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69、蓬莱密道

　　三人在宫人的簇拥下来到蓬莱岛的最高处蓬莱阁，这里临水而建，观赏位置最佳。只见池中果然已经有船娘驾着五彩船只，两两争渡。在蓬莱池对面，能看到一座座华盖遮阳，下面就是嫔妃公主和未成年的皇子们了。成年皇子一般不来凑这个热闹，一是稍嫌无聊，二是万一小心多看了哪个船娘两眼，搞不好还要被殿前侍御史参一本，说他宫内失仪。
　　飞飞眺望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道：“我听说以往无论大小节日，宫中都是要组织马球赛的，不知为何最近这两月一次赛事也未见？”
　　这还用问吗？拜你们兄弟所赐，这俩月哪个节是消停着过的？
　　一想到这点李恪不免阴阳怪气：“表弟不妨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自从你来了长安，我的球杆都生锈了。”
　　飞飞翻了个白眼，指着旁边的小谢：“我俩来长安的时间差不多，你怎么不说自从他来了长安呢？”
　　李恪直言不讳：“那怎么能一样？小谢是我的福星。”言外之意，你是灾星。
　　飞飞冷笑一声：“《道德经》里有一句，福兮祸所依，是福是祸，走着瞧吧！”
　　“福星”无法忍受他俩幼稚的对话，缓缓道：“殿下本来好武艺，开始读《道德经》，不知道是受谁的影响。”
　　飞飞被他噎了一句，没想到小谢会为李恪怼他，愣了一下，硬邦邦道：“我受谁的影响，你还不知道吗？”
　　李恪见小谢为他出头，嘴角都翘起来了，不顾人多，开心地挽住他的手。
　　飞飞眼睛都快瞎了，只得挪到李愔身边，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宫娥们的龙舟赛虽然没有外面的激烈和技术性强，但胜在花枝招展，观赏性强。现在比赛的这两艘龙舟呈现胶着态势，两个鼓手同时上岸，争抢中，一个鼓手没站稳，跌落水中，另一个鼓手却没去投标，而是递出鼓槌让落水的鼓手抓住。跌落水中的鼓手在她的帮助下，挣扎爬上了岸。两人缓了一下，商量了两句，将手中的鼓槌一起掷出，结果反而是落水的鼓手打落标的，反败为胜。
　　飞飞语带不屑评论：“心软了，手上就硬不起来，功亏一篑，妇人之仁。”
　　李愔眨眨眼：“可她是个好心人呀!”
　　飞飞嗤笑：“好心有什么用？谁领请？这下不但得不到赏赐，还要被队友怨恨，被敌人嘲笑，这就是妇人之仁的下场！”
　　李恪一挥手，吩咐旁边的内侍：“取双份的赏金给那个好心救人的宫女，奖励她的好心肠！”
　　李愔露出甜甜的笑容道：“飞飞表哥，你看好心还是有好报的！”
　　飞飞哼了一声：“你以为那个落水的宫女会感激她？这回不但人人说她夺冠名不正言不顺，还在赏赐上被夺了风头，难道不会怀恨在心？”
　　李愔皱起鼻子：“飞飞表哥，你怎么把人想的那么坏？”
　　飞飞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物种，重新打量了一番李愔，感叹道：“阿愔弟弟，你真可爱！”
　　李愔笑得更甜了：“谢谢表哥夸奖，你也很可爱！”
　　飞飞差点没栽到水里，稳住身形，扭头就走。
　　李愔叫他：“表哥，你做什么去？”
　　飞飞头也不回：“我回去陪姨娘和阿婆聊天。”
　　李愔有些心虚，问李恪：“阿兄，跟表哥比，我们是不是太不孝顺了？”
　　李恪安慰他：“没事，你飞飞表哥难得孝顺一次，你就当给他个机会！”
　　李愔浑然不觉兄长算了偏心账，开心地道：“好！”
　　这话顺风传到了飞飞耳中，正在下山的他脚步磕到山石，一个踉跄。
　　李恪哈哈大笑，连小谢都忍不住笑了，李愔懵懵懂懂也跟着笑，只有飞飞咬碎一口银牙，恶狠狠地在心中诅咒道：“现在笑的欢，晚上看你怎么死的惨！”
　　飞飞落荒而逃，李恪心情大好，环顾四周，天清气朗，由衷赞叹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李恪得意忘形，安排了一叶扁舟从对岸驶出，直冲岛上而来。
　　李恪眯起眼：“是谁这么没眼色？”
　　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以蓬莱池中间的几排莲花为界，半边是杨妃的地盘，半边是宫中其他人活动的区域。连带着蓬莱岛也被默认归蓬莱殿所有，其他人轻易是不来的。
　　答案很快揭晓，乃是宫中第一宠儿晋阳公主，当然，她还拉着晋王李治。
　　晋阳公主见到李恪第一句便是嗔怪：“三哥，你们在这里独乐，却不叫我！”
　　李恪看看他，又看看小谢，拿出扇子扇了两下道：“一样的景致，你在岸边难道看的不开心？”
　　“岸边哪有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好。”晋阳边说，边来到小谢边，“而且没想到谢郎也在这里！”
　　李恪一下从牙酸到心。
　　晋王还在一旁解释：“兕子非要闹着让我陪她来。”
　　原来晋阳公主在岸边远远望到了站在蓬莱阁上的人，其中一个人很像小谢，就拉着他来确认。
　　确定是小谢后，晋阳公主还挺高兴，问道：“我听闻你已将兰亭帖摹好了？”
　　小谢道：“是，只待今日宫宴上进献圣人。”
　　晋阳喜道：“太好了，那我一定求阿爷赐给我！”
　　这话也就她敢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嚷嚷。
　　李恪心里极不舒服，又不能跟她一般见识，脸色微沉。
　　李治倒是发现了，提醒妹妹：“兕子，不可说这种话。赐不赐，赐给谁，但凭阿爷的意思。”
　　李兕转视诸人，撒娇道：“几位哥哥不会跟我抢吧？”
　　李治当然不会跟她抢，一母同胞的太子和魏王也不会，李愔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当下表态道：“不会。”
　　李恪气闷，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
　　晋阳公主可不管，见他不出声，默认他答应了，开心道：“那就多谢诸位兄长了！”
