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林峰端坐于京城贵宾席的首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面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堂中那个刚刚退下、仍带几分惊魂未定却难掩亢奋的少年身上。
郭宝儿。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在林峰脑中与月前县衙牢房那晦暗肮脏的印象重叠。
当时,不过是顾舟漫不经心的一句“此人或有点意思”,加上郭家那倾尽家财的打点,他才默许了那场“证据不足”的释放。
在他眼中,这充其量是一步闲棋,或是顾舟少年心性下的一次无谓好奇,救下的也不过是个险些自毁前程的愚蠢纨绔。
然而此刻,林峰看着郭宝儿在经义辩难中崭露的机变,在诗赋环节展现的捷才,尤其是在这第三场策论问答中,那份远超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实务洞察力与破局胆魄……
他心中那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印象,被彻底颠覆了。
账册清楚而实物亏空?不查仓廪,先查耗羡?
割断利益输送,改革仓管制度?
甚至……直达天听的密奏渠道?
林峰的指尖停止了叩击。
这些想法,有的尚显稚嫩空泛,有的实施起来阻力重重,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所呈现出的那种思维路径。
不循常规,直指核心,敢于触碰敏感的利益链条,甚至隐含对现有制度的审视与改良意图——这绝非一个寻常书香门第娇养出的少年所能凭空杜撰。
这需要有人点拨,需要有接触某些“非常规”信息或思维的渠道,更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权力运作与灰色地带的敏感嗅觉。
假以时日……不,甚至无需太久,只要稍加引导,给予合适的平台与历练,这个郭宝儿所能展现出的价值,恐怕远超十个、百个只会埋头苦读、恪守教条的所谓“才子”。
顾舟那小子……当初在县衙后堂,看着郭宝儿时那抹令人心底发毛的笑意,原来并非全然是戏谑或一时兴起。
他竟在那般狼狈不堪的情境下,硬生生从一堆烂泥里,窥见了一点点未加雕琢的、或许能淬炼成利刃的坯料?
林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身侧。
顾舟此刻正微微侧首,似在倾听身旁一位官员的低语,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堂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林峰注意到,顾舟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掩映在长睫下的眼眸,在郭宝儿说出“查耗羡”三字时,曾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那并非惊讶,而是一种近乎验证了某种猜测的、淡漠的了然。
是了,林峰心中豁然开朗。
顾舟看似随性妄为,实则眼光毒辣得近乎妖异。
他救郭宝儿,绝非善心大发,亦非仅仅为了给郭家一个人情或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是真的在那场卑劣愚蠢的绑架未遂案背后,看到了郭宝儿身上某种稀薄的、却真实存在的潜质。
一种或许连郭宝儿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于“规则漏洞”与“权力缝隙”的天然直觉,以及为达目的可以不那么顾忌寻常道德束缚的某种心性。
这种潜质,在读书人普遍崇尚“君子之风”、“煌煌正道”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危险。
但在某些特定的棋盘上,在某些需要破局、需要非常手段的领域,这种“格格不入”与“危险”,恰恰可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利器。
“原来如此……”林峰心中低语,唇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依旧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顾舟啊顾舟,你这是在为将来……蓄养一把或许用得上的‘偏锋’之剑么?”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长春书院学子所在的区域,看着郭宝儿正接过旁人递来的茶水,手指仍有些发颤,却强自镇定地小口啜饮,周围已有不少同窗投去混合着惊羡、嫉妒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而稍远些,那个叫郭泽的少年,依旧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赞誉与风波都与他无关。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数人之距,却仿佛隔着截然不同的气运鸿沟。
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一次看似绝境的牢狱之灾,一次不可思议的逆转脱身,再到如今这三场大比中堪称惊艳的亮相……
郭宝儿这短短数月的人生起伏,简直像话本故事般离奇。
“好算计。”林峰心中暗叹,对那位看似阴郁寡言的少年,评价不由地又提高了一层。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玩闹,而是着眼长远的布局。郭宝儿越是出众,将来与顾舟的羁绊就越深,所能发挥的“助力”也就越大。
堂中,云泽书院的陆洵院长终于缓缓起身。这位以严肃刚直著称的老者,此刻面容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向着长春院长及贵宾席方向拱手,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仍能听出一丝暗哑:“此番…切磋,云泽学子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老夫…受益匪浅。”
说罢,竟不再多言,也不看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弟子,径直转身,向堂外走去。
云泽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跟上,来时那股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颓唐与仓皇。
连续三场,尤其是最后一场在最为看重也最为自信的实务策论上,被一个长春书院的少年以如此方式“压制”,这份打击,对云泽书院而言,无疑是沉重乃至耻辱的。
长春书院这边,则已陷入一种克制的狂喜之中。
众学子看向郭宝儿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先前或许还有因其家世或侥幸脱罪而生的鄙薄,此刻已被惊叹、佩服乃至隐隐的敬畏取代。连败云泽三大主力,这是长春书院近年来在与云泽的明争暗斗中取得的最为辉煌的战绩,而创造这奇迹的核心人物,竟是郭宝儿。
郭宝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终于彻底褪去了苍白,泛起激动的红晕。他能感受到那些灼热的目光,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赞叹,先前应对策论时的惶恐与后怕,此刻已被巨大的成就感与虚荣心所淹没。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贵宾席,尤其是顾舟所在的方向。
顾舟却并未看他,只是微微偏头,对林峰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峰闻言,眉梢微动,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场牵动两院乃至更多关注的大比,就此落下帷幕。但其所引发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郭泽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大堂。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耳畔尽是长春学子们兴奋地议论着郭宝儿方才惊人表现的声音。
“宝儿兄真乃神人也!那般见识,怕是寻常进士都未必有!”
“我就说宝儿兄之前是遭人陷害,明珠蒙尘!今日方显真颜色!”
“经此一役,宝儿兄之名,怕是要传遍周边州府了!说不定连京城的大人们都记住了!”
王守诚和陆菲儿挤到他身边,望向郭泽的眼神却有些复杂。王守诚挠挠头,压低声音:“泽哥,郭宝儿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那些话…真是他自己想的?”
陆菲儿也蹙着秀眉,低声道:“那些法子,听着…有些吓人。查耗羡,密奏…这真是我们该想的吗?”
郭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郭宝儿,又缓缓移动视线,掠过那即将登车离去的、属于京城贵宾们的华丽车驾。
阳光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知道,从今日起,郭宝儿将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家族关系脱罪、需要仰人鼻息的普通纨绔子弟。他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被赋予了“天才”、“奇才”的光环,更被一双来自高处的、深不可测的眼睛,牢牢地“看见”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场本该让他万劫不复的牢狱之灾。
祸兮?福兮?
郭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他仿佛看到,一副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而他和郭宝儿,或许都早已是局中的棋子,只是所走的路径,已然不同。
堂弟男主角的光环,似乎比他所预想的,还要耀眼,也更危险。
郭泽收回目光,对身边仍在喋喋议论的好友轻声说了句:“走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藏书馆的方向。
那扇高窗在阳光下沉默着,里面是成排沉默的书架,和一条需要无比耐心与毅力去跋涉的、孤独的路。
他的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