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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但求公道 ...


  •   李恪的话太容易让人往歪处想了,李世民的脸色更加不好。
      李恪毫不理会包括他亲爹在内的一干怪异神色,来到小谢身旁,深沉道:“我知道你要什么,欠你的,我还。”
      小谢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好,欠的不多,一张家传法帖,一条至亲性命而已。”
      家传法帖在当今圣人案上,爱不释手;至亲性命,总不能赔你一条命吧?这小谢郎君,哦,不,小王郎君是真敢说啊!在场诸人口不敢言,但很多人看到他这么刚,心里还是挺佩服的。别的不说,能做到千古一帝、百年将相的人,谁不曾踏过累累白骨走上权力之巅,谁不曾主动或被动地牺牲过别人,欠下些良心债?人有高低,命有贵贱,不过为一张字帖,你拿一个老和尚的命跟当今亲王比,不自量力,勇气非凡,可敬可叹。
      李恪看了看兰亭帖,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帖,估计是还不了你了,命,你要就拿去!”
      小谢本来以为以李恪的调性,定会巧舌如簧百般抵赖,最后来一个经典的错不在我而在你,谁知他今天一反常态 ,认得这样干脆。一股邪火蹿上心头,小谢想:“好,你现在连敷衍我都懒得敷衍了!”心一横,你敢给,我敢要!心火狂烧,眼底冰霜,小谢道:“不知殿下打算怎么死?”
      越说越不像话!长孙无忌道:“当日陛下曾三次召见辩才,询问兰亭真帖,辩才皆称不知,犯了欺君之罪;后来吴王带回兰亭帖,陛下并未怪罪辩才,反而赏赐优厚,是他自己愧悔忧虑,得病死了,怎能怪到吴王头上?”
      小谢一声冷笑:“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赵国公这套话术,我早就想到了。我现在郑重言明,兰亭帖乃是我家传之宝,不愿进献!陛下可否将原帖赐还?”
      李世民一生不是没有遭受过窘境,他半生戎马倥偬,并非战无不胜,也被敌人围困过,甚至打到家门口欺负。当年与李建成和李元吉明争暗斗,也曾咽了许多窝囊气,继位后,为了当一代明君,被魏征这样的诤臣当面抢白到下不来台的时候也很多,只是从来没有因为巧取豪夺他人之物被苦主逼问索要,就差把手指头指到他鼻子上了。何况这苦主年未弱冠,官职低微。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若是让小谢当面要回了兰亭帖,就坐实了皇帝的不义。无论如何,不能在当庭讨论这件事了。作为传闻中的背锅侠萧翼,见吴王一直装死,终于还是冲出来道:“谢渺,你师父的死并非如你所想,是因为失去兰亭帖。你莫要冲动,且跟我回去,容我跟你慢慢解释。”
      小谢一动不动,一点面子也没给他:“萧学士,你名满天下,却徒担虚名,这个时候还想尽办法为吴王殿下开脱,是为了什么?”
      萧翼被他怼的一哽,刚要解释不是开脱,却被李恪打断,更可气的是李恪还顺着小谢的话说:“不错,这事是我冒了你的名头去做的,你又知道什么内情?”
      萧翼急道:“你为何不说实话!”
      李恪把他推到一旁:“我说的就是实话,你赶紧到一旁凉快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小谢看他俩推推搡搡,又见圣人久不发话,冷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让我拿走兰亭帖,无外乎因为陛下极为珍爱此帖。既然这样,那我仁至义尽,给大家一个机会。”他指着桌上两幅一模一样的兰亭帖,大声道:“陛下和诸公一生浸□□道,尤其陛下爱我先祖书法成痴,听说为了得到兰亭帖茶饭不思,那就请诸位看看,这两幅中,到底哪幅才是真迹呢?”
      李世民怒了,不仅因为小谢敢在他眼皮子地下公然造假,挑衅他的威严,更重要的是,他竟然看不出来哪幅是真的!一代明君,因为一时贪于私欲,被苦主找上门来指责愚弄,把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天子之怒本可以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但最憋屈的是,他这帖来不不正,师出无名。李世民对李恪怒目而视,刚要呵斥两句,身旁的淑妃团扇掩口又轻咳了一声,然后他就好像泄了气的鱼鳔,瘪了下去。眼见圣人为难,褚遂良房玄龄等书法造诣深厚的朝臣自告奋勇帮忙一起鉴别。看了半晌,却一点头绪没有。
      李恪却在众人围着鉴定真假兰亭的时候,贴着小谢耳朵说了句话:“原来你把那白玉笔山派这个用场了。”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聊这个?小谢强压快被李恪的云淡风轻气到爆炸的情绪,微微扯了下僵硬的嘴角:“这才叫物尽其用。”
      飞飞看得一脸懵,萧翼远远看着两人咬耳朵,都快疯了,这到底什么情况!
      鉴定不出结果的几位重臣脸色都很难看,最丢面子的皇帝想找办事不力的儿子撒气,又不敢当着老婆的面发威,语气生硬地道:“三郎,你是第一个看到兰亭真迹的人,你来认认哪幅是真的。”
      李恪走上前,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幅道:“这应该是我从辩才禅师处拿回来的那幅。”
      褚遂良请教道:“何以见得?”
