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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半柱香很快燃尽。

      主持的云泽讲席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为严肃:“第三场,策论问答。此题非纸上空谈,关乎实务,望诸生慎思明辨。”

      他展开手中卷轴,朗声念道:“今有边镇军屯,历年所积粮秣,账册清楚,然实际仓廪存粮屡有亏空,巡查则报以‘鼠耗’、‘霉变’。

      若尔为巡察御史,当如何察其弊、究其实、防其再生?

      限时构思,而后轮流陈策,并接受对方质询。”

      此题一出,满堂肃然。

      边镇、军屯、亏空、巡察御史……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牵涉军国大事,吏治民生,更暗藏无数刀光剑影。非饱读诗书、通晓世情、且有相当胆魄者,不敢轻易置喙。

      这已远超寻常书院考校的范畴,近乎殿试策问的难度,且直指官场积弊,敏感非常。

      云泽书院这次不再保留,派出的是一位姓周的年长学子,约二十五六岁年纪,气质沉稳,目光锐利,乃是云泽书院公认的“实务干才”,据说家中亦有在地方为官的亲长,平日言谈便常涉及吏治经济。

      他显然对此类题目有所准备,略一沉吟,便上前一步,开始陈述。

      周学子首先指出,账册清楚而实存亏空,乃“欺上瞒下”之典型,巡察不能只看账册,须“亲至仓廪,核验实物,丈量容积,比对历年出入记录”。

      其次,所谓“鼠耗”“霉变”虽有常例,但超额必有蹊跷,需“细查仓廪设施、保管章程、值守吏员背景”,并“暗访周边市集粮价及大宗粮食流动”。最后,提出“连坐问责”、“改进仓储技术”、“加强轮岗巡查”、“鼓励知情人举告并予重赏保护”等数条防治之策。

      条理分明,措施具体,虽稍显老成持重,缺乏石破天惊之论,但稳妥周全,颇显功底。云泽众人听罢,紧绷的神色稍霁,微微点头,仿佛找回了一些底气。

      轮到长春书院。众人目光逡巡,最后落在了郭泽身上。连续两场,长春书院派出的人选都出人意料且成效显著,此刻这最棘手的一场,难道又要故技重施?然而,郭泽只是垂眸静坐,并无起身之意。

      这时,长春院长却开口了,声音平缓却清晰:“此场,便由郭宝儿一试。”

      哗——!

      不仅是云泽书院,连长春书院内部都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哗!让一个刚刚在经义上出了风头的半大孩子,来应对如此尖锐复杂的现实策论?

      这简直是儿戏!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陆洵院长,眼中也闪过一丝愕然与难以理解。

      郭宝儿自己也明显愣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

      他求助般地看向院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郭泽,后者依旧没什么表情。在无数道或惊诧、或质疑、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郭宝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到堂中。

      他站在那里,身量显得更加单薄,面对周学子沉稳的目光和整个大堂无形的压力,嘴唇似乎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时间点滴流逝,堂中静得能听到蜡烛哔剥的轻响。云泽学子中已有人忍不住发出极轻的嗤笑。

      就在那嗤笑声将落未落之际,郭宝儿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少年的清亮,但深处却似乎被强行注入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他开口了,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迅速稳定下来,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

      “学生……学生以为,周兄所言诸法,皆中规中矩,然则……恐难触及根本。”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连周学子也挑了挑眉,露出审视的神色。

      郭宝儿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继续道:“账册清楚,实存亏空,此非小吏鼠窃狗偷所能为,必有上下勾连、体系庇护。巡察御史若大张旗鼓‘亲至核验’,消息早泄,所见不过精心布置之假象。‘暗访’虽佳,然边镇之地,生人面孔极易察觉,恐难获实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语速加快:“故而,学生以为,当反其道而行之。不查仓廪,先查‘耗羡’!”

      “耗羡?”周学子下意识重复,眉头皱起。

      “正是。”郭宝儿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仓粮出入,必有损耗,朝廷许以‘耗羡’弥补。然‘耗羡’之征收、使用、核销,往往是一笔糊涂账。

      可明查历年‘耗羡’征收数额与使用账目,与同期仓粮‘实际损耗’比对。若‘耗羡’远高于常例,而仓廪仍报巨额亏空,则其中必有巨蠹侵吞!”

      “再者,”他越说越顺,仿佛背诵般流畅,“边镇军屯,粮食并非只在仓中。

      可查驻军日常配给、将领家丁用度、乃至与附近豪强、商贾的往来。

      若账册显示驻军人数未增,而领用粮秣远超定额,或将领家眷、亲信名下田庄、店铺莫名多出大宗粮食交易……此皆线索。”

      “至于防治,”郭宝儿最后总结道,“严刑峻法固然需要,但更需明晰权责,割断利益输送。”

      “比如,改革仓廪管理制度,使管仓者不涉征收,征收者不涉保管,核验者独立行事,并定期异地轮换。”

      “同时,提高仓吏待遇,使其不必冒险即可得温饱。最后……需有直达天听之密奏渠道,使巡察者有所倚仗,揭发者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完,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哪里像一个十几岁少年能有的见识?这分明是对官场运作、钱粮弊端、稽查手段乃至制度改良都有相当了解,虽仍显稚嫩,细节或许经不起反复推敲,但这份眼光与胆魄,已远超寻常学子,甚至比周学子方才稳妥周全的论述,更具冲击力与“破局”意味。

      周学子脸色变幻,他试图从郭宝儿的论述中找出破绽进行质询,比如密奏渠道是否可行,查耗羡的具体操作难度,改革制度涉及的阻力等等。

      郭宝儿起初应对稍显慌乱,但很快又能抓住要点,以“事在人为”、“法因时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等相对空泛却难以驳倒的原则性话语回应,虽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却也守住了基本盘。

      质询环节结束,高下虽未像前两场那般分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郭宝儿这番“另辟蹊径”的策论,在立意和锐气上,已然压过了周学子中规中矩的方案。

      尤其是在连败两场、亟需一场“漂亮反击”的云泽书院看来,被一个孩童在策论上“以奇胜正”,简直是雪上加霜。

      评判的结果并未当场宣布,但堂内气氛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泽书院众人面如死灰,先前的愤懑不甘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震惊。连败三场!而且是经义、诗赋、策论三大主项全败!

      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失利”,而是近乎颜面扫地的惨败。

      陆洵院长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隐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寒。

      长春院长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看向郭宝儿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京城贵宾席那边,几位大人低声交谈着,那位锦衣少年看着郭宝儿,眼中的玩味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深思。

      郭宝儿退回座位,这一次,他身体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真实的冷汗,方才那股支撑他的奇异力量仿佛瞬间抽离,让他显露出符合年龄的虚弱与后怕。

      郭泽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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