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化解 “我从不恨 ...
-
又是一年深秋时节。
宽阔的官道,两边的常青树早已泛黄,江复的马车行驶其上。
枯叶被秋天萧索的风吹落,飘啊飘,落到马车的车顶上,遂被带到地面。
而后被堆砌到宫墙边,成了唯一能够给这一段孤寂的路上缀些色彩的金边。
许是昨日处理案件又到了深夜,江复的脸上带着些疲惫。
他素来是个睡不好便会窝火的人,此时他闭着眼单手撑着头靠在车窗边养神,虽说官道宽阔平坦,但也有小石子的存在使得马车发生小的颠簸。
江复皱眉,撩起挂帘来,想靠这风来让他清醒一些。
下了马车,他拂了拂下身朝服,向宫殿走去。
殿外已候着多位官员,江复看着他们多多少少聚在一起只觉头疼。便走到了左侧的一潭小池前。
宫人们打理的勤快又细致,池子里的红鲤鱼游个不停,倒是活泼极了。
让他想起了儿时和阿姊一起喂养的那条红鲤也是这般。
齐朝刚下马车就厌烦一群官员围着他拍马屁,他摆了摆手便大步走开,而后看见的便是当朝大理寺卿在这深秋最为冷骨的时候伸手在小池里逗鱼。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人的古怪。
“不冷手吗?”齐朝低声说着,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江复收回手,他将衣袖早已挽起,皮肤白皙,水珠汇到指间而滴落。
总觉得为他带上一层破碎的冷。
齐朝一时间忘了移眼,而后怔住,直到江复擦干净手后起身,齐朝转身便走。
江复起身,眉眼间的疲惫少了许多。他便随着大臣们进了殿。
殿内,文武两官排列。
江复低着眼,似乎还在红鲤与阿姊的故事停留。
齐朝在首排与一旁的蔺王说话,瞥眼便瞧见江复,不由得想到刚刚。
“将军?将军?”蔺王两声讲他思绪拉回。
“王爷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有点跑神。”齐朝拱手致歉。
蔺王笑着拍齐朝的肩。
“哈哈哈年轻人,可是家事啊?”
齐朝闻言,一个劲的摇头。“国事为重,家事尚未考虑。王爷说笑了。”
蔺王一副老者神态,“子和你这可不行啊,国事家事一足轻重,有言是修身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本王和皇上可都盼着呢。”
齐朝正要作声,玱国天子便笑着坐到龙椅上。
一旁的德胜公公高着嗓子:“升朝。”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雄厚有力的声音响起。“能让我玱国大将军面露难色的,可是蔺王你又在操心子和的家事了。”
蔺王拱手,“回皇上,微臣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皇上闻言大笑:“无妨,自有他痴的时候。”
齐朝扶额,众臣听此欲要留下自家的一个僚机。皇上抬手示意安静:“江少卿,令尊近日可好?”
江复出列作礼。
“承蒙皇上圣念,家父身体尚有好转,不过仍未能亲自上朝。”
“江爱卿位处尚书,操劳多年如今落了病理应多多休息才是。朕让太医拿了番邦进贡的医药送至府上,少卿作为独子也要多多陪陪他。”
正要谢隆恩的时候,赵王出了声。
“皇上,番邦进贡乃御赐两国之物,怎可用到臣子之身。此举,微臣有议。”
江复直身看着他,一时间朝堂附和声四起。
齐朝自他回圣上的话时便看着他,这会儿见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赵王,眸子里有种他以前从未察觉到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的观察他。
带着他个人的想法,看着他。
“回皇上,赵王此言差矣。”
齐朝的声音是带着少年意气的,久经沙场,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江复的疑惑在他见多了齐朝为不公发言下散去。
江复出声: “赵王此言,是出于国物之小用还是发于自身之慕呢?”
这不带着任何感情的一句话,即使他一向说话便如此般,齐朝仍觉得他冰冰冷冷像个木头。
掷地有声。
赵王两次被堵,脸色很是难看。一边的户部侍郎王理低声劝说:“算了吧王爷,这次齐朝出面,言多必失。”
皇上看着台下这般,“赵王,朕若有意如此,你还当有议?”
在天子的威严面前,可还有“臣有议”这一说?
赵王:“回皇上,臣不敢,是微臣狭隘。”
皇上点头,“如此,便按朕的要求办。”
江复拂衣跪地:“下官谢圣恩。”
朝会完,江复下了阶梯往外走,看见齐朝踱着步子走,一边的赵王低眉顺眼的说着好话。
谁不愿意和圣上的宠儿以及拥有至高的兵权,这样一位骄子攀上关系呢?
江复嗤笑。
马车已在等候。
“今日先回本府。”欲要上车时他顿下,扭头问小九,“小孩今日情况如何?”