      李恪一摊手:“感觉!当然也不一定准。”
      李世民差点没被气个倒仰。
      小谢又说话了:“陛下,吴王认的是对的。”
      飞飞终于恍然大悟,谢渺这种精神分裂的打法,每次踩了一脚又拉一把,肯定是因为他对李恪又爱又恨,余情未了!这样下去,称心的计划还能正常进行吗?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太子。
      承认了原帖,小谢对李世民一揖:“陛下,虽然您酷爱兰亭帖,但还是识别不出真迹,可见与兰亭帖并不真正有缘。请您就将我家传之物赐还吧。”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皇帝表态,房玄龄再次站出来 ,客客气气对谢渺道:“兰亭帖既是郎君家传之宝,为何在才禅师手中?陛下垂询多次,才禅师为何从未提起过你?此事疑点颇多,恐怕不能凭一面之词便赐还。不如郎君稍候些时日,等所有事情都查清楚再说。”
      小谢意料之内地笑了笑:“有时候道理很简单,只是人因为欲望和利益加以矫饰和诡辩,把有理说成没理,没理听起来反而有理。我家的东西,不管其中有什么缘由,还给我,都是天公地道。我不过求一个理字,既然你们不讲理,我也有不讲理的办法。我不妨再告诉诸位一件事,吴王当初从我师父那里拿走的兰亭帖,也是摹本,并非真迹。真正的兰亭帖,早就在兵火中被毁掉了。”
      还是房玄龄心思缜密反应快:“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来到这朝堂之上呢?”
      “看来房公不相信我的话。”小谢感慨道,“你们身在高位上的人阴谋诡计搞多了,总是怀疑别人的真话。师父手中确非真迹,而是我父的摹本。而他隐瞒了我的存在,不过是为了不让人骚扰我罢了。”
      “而您问我为何而来?”小谢讥讽一笑,学着房玄龄的和风细雨,轻声道:“难道我父亲临摹的兰亭帖,不该还给我吗?”他环顾众人,脸上的讥讽之色更盛:“我刚才说过了,只为求一个理字!你们就是不肯相信别人说的真话。”
      所有人颜面扫地,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望向吴王,心说你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但就算心里这么想,外面可不能表现出来,相反还得替吴王开脱。长孙无忌似乎今天格外为吴王着想,抓住漏洞问道:“既然辩才知道吴王带走的兰亭序为假,为何忧惧而死?你又怎能将他的死算在吴王头上?”
      问了这么多句,总算是问到了点子了。小谢挺直了背脊,眼睛一一扫过在场诸人:“我师父怕连累我,不敢说出吴王所盗书帖为假,怕落一个欺君之罪,忧思五内,半年就不治而亡,您说,这错应该算在谁的头上?”眼神中写满言外之意:不但吴王,就连圣人,还有你们这帮枉顾道义,媚上逢迎的臣子,都难辞其咎。没直接说算到皇帝头上,已经小谢留的最大余地了。
      但飞飞犹嫌不足,但凡谢渺有称心一半争气,现在李恪已经躺在地上了,还跟他们磨磨唧唧说些什么?正在他抓耳挠腮恨不得冲上前去助阵时,云华夫人低声警告道:“你稳重些!”
      淑妃也听到了,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安慰他道:“飞飞莫慌,你表哥稳得住。你看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飞飞心想:“亲亲姨娘,我就是怕他稳得住,要推他一把呢!”讪讪地冲姨娘笑了一下,等她关注点不在自己身上了,拼命对着小谢挤眉弄眼。
      然而小谢没空看他,因为李恪趁着别人还未发难,用话堵了众人的口:“才禅师之死,其咎在我。”直接承认了。
      飞飞麻了,互相拆台,然后互相包庇,你舍不得我,我放不下你,还报个屁的仇!宾朋满座,高堂皆在,你俩不如原地成亲如何?一辈子没这么憋屈过,他艳丽的眉眼满是煞气,凌厉的锋芒简直要藏不住。云华夫人长长的指甲一把掐住了他脑后风池穴,飞飞一个激灵,云华夫人附耳悄声道:“你若是现在发疯,耽误了大事,就一辈子别想回草原了。”
      李世民这个时候已经发现不对了,谢渺步步紧逼,李恪不但丝毫不辩解,还处处维护他,言辞暧昧,活脱脱又是一个为了男色昏头智的儿子?李世民扭头看看一脸丧气相的太子,这朝堂之上,个个都是人精,若是再纠缠下去,露出什么不该露的来,李唐皇室的脸面就丢到四海去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李世民打断两人对话,冷着脸对小谢道:“你想要什么?”
      之前索要兰亭帖,纯粹是为了把大唐君臣都逼到不义之境,现在既然说了没有真帖,就剩辩才之死这桩公案了。他难道竟真想索吴王一条命不成?李世民很想知道他的答案。
      谢渺年纪轻轻,嘴稳心狠,不卑不亢对皇帝道:“臣只求一个公道。”
      李世民眯起眼:“那你觉得朕怎么做才算公道呢?”
      谢渺道:“但凭圣人决断,您若觉得公道,我今日便认。”
      他前面咄咄逼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逼得钻墙,这个时候突然又让已失了一城的皇帝决定怎么处罚自己那过失杀人的儿子,这招以退为进太狠了,满朝文武,四海来宾,都看着大唐的皇帝如何公道。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恪,心想逆子误我!
      李世民作为千古一帝,关键时刻的决断还是有的:“吴王与辩才法师之死究竟有无关联,待有司核查清楚,便给你一个说法。着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询问此案,你看如何?”
      小谢一揖:“陛下,我刚才已经说了,只要您觉得公道,我就认。谨遵圣旨。”
      儿子坑爹,爹还得想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儿子开脱。绞尽脑汁的李世民正在想指定哪个主审呢,却忘了还有一个成语叫兄弟阋墙,这成语还是他当年深有感触并亲身实践过的。从宴会开始就说了一句话的太子,站起身来跪在李世民身前,哭道:“阿爷,我也要向三郎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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