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虽愧不悔 ...


  •   用过晚饭,李恪命人布置停当,两人进了无何有。小谢看到墙上“欣于所遇”的条幅不见了,换上了自己那日所写的《逍遥游》,讶然道:“怎么把我的字挂上去了?原来的呢?”
      李恪欣赏着小谢的书法,理所当然道:“你的字写得比他好,我就把他的撤下来放库房了。”
      小谢感觉自己不用做什么,李恪自带作死属性:“这岂不是大不敬?”
      李恪一点不怕:“没关系,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它原来在哪儿。就算万一哪天阿爷驾到,我再找个地方挂出来不迟。”
      他竟然这么重视,把让小谢有点心虚,随手之作,是不是写的太随意了,端详了一会儿道:“这幅也没写得多好,还是有好几处失之草率。”
      李恪不同意:“草书恣意最好,我就喜欢这幅字!”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书房,想挂什么就挂什么,小谢今日的心情,对今上那幅墨宝,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李恪命人抬了十坛美酒放在榻上,问小谢:“这酒怎么喝,字怎么写呢?”
      小谢看看那每坛至少一斤的分量,道:“简单,我写一个字,你喝一杯酒便是。”
      李恪看了看酒坛子,豪爽道:“一杯一杯的喝,得喝到什么时候?不如一个字喝一大口,一百个字喝一坛如何?”
      小谢不慌不忙拿起笔:“那你的酒少了。”
      李恪哈哈大笑:“你先写,不够再命人抬来便是。”
      小谢执笔蘸墨,静静地看着李恪。李恪无奈,拿起一坛酒,拍开封口,咕咚咚一口气喝干了,倒立坛口,对小谢笑道:“先来一百字如何?”
      小谢微微一笑,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了三章《齐物论》,足有三四百字。李恪也很干脆,又干了三坛酒。
      小谢见他眼神清明,问道:“你是多少的酒量,告诉我,我好掐算着写,免得将你灌醉了。”
      李恪受不得心上人的激将法,吹嘘道:“今天你就算把整本《庄子》写完,我也奉陪到底,定要让你尽兴!”
      小谢星眼微抬:“这可是你说的!”
      既然话已经放出来了,小谢怎能放过他,于是埋头又写,半个时辰就写完了整篇《齐物论》。
      李恪咕咚咚跟着干了十坛酒,又命人抬上十坛。
      小谢搁下笔,李恪不乐意了:“别停啊,我还能继续呢!”
      小谢看着他的醉态,揉了揉手,心说这么能吹牛,我还以为你是海量呢。
      “一味的蛮喝有什么趣味,我一直写手也酸,不如你先过来,我们品品这篇字写的如何。”
      醉鬼听到这话,大以为然,曳斜着醉眼看了半晌道:“我倒是觉得,跟章草比起来,你这行书写得更有韵味。”
      小谢自己也承认,章草毕竟要性情足够疏阔狂放才行。前面在外游历五年,就是为了开阔眼界,拓开心胸,无奈天性细致有余,粗犷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当他第一次在花园看到李恪的墨迹,才十分惊艳。但令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是,能写出这么疏阔字意的人,竟然会卑劣地跑去行诈骗之事,还逼死人命!
      李恪见他对着字出神,半天没吭声,问道:“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妥?”
      小谢回过神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庄生说‘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岂不是在混淆是非?”
      李恪喝的太猛,醉的快 ,一动酒劲儿就更上头了,有点控制不住心里话,指着小谢笑道:“你不是参悟佛法的人吗,怎么问这个问题?”
      小谢盯着他:“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只有圣人和愚人才能无是无非;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又怎能不辨是非?我问你,若你做错了事,亏欠一人至深,可会愧悔赎罪?”
      李恪没想到轻松的写字娱情突然转变成了内心拷问,用醉眼也能看出小谢十分认真的样子,不能随意应付,只得强撑着道:“那是自然,在你眼中,我可是那种不辨是非的人?”
      小谢心中天人交战: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那种人,可是恶行又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李恪借酒散德行,露出伤心神色:“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仗着身份就可以随心所欲吧?”
      小谢不知该答是或不是。
      见小谢不回答,李恪忍不住叫屈:“我是干了什么,让你怀疑人品有问题?”
      小谢道:“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为何问我?”
      李恪哽住。
      小谢再补一刀:“若你问心无愧,不需问任何人。”
      这次换李恪半晌没说话。良久,叹息一声:“说起亏欠,我还真是亏欠一人。”
      罢了,这一天迟早要来,择日不如撞日。他从小谢手中抽出早已风干的笔,脚步微乱,拉着小谢坐到榻上。夜深不宜饮茶,他命人给小谢倒了一杯荷花饮,自己又拍开一坛酒喝干后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假称自己是萧翼,除了不想让你因忌惮身份不愿跟我交往之外,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就是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我出宫不方便用自己的身份,都假称是他。”
      小谢道:“萧学士怎么允许你顶着他的名头的?”
