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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实 这是梦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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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梦的前言是他这么多年来稀有的光明。
他多想一直陷入不出来,只是偏偏老天爷作对一般,给了他一大堆的糟心事又让他踏进了一个实则很糟糕的梦。
只是江复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这是三日前做的梦。
梦里,皑皑白雪覆盖在尚书府的每一块瓦砾上,显得万分洁白无瑕。
像是为了更要凸出它的纯白,尚书府的牌匾前也挂起了白灯笼,黑色石柱上也贴上了白条。
府里上上下下都换下了临近来年准备的新衣,而他也换上了白衣,带着白色束发冠。
孩童时的他看到全然的白只是惊奇,看到厅堂里放着的灵柩他也只是认为阿娘换了地方歇息,却不知道这是天人两隔。
而看到阿姊和府上的侍从跪在那副他以为的“床榻”前一直哭,小江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被王婆带到灵柩前。
看到阿姊还在一边哭着,他伸手拽她的衣袖。
“阿姊,不哭。”
年幼的声音在一众哭啼声中响起,江暮说来也只比江复年长三岁,江夫人逝去她也不过才堪堪八岁书童学龄。
江暮看着弟弟拽着自己,泪眼汪汪的,好一会她停下啼哭。她抱住江复,学着阿娘的样子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乐乐乖,不要怕。”
一声又一声。
小江复说:“阿姊,不怕。”
梦外人也呢喃声声:“不怕。”
梦里江如忠是此时刚准备好后事才赶来的。
他看见他的两个孩子懂事的抱在一起,像是两只小犬在寻求慰籍,企图从彼此汲取温暖和心安。
故去的妻啊,倘若你看见了,是否还会狠心离开?
江如忠大步走来,抬手抚上姐弟俩的头顶。
小江复抬头看着他,他只知道父亲的脸不似往日般严,他在李伯劳累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知道这叫疲惫。他转而看向父亲的眼,那双眼被另一种江复尚不能理解的情绪侵袭。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悲伤。
江夫人病逝,无疑给这个家带来了偌大的悲痛。
那天的雪下的很大,鹅毛般飘落到地上,纸钱再飘到雪上,呼呼的风声压不住唢呐的悲鸣。
五岁的他被王婆牵着与父亲和阿姊一同去看沉睡的母亲。他有疑问,扭头问父亲:“阿娘不回来了吗?”江如忠看着江复,满脸的纯真,他不忍心打破孩童的率真。
“你们的阿娘去了一个地方,来年开花的时候为父带你们来看阿娘。”
来年二月春,碧泉山,报春花开满山头,阿娘的坟墓周围都堆满了花簇,石碑上也冒出小芽来。
于是这之后的每一年,江如忠都亲自和子女修剪花簇枝桠,清新香甜,阿娘一定也会开心吧。
她分明前几天还在为姐弟俩缝制平安囊,直到初雪那日开始咳的不行,煎药也不管用。后来咳出了血后,又引发从小的疾病,痨病加身,身子骨凉,江如忠一直知晓她的身子虚弱,细心调理,眼见有了好转却又意与愿违,隔了五日,江如忠怎么留都留不住她了,江夫人叫来江复与江暮,还是那双熟悉的手包裹住他们小小的手,肤色呈病态的白,没了肉只剩下一层皮,削弱极了,触感和近日抚上江如忠的背部一样。
谈不上舒服。
小江复急了,看见阿娘此般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只是没有出声。
“小长乐不要哭…阿娘……不走。”
他当然不理解“走”是什么意思,他只茫然的看着阿娘。
阿娘又对阿姊说:“我们永安最…让人喜欢了……”
“阿娘…好想……好想看你……出嫁。”
于是阿姊扑在阿娘怀里也大声哭起来,阿娘看着父亲。
“往后…就靠……夫君一人了。”
然后她的手就那样停在阿姊的头上,抚摸不再继续。
他们都说阿娘离开了。
但小江复一味地认为阿娘只是换个地方歇息而已。
阿娘只是换个地方歇息……
梦中一切都那么真实,江复还未来得及消化完这个真实,一转又来到了另一个黑暗。
祈嘉二十一年,华清宫走水,元妃江氏不幸遇遭,终年一十八岁。
场景切换,大火四起,宫人呼声不断。
江如忠急忙带他去宫中,快马加鞭,江复不明原因,只是到了宫门外看见升起浓厚的黑烟,他就知晓如何了。
那天江家父子俩花了毕生的力气,扑灭的火焰非要彰显自己的顽强,熄了又燃。
