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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江心明镜 ...


  •   五月初五,失眠半宿的小谢还是一早就起来了。因为知道小谢要进宫赴家宴宫宴两场重要的宴会,桃夭特意为他备了一套新做的浅绿袍衫。这袍衫用最好的贡缎制成,柔软舒适,上面绣着双面的暗纹,既低调,又华贵,颜色鲜而不轻,亮而不浮,衬得小谢越发容色如玉。心事重重的小谢倒没有在意衣衫,他穿戴整齐,走到门口,看到门户上系着的五色丝线和插着的艾草。轻叹一声:“今天,是恶日啊!”
      一炷香后,李恪才从宿醉中醒来,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懊恼地按住额角,没好气地喊道:“竹漪。”
      竹漪应声而至,急忙为他递上上一块热毛巾,擦了一把脸,好受了些后,又呈上酥酪和润肠胃。醒酒汤昨夜就喝过了,要不然不会只是头疼。
      竹漪一边服侍,一边温声询问:“主上昨夜为何突然喝这么多酒?可是跟小谢郎君闹什么不愉快了?”
      桃夭在一旁打下手,闻言嗤笑道:“有什么不愉快,无非是借酒劫色未遂罢了!”
      李恪被戳中痛处,将面帕一甩,扔到桃夭怀里:“属你最明白!你不在撄宁院照顾小谢,跑到这里多什么嘴?”
      竹漪道:“小谢郎君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殿下出发呢。”
      桃夭自从明白木雁要来的事情无可挽回,私下也懒得再给李恪面子,呛道:“若不是小谢郎君怕你病酒难过,让我过来帮着照顾,我还不想来呢!就像殿下说的,我现在可是撄宁院的人!”
      没想到吴王殿下可能是贱皮子,一听是小谢让她来照顾的,心情顿时大好,头也不疼了,茬也不找了,还笑出了声来。
      桃夭心想,还在撒酒疯呢?
      李恪怕小谢久等,快速地梳洗穿戴完毕。见到他时,眼睛一亮,夸赞道:“与君同游,炯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小谢微微扯了扯嘴角,登上了马车。
      李恪尚未察觉这一次二人同乘跟以往有什么不同,小谢却知道,这次是同去不同归的了。
      李恪这回坐在小谢对面,怎么看怎么喜欢,从袖中掏出了一根打好的五彩丝线圈,系在了小谢的手腕上:“赠君长命缕,与君长相守。”
      小谢用手掌抚住丝线:“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李恪笑了:“虽然长命缕是要戴的,但是要当做礼物也太不像话了些。”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面手掌大的镜子,递给小谢道:“这是扬州刺史进贡的江心镜,我特意选了这一只,送给你。”
      扬州铸镜天下闻名,铸出的宝镜不但工艺卓绝,而且可以辟邪和祝颂吉祥。每年端午这天,铸镜大师都在扬子江心铸一批铜镜,打磨一年后,于次年的端午之前进贡给皇帝,这批宝镜被称做江心镜或者水心镜,因精益求精,工艺繁琐,所以产量有限,只有宫中或达官显贵家才能拥有。
      李恪递给小谢的这面镜子虽小,但镜面色泽银白,均匀明净。镜子背面雕刻着一组对凤,外围是以弧线四方形连接的宝珠状四叶纹。圆形镜钮的四方委角内各一个正楷字,合起来就是“凤凰于飞”四字。这面对凤镜雕工精湛,装饰精美,一看就打磨了一年,是江心镜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小谢知道这面镜子叫四叶对凤镜,只是文字有异,通常来说,四叶对凤镜背面多会镌刻‘位置三公’或‘长宜高官’之类的吉祥话,这面镜子如此不同凡响,应该是李恪的手笔。
      这四个字的确是李恪飞鸽传书,吩咐扬州刺史命工匠改造的。他说的晚,要求刁钻,要的又急,两个顶尖大师轮流动手,磨掉原有字迹重新镌刻,忙了几天几夜才完成,只因为吴王殿下要送给心上人一件礼物。
      李恪见小谢盯着镜子背面看,知道他已经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应该是脸皮薄害羞了,笑对小谢道:“这镜子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你可发现了?”