小九说起这个就开始乐呵,津津有味的说着。
“少爷您别说,小孩自打接回来那天小椿她们擦了膏药便一直无碍。大伙都以为这小孩瘦弱还有不少的伤口,本以为痊愈很难又会很久。但是只是半个时辰的轻微发热,两天之后就已经和小椿一起玩闹了。”说到这小九还比了大拇指,“那个男人打的都是致命点,换我我早就不知道在哪了。”
“小女孩真厉害,真像是后院那棵玉堂春。”
江复听到这个说辞,这两天他下朝回府的时候也时常去看小孩,脸部擦拭干净后穿上干净衣服的她灵动可爱,聪明乖巧,实在讨人喜欢。
想必长大后亭亭而立,但永远坚韧。
他认同般的点了点头,“玉堂春比拟,也不失生机。”
回本府,实则是去看江老爷子。
管家李伯看见江复来时忙不迭的叫人准备,不知道的还以为府中来了什么大贵人。
“李伯您别再忙活了,我此番也不会在府中长久。”
李伯似是料到他会这样说,叹了口气。“您这来来去去也只是停留小会儿,老爷尚卧病在床,眼瞅着您回家了,走的时候那好不容易有了精神的眸子又淡下去了。”
江复闻言不语。
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似乎始终无法与父亲好好待上一会。
无尽的沉默夹杂着最后的叹气。
似是作了投降。
“还烦您收拾间书房。”
李伯听见直高兴,一直点头说好,江复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抱着自己满含热泪。
在这段时间里他去卧房看父亲。
躺在床上的老人早就知道来人是谁,长舒一口气。用孱弱的声音说“来了。”江复有些吃惊,现如今简单的两个字也能说的如此吃力。
“皇上派人送来的药可曾有吃?”
江复坐到床边,看见他两鬓斑白摇摇头。
“命数已尽,吃什么也是没有用的。”
他早就知道是这样,总觉得他的父亲在母亲和阿姊逝去后变得陌生的感觉暂失,熟悉又和此刻与之前的他重合。
倔强的老头。
“医者皆说此病无碍,但食欲不振是大忌。”说着他将刚刚李叔端来的肉粥用汤匙搅拌,吹至适口的温度。
江老爷子只是长久的看着他的动作。那双因为虚弱而凹进去的眼眶没了往日的空洞。
“长乐啊。”
江复忽然一顿,只是一瞬间,他便又继续。印象里他的父亲叫他的字少之又少,每次都是淡淡的,很少富有此刻的感情。
老爷子也继续说,用他病态的不堪,缓缓说道。
“我只怕是……撑不到冬天,知道你对我……咳咳……”说到一半他猛地咳嗽起来。江复连忙放下碗顺着老爷子的背。
没多少皮肉的触感直膈手。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个历三朝,深有大名,总是硬直挺拔的江如忠会成现在这样。
“说慢点。”江复的声音带上担忧。
“我已无事,长乐啊……对父亲的恨就散了吧,我不能入土了还看着你…看着你为我感到烦躁。”
“你处理案件就已经……很累了。”
江如忠废了很大力说完,静静的躺着顺气。
半晌。
“我从不恨你。”
佑安王府里。
“回王爷,赵王又遣人送礼。属下已将人赶走但来者又送了一封信。说务必让您过目。”
说罢,影弋将其呈到齐朝眼前。
“啧,”齐朝皱眉,“赵王他有完没完,本王府前这三日来就没安静过。”
他不耐烦的说着,将信封草草打开。
“王爷亲启…”
齐朝三两行过目,便嗤笑一声,“浪费本王时间。”
“若赵王还派人来,就去他那府上送上飞镖一只,这种一生都在趋炎附势的老贼,留着也没用。”
影弋不用猜就知道赵王这人肯定又写的是一些夸大马屁试图拉王爷为伍的话。
影弋直摇头。
异想天开。
“那这封信,属下拿去烧毁。”
“等等”齐朝起了玩心,将信件重新装好。玩味的笑着,“这么好的物证当然不能烧毁。”
“本王自会让它大有用武之地。”
这三日来江复一直待在本府。
此时他刚喂完江如忠药看他歇息后,往隔壁书房走去。
自那日一番话后两人虽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但以往的不合也随之瓦解。
虽然对话不多但没了往常寂静又沉重的氛围。
江复坐在书案前,揉了揉前关穴,近日头疼的老毛病不知道为何又犯了。
那天看着江如忠熟睡后睡下,他回到房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从不恨你。”
江复自嘲般的笑笑。
梦里江如忠和往常一般教他和阿姊断字识句,母亲则端来糕点。幼时的江复生性贪玩,惹得父亲生气时便会躲在母亲怀里,温柔的阿娘便会笑着说调皮但总会保护他。阿姊便也劝着父亲。
想来那时的他们关系已是融洽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