴间的作风,仍是小小地吃了一惊,随即笑道:
      “把头您也不差。白家一年前就是欠了赌坊近万两银子,变卖家财田产、还是填不上这无底洞。也就堪堪几个月前.忽的多了笔银子,对外说是远房亲戚接济。任是有泼天富贵的亲戚,谁能开这个口?”
      岑云甩白绢袋:“白纵安说卖了老婆嫁妆我都信,中山狼种子——可白纵安没命娶老婆.”
      岳江将话头一转:“……朱雀大街,今晚还去不去?”
      他知道昨晚岑云一人去了阿翠出事的地方,貌似收获不小,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许多问——岑云牌气又怪又坏,稍有不慎就一顿劈头盖脸,岳江摸清了她的脾气,不再多说
      岑云托腮看班房窗外的一株柳,纤细扶风,水银样的圆杏眼瞪得溜圆仿佛出神,口中问道:“阿翠的尸体怎样了?”
      岳江看她漫不经心,伸手逗弄柳枝玩,道:“嘴里塞了颗定尸丹,已经搬到大理寺停着了。”
      岑云随手折了一枝柳,青色微蒙,鲜嫩欲滴,又想起班房里摞着的一叠纸并大金剪子来,搅手绢儿似的搅着柳枝,忽的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她一边笑一边转头问岳江:
      “开春了,你说我做几件新衣裳好不好?”没等岳江回答,岑云斜躺上了太师椅,单手掩面,丹唇微启,“换季了你又容易害咳,去告诉钱英,办点小事儿,你老实回屋喝川贝枇杷膏去吧。”
      岳江心下疑惑,没再多问,转身叫钱英去了。
      当日里好风光忽变,午后忽而阴了天,傍晚将将上月亮的时候又澄明起来明月半悬,清辉四溢。
      毛阿四是白家的小厮,小时候河南闹灾,被人牙子发卖到了白家。不认识几个大字,浑身牛一样的力气,偏生心思十分机敏,因而被拨到白家小郎白纵安身边伺候。
      白纵安这几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整日里慌惚着,幸而有陈先生在。
      小郎吃过晚饭后就打发毛阿四几个贴身小厮回避,自己与陈先生在房中谈事,毛阿四惴惴不安地握紧了胸前的一枚玉垫子,直到月上中天才游魂似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乌鸦在老槐上叫,别的小厮都回自己老子娘处住,这院里现只毛阿四一人居住,
      屋子在黑暗中兀立,颇有些惨人。
      毛阿四颤颤巍巍地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四下环视院落,见一切如常,刚想松一口气点起火折子,忽的看见槐树底下一抹倩丽碧色,清瘦阴冷,仿佛溶于荷与月色中——是个女人的背影。
      他大骇,瞳孔一震转身要跑,却忽而见得那女人转过身来,声音像从地底下飘上来,含怨带怼:“你跑什么?”她人在远处,声音却像在毛阿四耳边,毛阿四一惊,手里的火折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阿翠。
      像,也不像。眉眼处九分相似,却多了一分生前没有的秾丽婉转,美目生波,丹唇修眼,挽着高耸单螺髻,乌黑发间一支点翠,碧色大袖金团碧纹衣,衣袂飘飘,色比他物淡三分,如魂兮归来。
      毛阿四正颤抖着不可置信,只觉得后心处的冷汗被阴风吹干了。这时槐树下的阿翠却目光定定地向这边走过来,近乎叹息的语调道:“你要跑到哪里去……阿郎,我在南山水北泉边上,身子都凉透了,你怎的看都不惜的看我一眼?”
      她像是要怔怔落下泪来,这时,毛阿四“扑通”一声跪下:“翠娘!我对不住你……”他扯着嗓子,又惧又怕,豆大的泪珠落下来,不住向前膝行,三指指天指地指心道;
      “我那夜吃醉了酒,糊涂强要了你,你我二人都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啊,可我也发誓求小郎作主,将你许自己给我。谁知你、你……被那劳什子……我是跟着小郎下过墓的,实在是怕了,不敢看你……”
      阿翠单手抚心,苦笑道:“那又为何到我死你也没去求小郎?”
      毛阿四见她面目渐挣拧起来,心里怕得要死,瘫坐在地,任凭阿翠一条披帛拂到他脸上,口中犹自辩解:“翠娘你听我说……老爷病重后,家里一直是小郎掌家,小郎叫赌坊的人催的没办法了,听了陈先生的话,教我们几个去……去拿那儿的东西。小郎本就心烦,又逢这脏烂事,我实在不敢开口……”
      阿翠已经走到他面前,半张粉面冷得可怕,毛河四牙齿打战,生怕这女鬼发难.谁知阿翠却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肩,问:“墓里冷不冷?”
      毛阿四咽了口唾沫:“不、不冷,墓主有钱得紧,红木棺材上都镶着暖玉。翠娘,你……”
      “嘘,”阿翠比了个口型,忽而柔柔一笑,轻声道,“我不怪你。”
      她的气息阴冷,口鼻处隐隐可见干涸的血渍,冷玉一样的侧脸:“阿郎,一别数日,泉下人间,何不点灯细看看奴。”
      “对、对……”毛阿四内心明明惧怕,却仿佛靥住了着迷,应声附言、“我知道你不怨我,我送你的簪子,你还一直戴着……”说罢便伸手去掏火折子,哆哆嗦嗦地点上了。
      火光明灭,衬得阿翠桃花半面,毛阿四一时看痴了,没注意一点火星子飘到了阿翠面孔之上。星星之火,燎原之势,转眼就如同烧纸似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了个大洞,火光摇曳,那碧衣好的外层烧尽了,才露出另一张截然不同,更似倾城色的面孔来。
      岑云轻笑,眼波流转:“你看,奴可像你的翠娘?”
      明月向西南,岑云正巧背着月光,白衣胜雪,肌肤生泽,歪头浅笑,看着瘫软在地的毛阿四。
      这时,钱英与岳江正在白府外墙根底下站着,一阵风来,人活活打个哆嗦。
      岳江适才刚刚听完钱英一席话,恍然大悟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