      小谢听他这样说,便将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次,没什么异常。李恪指点道:“你转一下镜钮看看。”
      小谢照做,用拇指和食指一拧,镜子搭的一声,竟然从中间分开,圆镜竟然分成两条阴阳鱼形状。
      李恪解释:“这叫阴阳和合,暗喻夫妇之道。”
      小谢横了他一眼:“谁是夫,谁是妇?”
      李恪眨了眨眼:“那就夫夫之道如何?反正这两条鱼的形状都一样,只需说恩爱,何必分雌雄?”
      吴王的这张嘴,不论是狡辩,还是花言巧语,从来就没输过阵。小谢平常听他胡说八道,通常都要暗自生气,今天突然有了别样心情,隐隐希望他在宫宴上也能这样巧舌如簧。
      李恪将两块镜子又合上,递到小谢手中:“是阴是阳,是凤是凰,你说了算!喜欢如何就如何。”
      小谢被他热热的手一握,最终把镜子默默地揣进了怀里。

      来到蓬莱殿,李愔兴高采烈地迎来出来,拉着李恪和小谢道:“哥哥们快来,我们一起玩射粉团!”
      李恪道:“你是玩疯了,连礼数都不顾,我们还没拜见阿娘呢!”
      李愔扁了扁嘴:“阿娘也在玩呢!”
      李恪走入殿中,果然李愔所言不差,杨妃和小玉、双成围坐在一张长榻旁,上面放着一大盘粉团,这粉团是黏米做的,个头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黏滑。射粉团,就是拿着特制的小角弓,配上小箭射盘子里的粉团,射中了,就将插在小箭上的粉团吃掉。李恪和小谢进来的时候 ,杨妃正好又射中一个非常小而又难射的,欢呼了一声。李恪平时倒是见怪不怪,但小谢满打满算这是第三次见杨妃,还没见过她这么活泼的一面,顿时愣了。
      杨妃一回头看到他们来了,开心的招收道:“快来,这游戏人多才好玩。”
      于是李恪和小谢加入了射粉团的队伍。
      李恪毕竟练剑,虽然不在暗器上擅长,手腕的力道和灵活性是一样有的,小弓箭用的很是熟练,很快就射中了好几个粉团。小谢常年练字,手腕的功夫一样不差,竟然能跟李恪打个平手。当然,杨妃仍旧独占鳌头,射的最多。李愔射的最少,众人便都分他一个粉团吃。粉团虽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吃多了也不好消化,玩了一会儿,吃完一盘粉团后,杨妃便叫收了。命人摆上菖蒲酒和百索粽,还有时兴的果品。
      杨妃问小谢:“听说你们昨天去看了赛龙舟,你觉得怎么样?”
      小谢恭敬地答道:“很好看,京城风物果然非同凡响。”
      杨妃道:“虽好,跟扬州比还是有差距。”
      李恪笑道:“阿娘跟我的感受是一样的。”
      李愔道:“什么时候阿兄带我去扬州看划龙舟?昨天我在夹城上看到你们了,你们竟然都不带我。”
      说着,嘴就噘起来了。
      李恪糊弄弟弟从来都有一套,语气温柔地恐吓:“带你出宫,你就难回来了,可是要阿娘再去求阿爷一回?”
      李愔一听,撇撇嘴:“那就算了。”
      李愔年十六,三年前去守陵前,就被赐了府邸。按理说,这次回来,他应该回自己的府邸,可他第一站就跑到了吴王府,打算赖着不走,一听说阿娘接她入宫团聚,更是喜出望外地回归了旧日的宫中生活,把王府抛在了脑后。好在他尚未加冠,而且每日在蓬莱殿深居简出,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较低调,御史们最近又忙,没空理会他该不该出宫居住。所以像昨天这种出宫看龙舟的活动,李恪的意思他还是不要参加为好,免得太过高调被御史看见。
      这在小谢眼中,是一副完全的兄弟情深景象。为了李愔,李恪果然殚精竭虑,考虑的方方面面都周到。
      正在这个时候,宫人来报,云华夫人和贺鲁殿下到了。
      李恪一挑眉:“阿娘原来还邀请了阿婆?”
      杨妃白了他一眼:“过节我连我娘都不请,像什么样子?”
