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吴王之罪 ...


  •   未时便要开宴,几人回去稍作整理一番,便随着杨妃的銮驾,浩浩荡荡一行人从蓬莱殿出发,启程去两仪殿。两仪殿的大殿除了日常作为内朝外,还经常宴请诸臣。今日宴席规模不小,除本朝官员外,还有外邦使节。从众人在礼部司仪的引导下入场开始,太常寺音声部的乐队就一直奏着燕乐,几个雍容和乐的调子轮换着来。
      小谢作为一个七品官能够参加,已经是格外的荣宠,座位就比较靠外了,差点排到殿外去。因为今天有个献帖的环节,冯承素也特意被褚馆主加入宴席名单,并安排跟小谢在一起。萧翼被主客郎中借去帮忙安排各国使节参宴的事,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放下一颗老妈子的心,百忙之中抽空跑来叮嘱小谢觐见天颜的注意事项。小谢自从知道他专业背锅侠的身份,知晓以前误会了他,见到他都格外客气,令萧学士大有家里叛逆的孩子终于懂得体恤父母的心情,“老怀甚慰。”
      萧翼走后,冯承素宽慰小谢道:“以你的才华,定会被圣人赏识,不必担心。”
      小谢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发现太仆丞王静赫然坐在不远处。
      冯承素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悄悄对小谢道:“东宫的官员也来了。”
      汉王还在拘禁中,东宫的官员却出现在了宫宴上,看来圣人还是偏爱儿子啊!
      在有心人看来,这也许是圣人故意告诉众人,汉王跟太子要分别对待。毕竟跟同父异母的弟弟比起来,还是保住亲儿子要紧。
      果不其然,待乐声大作,皇帝带着后妃和皇子女出来时,太子赫然在列。
      冗长的行礼仪式后,众人终于各自落座。小谢看到杨妃和皇后一左一右地坐在了皇帝的两边,而杨妃的座位虽比皇后略低些,却比正襟危坐的皇后更加靠近皇帝。以往杨妃除了过年的时候祭宗庙这样的大活动才出现一次,其他节庆基本都不露面,自从公布了身世后,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型宫宴上出现。但没有人敢说什么,甚至不敢露出异样的表情,就连对杨妃母子恨之入骨的太子,今天也低调地沉默着。
      宴饮正式开始,太常寺的乐人将排好的歌舞一套套搬演上来,酒酣之时,文采卓绝的臣子们开始献诗,皇帝也赋诗一首,与众臣相和。晋阳公主亲自动笔,将现场作的诗录写下来,一落笔,就是逸兴遄飞的飞白书。众人纷纷夸赞,公主的书法尽得圣人真传。李世民听了龙颜大悦,兴致也上来了,命人取了几把上等绢面的团扇,用飞白书御笔亲题了几个字,赐给亲王大臣。赐给太子魏王和李恪各一个龙字团扇,赐给长孙无忌一个蝶字,房玄龄一个鹤字,褚遂良一个鸾字。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个人都表现得平和喜悦,谢主恩赐,但小谢隔着老远就感觉到了两人对褚遂良的那一点微妙的不爽。
      李世民看看左右,杨妃正摇着一把苏州进贡的凤穿牡丹团扇,便在上面也写了一个凤字。长孙皇后端坐着,就算是穿了全套的礼服,也没让宫人掌扇,她病体未愈,还禁不得风。李世民待要也给她写一把,皇后却表示自己身体虚弱畏寒,不用扇,也便罢了。
      众人谢恩罢,晋阳公主趁着李世民高兴,开始讨要兰亭贴:“阿爷,今日弘文馆进献了您恩准临摹的兰亭贴,何不现在拿出来展示一下,看看临的如何?”
      李世民欣然应允,印怀恩忙亲自到殿外,命人从一堆贡品中,把小谢临的兰亭帖找出来。
      当一张卷轴缓缓展开在众人面前时,有幸围观的几个大臣都愣住了。李世民也面露疑惑,捻着胡须问褚遂良道:“卿看过此摹本否?”