      李恪笑道:“你怎知他不允?若他真不愿意,我早就换人冒充了。”
      这就是皇家伴读的命运和作用,别人可能同情萧翼,但他自己并不需要。
      李恪捧着酒坛带点怀念神色道:“我借他的名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们都以为,自己认识的是长安的萧子羽。其实,就是我用他的名字在越州永欣寺待了半年,令他成了传奇人物。”
      不知道触到了哪个怀抱,转眼李恪又饮下了一坛酒,自嘲道:“所以,那名满天下的萧郎君智赚兰亭变文,说的是我。”
      小谢木然地盯着跳动的烛火——没有人去剪烛花,脑中如金钟轰鸣,嗡嗡作响——他终于还是说了,终于还是承认了,言之凿凿 ,罪无可赦。
      李恪又差不多喝了两坛酒,小谢终于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喝:“但你和萧学士都说过,那变文本子写的不合实情……”
      李恪挥开他的手,又拿起一坛酒道:“添油加醋,把我说的恶毒至极!我何曾得了便宜还卖乖,当面气晕法师?分明是我没脸见他,卷了铺盖,连夜跑了。回来之后,也是我力劝阿爷厚赏禅师。”
      打了巴掌再给甜枣吗?抢了人家的东西,还要原主谢赏,真是荒谬。
      “可是禅师半年后就去世了。”
      李恪听了,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说罢,又开始闷声喝酒。喝到第十五坛的时候,小谢又按住了他的手,这次力度大了许多:“你可愧悔?”
      李恪用另一只手将坛中酒咕咚咚饮尽:“虽愧不悔!再来一次,我也还是要《兰亭序》。”
      小谢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好像空了一个大洞,里面刮着冰风雪暴,跟五月的春风曛暖的夜晚格格不入。
      这天夜里,小谢意料之中地失眠了。

      与吴王府同一片天空中的一牙细月,没精打采地眯眼看着长安城里的千门万户。空气中充满着各种鲜花夹杂在一起的香气,随风飘入颉利可汗的帐篷中,可惜他紧紧闭着眼睛,不知是否能闻到。帐内无人伺候,帐篷外的守卫不知也为何不见了,只有飞飞一人靠着帐篷席地而坐。也许是夏夜的熏风唤起了他对家乡草原的记忆,他用突厥语哼起了一首悠长的曲调。正唱得惬意,一道人影好像凭空掉下来的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初夏的夜晚虽然温度怡人,但来人穿着斗篷,脸隐藏在兜帽里,飞飞没有理会,仍旧慢条斯理地唱着,那道人影也没有动作,一直听他唱完。
      飞飞终于唱完,抬眼望向来人:“来了就进,磨蹭什么?”
      自从颉利可汗陷入昏迷,府中没有能拿主意的人,飞飞不知道打通了什么关节,能在颉利府中支开守卫。来人在沉默中走进了帐篷,飞飞站起身来,也跟了进去。黑衣人掀开帽兜,露出称心的脸。称心来到颉利榻前,不管颉利能不能看到,躬身轻声道:“大汗,我们来送你最后一程。”
      颉利一动不动,称心走上前把了一下脉,皱眉问道:“什么情况?”
      飞飞不甚诚心地道歉:“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时间紧迫,手一抖,没控制好药量。”
      一直好脾气的称心斜睨飞飞:“糊弄鬼呢?”
      飞飞眼睛都不眨一下:“药是侍女下的,她胆子小,量没控制好。”
      称心不接受他的说辞:“我给你的药量是正好今晚能醒,他怎么陷入了假死?”
      飞飞嗤笑了一声:“计划还没开始,就要内讧吗?”
      事已至此,颉利可汗醒不醒,都不影响大局。称心只能不再追究:“算了,若你没什么异议,我们就开始吧。”
      飞飞看着称心:“你似乎迫不及待想死?”
      称心微微一笑:“舍不得我?”
      飞飞呸了一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称心不以为意,像以往一样惯着他:“其实我也舍不得你,毕竟我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故国和族人的命运都系在我身上,只得为国事而舍私情了。”
      飞飞打断他的话:“不要恶心人了,谁跟你有情分?”
      称心还是浑不在意:“你从来都是嘴毒心软,仗着武功高强才活到现在。”
      飞飞再也听不下去,扔下一句:“你去死吧!”冲出帐篷,大声喊道:“有刺客!”
      小院外驻守的飞骑一拥而入,冲进帐篷,只见称心好整以暇地坐在颉利可汗身边。
      半个时辰之后,魏王在府中接到飞骑奏报:“称心被捉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