      亲自起身到殿外迎接,李恪几人也只得跟着。
      云华夫人年纪大了,进宫特许乘步辇,也是圣人给的关照和荣耀。旁边跟着走的,是仍旧一袭碧衣的飞飞。
      众人给云华夫人见礼后,簇拥着进了内殿。飞飞在后拉了拉小谢的衣服,评判道:“你穿我的颜色倒是还挺好看的!”
      李恪讥讽道:“什么叫你的颜色?你那衣服就好像抹了清漆的竹子,俗艳难忍,小谢这个可是正经的雨过天青色,文雅之至。”
      平心而论,飞飞的衣服没李恪说的那么难看,但李恪一见到他就跟斗鸡似的,大概是因为前面被坑惨了。
      没想到今天飞飞却忍下了李恪的讥讽 ,又扯了扯小谢的袖子道:“是吗,我看看是什么料子这么好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手都伸进了里层袖口,在小谢手背上划了一下。
      李恪一把将他胳膊拽开:“表弟请自重,不要动手动脚的。”
      飞飞传信的目的达到,痛快地闪到一边,不跟李恪计较。
      李恪却不打算见好就收,没好气地质问道:“表弟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可见到称心了?”
      见到了!忙着整死你!飞飞心里狂喷,口中却示弱道:“表哥,我上次给了你消息,可惜你没把握住,让称心跑了,这可不能怪我。”
      李恪:“哦,这么说还怪我了?”
      飞飞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不敢不敢!”
      说罢呲溜一下窜到杨妃和云华夫人身边讨好卖乖去了,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只是在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冲着李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小谢见李恪对将要到来的祸事丝毫没有察觉,还在逞口舌之快,心里竟也高兴不起来,还有些暗暗恼恨。
      李恪发现小谢自从飞飞来了之后就不太高兴,以为他还在记恨当日被刺,于是看飞飞越发不顺眼起来。
      云华夫人饮了杯中杨妃为她斟的菖蒲酒,状似闲聊道:“我在塞外的时候,突厥人不过端午节。那里糯米粽叶难得,为了能喝到菖蒲酒,我每年都派人在小满前后去采些九节菖蒲回来,就着天山的雪水酿酒。那品质真是难得,只怕比你这还好些。所以我虽然已经年过六十,却还头脑清楚,耳聪目明。而颉利可汗就喝不惯这菖蒲酒,嫌有股子药味,落得个暮年昏聩的结果。”
      这番话简直就是胡扯,哪有端午节喝上一些菖蒲酒就预防老年呆傻的?不过云华夫人突然提起颉利可汗,不知何意。杨妃却没接这个话茬,又笑着给云华夫人斟了一杯,道:“既然这样,那阿娘您就多饮些。”
      云华夫人喜欢李愔天真可爱,叫到身边,嘘寒问暖。李愔遇到长辈也很乖巧,说着说着,话题逐渐转到杨妃当初生两个孩子的一些往事。杨妃吐了些生产时娘家没人在身旁的苦水,听得其他几个人是昏昏欲睡。
      李愔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李恪。
      李恪对杨妃道:“阿娘,今天蓬莱池的船娘也有一次小型的龙舟赛,不如我们也去瞧瞧?飞飞表弟第一次进宫,也让他看看宫里是怎么过节的。”
      杨妃佯嗔道:“船娘划船有什么可看?别叫你阿婆和表弟笑话。”
      云华夫人笑道:“你拿当年江都宫里的比,当然不行。小孩子们见过什么,就让他们去看看热闹吧。”
      李恪小时候听母亲讲过外祖父在世时的奢靡,下江南时,曾选了千名美女身着白衣在船前拉纤,而这对炀帝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相比之下,大唐天子过的日子不及十分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了。举天下之力而奉一身,怪不得二世而亡,但无论是吐糟死了的外祖父还是活着的外祖母,都于孝道上说不过去。
      李愔可没那么多想法,只听出来可以走了,高兴地谢了外婆和母亲,拉着小谢就跑。
      李恪打着飞飞的旗号,只好对这个讨厌鬼说了声“请”,心里暗骂阿愔这个小没良心的,不但跑的比谁都快,还拉走了谢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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