      褚遂良恭敬答道:“回陛下,臣看过了。”
      李世民吩咐印怀恩:“去把原帖取来。”
      印怀恩领命,亲自到内殿将兰亭原帖取了过来。
      原帖一展开,有人“咦”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御前失仪,急忙噤声。但没人顾得上计较,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这所谓的拓本上,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纸张的颜色,就连折旧的痕迹,全都跟原帖一模一样。这哪里是临摹,分明是再造了一个分身出来。
      李世民问褚遂良:“褚卿,这是怎么回事?”
      当着推荐人李恪和晋阳公主的面,褚遂良也不吝惜夸奖:“弘文馆供奉谢渺,精研王书多年,又擅长临摹装裱,拓写兰亭,臻于妙境,故有此帖。”
      李世民略微回忆了下:“可是那个曾救了兕子的人?”
      晋阳公主道:“阿爷,就是他!他今日也来啦!”用手一指小谢所在的席位,“就坐在那里。”这么多席位,她一下子就指准,看来早就偷瞄过了。
      李世民一个“宣”字,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大殿那个偏僻的角落。李恪心里升起隐隐的不悦,拿起金镶玉爵将里面的琥珀清酒一饮而尽。杨妃正拿着团扇,跟坐在左手边的云华夫人说话,见李恪这个样子,微微一哂。
      云游五载,惊闻噩耗,隐忍经年,苦心安排,等的就是这一刻。小谢站起身来,遥遥地望了李恪一眼,整顿衣裳,收敛神情,一步步来到御前。
      李世民见他风度仪表,眼中露出赞许之意:“才貌相称,如玉生辉,不错!”
      晋阳比听到夸自己都开心,李恪嘴角也差点咧到了耳根,一边高兴一边郁闷,恨不得现场宣布:“这玉人是我的,谁也不许多看一眼。”
      杨妃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忘形。
      李世民问道:“你是哪里人士?所学书法师承何人?”
      谢渺道:“禀圣人,臣是越州云门人,书法为家学。”
      在场知道小谢履历的人都一愣,他不是扬州人吗?
      李世民听到越州云门四字道:“这可真是巧了,这幅兰亭帖便来自越州永欣寺,你可认识永欣寺的方丈辩才?”
      小谢躬身:“臣自幼长在永欣寺,才禅师便是臣的师父。”
      小谢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是辩才的徒弟,弘文馆诸人都呆住了。
      飞飞开始观察众人的表情,晋阳公主一脸惊讶,长孙皇后则一脸高深莫测,而当事人表哥这个时候嘴角的笑容凝滞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姨娘杨妃则八风不动。飞飞感觉有些不对,又去看魏王和太子,结果三个人的眼光在空中相遇,又像被针扎了似的各自躲开,飞飞想起来一个汉人的成语——各怀鬼胎。
      李世民看向褚遂良:“卿为何瞒而不报?”
      褚遂良真是无妄之灾,回禀道:“陛下,谢供奉乃是吴王举荐入馆,履历由吴王背书,臣并不知晓此事。”
      李恪还没等说话,小谢却好似替他开脱地说了句:“吴王也不知道臣的这层身份。”
      辩才曾拒献兰亭帖,还撒谎骗皇帝说自己没有兰亭真帖,惹得皇帝不喜,若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说自己与辩才的关系也有情可原。很多人心中这样猜测,小谢却不啰嗦,直接打破众人迷思:“陛下,在下隐瞒身份是有苦衷,只为能觐见陛下,揭露吴王之罪,请陛下做主!”
      小谢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把大家震呆了。宫宴上状告当今炙手可热的亲王,皇帝的亲儿子,拥有两朝皇室血脉的皇子,而这个人还是亲自把他举荐到弘文馆的,这是什么忘恩负义的大胆狂徒?
      方才还因献上拓本与有荣焉的褚馆长,此时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灰来,看看死人一样默不作声的李恪,又看看小谢,心想你们这到底闹的哪一出?