熊熊烈焰之中,宫人倒下一批又一批,多的被从阴曹地府拉了回来,只是一声声的“永安”和“阿姊”始终拉不回他们的江暮。
一个夜晚的时间大火终于扑灭,父子俩灰头土脸,怎么找也找不到江暮的尸首。
后来宫中派人送信,说元妃娘娘已是尸骨无存,望节哀顺变。
本来就疲惫的感觉在那一刻搞垮了江如忠,所有的累都在这一刻铺天盖地的向他席卷而来,江复满脸错愕,他仅剩的一点侥幸也被浇灭,迟迟说不出话来。
天子仁德,念江如忠辅三朝有功,特许他求许一事。
大玱元妃江氏之女江永安薨,追封慧宁贵妃,葬于归根之处。
……
于是梦醒了。
江复只觉得精彩,他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抬手遮上眼,他自嘲的笑着。
这哪里是梦?这分明就是要把他这辈子的阴翳扩散再扩散,一直到足以完全将他吞没包围。
让他永远无法出来,就像他想的那样。
陷进去。
直到现在江复一直觉得他的这二十年里只有刚落地的五年是可以值得他在处理完枯燥案件后走神回想的。
你说这是梦吗?是。
这不是梦吗?也是。
一十六岁,江复金榜题名,进宫面圣。
众人都认为尚书之子又是当朝状元,官职加身,前途不可限量。
江复明言拒绝圣上所赐翰林院学士,直选大理寺卿一职。天子不怒,笑着说江尚书教导有方,江复必定胜任。事后江如忠与他力争,究其想讨个原由来。江复年少直言他认定阿姊的逝去有蹊跷,他要去查清一切。
回应他的是江如忠的斥责和怒骂。
江复只觉得眼前的父亲变得陌生,就这样没有交流的过了大半年,江复提出另府。
江如忠还是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握着毛笔的手一顿,苍劲有力的大字被墨晕染开来。
江复实在烦躁,他不理解江如忠的不言语,他不懂得江如忠的不关心,他不清楚甚至觉得江如忠从小就对他有一股冷漠劲是哪来的,他不明白为何。
江复于是问了为何。
“为父是为了你好。”
胸腔开始透不过气,眼眶发热,喉中像是有小石块顶着疼,顶的他无法出声。
这算什么缘由。
转头就走。
朝上朝下两人也没有交流,官员私下都传江家父子形如仇人,关系发恨。当事人也不是没听到过,他只是看着江如忠开始和左相能够侃侃而谈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变了,江如忠不再是他一直倾佩的人物,他开始认同他们同属于小流。
他也讽刺过江如忠,说他尚书一职,实属难当。
江如忠依旧默不作声。
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自己初生牛犊就在朝堂混迹,做官少有麻烦寻到头上,也在这过程中,阿姊的亡去也突然开始有了眉目。
江复揉着前关穴,端着茶水抿了一口,小九传来消息说是当地知县张启私收钱财,当地钱庄与他是远戚,而那日殴打小孩的人尹大偷用百姓存下的家财吃喝嫖赌已是常客,私下与知县的来往密集。
派去探审的小七说当日只是做样,私下恐又有脏主意。
江复不屑的说:“好一个秉公执法。”
小七:“少爷,眼下是直接上奏还是到官府一通?”
江复:“不急,继续派人盯着尹大和张启,双姑娘那如何了。”
小七:“双姑娘许是当日回府甚晚,近日不曾出府。”
江复点头,“双府也继续盯着,尹大和张启的脏主意无非是想让我们来个一网打尽。”
一旁的小九就不懂了,挠头问:“张启和尹大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还要派人盯着双姑娘啊?她不是好人吗?”
小七瞥眼,小九以为会听到答案结果等到的只有一个蠢。
江复浅笑。“这算是保护双姑娘安全。”
小九:“保护?可这分明不就是像押送犯人一样,叫什么囚禁吗?嘶,好像这样说也不对,少……啊!你踢我做甚?!”
小七实在受不住,踢了一脚。
小七:“真蠢,闭嘴。”
江复被这俩人逗乐了,笑着说“你不久就明白了。”
眼看小九还想说什么江复连忙打断:“府中情况如何。”
小九很快被转移注意力,“府中一切都好,都有小椿她们看着,姑娘家心细,一切都很到位。”
江复:“小孩呢?”
小九:“活蹦乱跳的,还向大伙说自己的故事,说自己叫白棠,是之前在她逃到一户人家里的姐姐取名的,还说她是被卖小孩的下了迷药送到京都来的。”
小七:“少爷,近日来已有不少孩童走丢,目前只抓到了在听闻买主尹大被抓后打算跑路的王二,也是卖了白棠的人,现在在牢里派人盯着。”
孩童贩卖一事江复有所耳闻,只是他暗中一直搜寻无果。
这下可好,明摆着送了一个引子。
江复拿起笔在信纸上写字,边写边说。
“把王二放了,暗中盯着,把这封信送到夜巡队的队首手上,他看到了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近日小七你们也就和夜巡队一起,明日一早我便去亲自官府一趟。”
“等一个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