　　李恪可烦死她了，好在这个时候长孙皇后算算龙舟赛差不多结束了，派人叫他们回去，晋阳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行还叮嘱小谢：“晚上见！”
　　李恪恨不得马上把小谢送出宫，藏在府里，让觊觎他的人再也找不到。
　　小谢站在阁上目送晋阳的小船，晋阳冲着他挥了挥手。李恪上前一步挡住小谢，郁闷地道：“我现在后悔带你来宫里过节了。”
　　小谢幽幽道：“你现在送我走还来得及。”
　　李恪干笑一声：“开个玩笑，不要生气。”
　　因为两人曾经因为晋阳公主的事情闹过一场，小谢上次一言不合就要分手，李恪心中也怕，以为小谢在说反话，马上认怂。小谢眼中神色复杂，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
　　李愔还不明所以，问道：“阿兄为什么后悔？小谢不来，没人陪我玩了！”
　　李恪瞪他一眼：“因为到了宫里，小谢就不陪我玩了！”
　　李愔噘嘴：“小谢天天陪你玩，偶尔才陪我玩一下，阿兄怎恁地小气？”
　　谢渺突然道：“我们可以一起玩捉迷藏。”
　　李愔拍手跳起来：“对啊！”
　　自己是怎么从一段幼稚的对话被拉进一个幼稚的游戏的？李恪意味深长地看了小谢一眼，摸了摸嘴角。
　　小谢对李愔道：“这次我来找你好不好？”
　　李愔兴高采烈地答应，然后拉着李恪就去找藏身之处。
　　李恪对小谢眨眨眼：“老地方。”
　　小谢站在阁中未动，对着江面数了大概三百个数字，才慢悠悠走下山，来到上次的洞口，但他没有选择上次跟李恪相遇的那条路，而是在距离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挤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缝隙。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石壁，果不其然，在光滑的石壁上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扳，地上的一块石板缓缓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小谢正在犹豫要不要下去，一道叹息声从背后传来：“阿渺，你怎么这么调皮？”
　　李恪的手臂伸过来，将机关合上，地下洞口又缓慢地消失了。
　　小谢不慌不忙问道：“上次你从宫中到光明寺，就是走的这条路吧？”
　　李恪爽快地告诉他：“不错，这条暗道直通大光明寺佛塔地宫。”
　　“你刚才几番挤兑飞飞，就是试探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条暗道吧？”
　　李恪拿出夜明珠，将小谢轻轻揽住带着往前走：“他刚刚已经趁机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他可没你这么聪明。”
　　小谢条件反射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暗卫在这里？”
　　李恪但笑不语。
　　那上次就是李恪故意占他便宜了！
　　小谢恨恨地踩了他一脚，毫无愧疚之意道：“对不住，我没站稳。”
　　李恪疼地咧了下嘴，但也只能说：“无妨，耽误您老人家脚落地了。”
　　李恪找了一个有光亮的地方，带小谢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脚道：“这条密道，是前朝留下来的。我阿娘在江都宫中，陪伴外祖最后一段岁月，外祖告诉她的。据说那个时候外祖每日喜怒无常，每个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能待在他身边。”
　　前朝皇帝留下的一条宫中密道，至今仍旧畅通无阻，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小谢继踩了李恪一脚后，又甩出一句诛心之问：“圣人知道这条密道吗？”
　　李恪抿了下嘴：“你猜？”
　　小谢脑中种种念头杂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猜不出来。
　　李恪知道他在纠结，微微一笑，叮嘱道：“我阿爷知不知道暂且不论，别人肯定是不知道的，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小谢问出藏在心中已久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李恪还是方才那两个字，只是声音更轻：“你猜？”
　　小谢这回没恼，反而呆住了。
　　两人无言半晌，最终还是李恪不忍，拉起小谢：“走吧，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小谢甩开他的手：“你都知道什么？”
　　李恪半只脚已经踏在洞口边上，侧着身，脸上一半阳光一半黑暗，表情晦暗不明。
　　小谢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突然后悔自己的一时之勇。
　　“阿兄！”李愔的呼唤一下子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两个人都松懈下来。小谢低下头，李恪全身转到光亮中，对着迎面跑来的李愔道：“你不是去那边藏了吗？”
　　李愔小声道：“嘘！阿渺捉迷藏好笨！我躲了半天他都没找来，想出来看看他在哪里呢？”
　　李恪往旁边一让，小谢从洞口走出来。他脸色苍白，但还是冲李愔扯出了一个笑容：“找到你啦！”
　　李愔泄气地耷拉下肩膀，怪李恪：“阿兄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李恪笑道：“你自己送上门来，还怪我？”
　　捉迷藏游戏以李愔的自投罗网就此告终。李恪无视李愔还要再玩一次的要求，看看时辰不早，押着李愔回蓬莱殿。一路上，李恪再未提起密道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