      萧翼好不容易忙完,刚凑到亲爹旁边说了两句话,这道惊雷劈个正着,正要冲上去问问小谢到底怎么回事,被宋国公萧瑀一下按住了:“慌什么?沉住气!”
      那厢李世民一皱眉:“哦?他有何罪?”
      “吴王巧取豪夺我家传至宝,欺下媚上,逼死人命。”小谢一字一句,清晰地控诉着李恪的罪行,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情绪,却让人听出了恨意。
      李恪攥着酒杯的手一紧。
      “一派胡言,”出人意料,发声斥责的人竟是长孙无忌,“吴王是什么身份?你有何物值得他巧取豪夺?”
      小谢对李世民道:“陛下,我家传之物,便是兰亭帖!”
      长孙无忌抢在皇帝之前道:“小子狂悖!兰亭帖乃是王右军所作,传至七世孙智永,智永死后,落入弟子辩才手中,就算你是辩才的弟子,跟王氏没有丝毫关系,说什么你家之物?难道忘了自己姓什么!”
      小谢面对他的指责,不慌不忙道:“赵国公可知永禅师还有一位兄长?兰亭帖本应归长子,但兄长怜其爱书成痴,特将兰亭帖赠予。永禅师圆寂后,将此帖留给兄长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其侄娶了陈郡谢氏之女,生有一子王渺。此子命孤,幼年失怙,九岁入永欣寺,被才禅师收为弟子。所以,兰亭帖不是永禅师传给才禅师的,而是王渺带进寺中的。而我,就是王渺。”原来小谢不姓谢,姓王,乃是如假包换的右军将军后人,兰亭帖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和主人。小谢声音越发轻柔,说出的话却能怼死人:“所以您说,兰亭帖是不是我家传之物?”
      见过小谢写字的人和见过他临摹兰亭的人,此刻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临摹王右军的字简直以假乱真,人家那是家学,从拿笔开始就对着真帖临了十好几年,能不像吗!
      小谢这致命一问,该怎么回答?说“是”,等于承认了兰亭帖是他的,未经本人允许被“进上”了,说“不是”,于法理人情不合。老狐狸长孙无忌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两难境地,质疑道:“你改名换姓,藏头露尾,如今又说自己是王氏后人,殊为可疑,可有证人?”
      这番话直击要害,一个来历不明隐瞒身份的人,品质上就不可信。吴王殿下听了应该颇感欣慰,但他却对长孙无忌怒目而视。一旁看热闹的飞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表哥这道眼神,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
      小谢不急不恼:“太原王氏当朝为官的也有几位,不如找来问问,族谱上有没有我这个人。”
      李世民沉着脸,召礼部尚书王圭上前道:“卿可识得此人?”
      王圭虽是当朝参国政的重臣,但遇到这种事也是后脊梁暗自冒汗,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出自太原王氏,没见过王渺,但王氏族谱上的确有这个名字。”
      这么一来事情就陷入胶着了,一时间不能证明小谢身份真伪。一直默不作声的房玄龄说话了:“陛下,既然现在无法查实,不如先把人收押,后面调查清楚再分辨是非如何?”这样就不用当着百官和外使的面来断吴王是否有罪,以及兰亭帖的归属问题。
      长孙无忌领会了房玄龄的意思,表示附议,李世民正想顺水推舟,太子开口建议:“太子仆丞王静出自琅琊王氏,陛下不如宣他上前问问。”
      王仆丞流年不利,好不容易参加个宫宴,结果再次被推到无论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的境地。他悲哀的发现,自己的仕途可能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没办法,只能自叹命苦,垂头丧气地来到御前,答道:“禀陛下,臣的确有个堂弟叫王渺,只是幼时见过,如今已不认得,但我记得堂弟右边肩胛上有三颗红痣,形似水旁,故取名为渺。是与不是,一验便知。”
      印怀恩一听,自己的活来了,又是掀开衣服验身,拂尘一甩,摆好领旨的架势,却听李恪说道:“不用验了,他身上有这三颗痣,就是王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