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66、龙舟竞渡

　　冯承素来了以后，见小谢眼下青黑，一问得知他废寝忘食地在赶工期。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努力，冯供奉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想起萧翼的交代，委婉地规劝道：“圣人未曾说定要端午完工，谢郎这样辛苦，熬坏了身体不说，恐怕被那些有些人认为你是贪功卖弄，无端地在美玉里找微瑕，就不值得了。”
　　这番话说的还是在情在理，很为小谢考虑的，小谢领情，却不打算采纳，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冯君的好意，我心领了”，再无下文，自顾自地仍旧埋头苦干。冯承素见劝说无果，也不强求，反正小谢郎君自从来了弘文馆，就从来没有低调过，也不差这一件事。就算什么人眼红 ，宫中连皇后在内的诸多贵人都对小谢却是青眼有加，那些心生嫉妒的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他劝这一句，说到底是为了向上司萧翼交差。既然差交过了，他便继续认真学习起小谢的临摹技术来。
　　小谢当日向晋王和晋阳公主讲述过他的临摹观点，两人虽然书法造诣也不错，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搨书手，感受没有那么深刻。冯承素就不同了，他一听小谢将原作的缺陷也要一起原原本本地临摹下来，大为激动，十分地赞成。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算是复刻了《兰亭序》的原貌，让更多人能体会到右军书法的完整特点。至于具体怎么把握好这个度，在影写双钩的基础上，把每一个字都一般无二地摹下来，是他还要跟小谢学习的。对冯供奉来说，小谢就是一个完美的老师，既不怕看，还愿意教，经常在临摹空隙告诉他，这个字要注意藏锋处，那个字要注意连贯处；这处缺陷是墨淡了造成的，那处又是右军用笔习惯所致。冯承素经常如醍醐灌顶，听得是如醉如痴，大赞小谢：“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临十年书。”激动的时候，还干脆下跪，就要拜小谢为师，被小谢一把拦住，连说万万不可。小谢自与冯承素相识以来，多得照顾，暗地里却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日后只怕还会连累他，心里一直有些愧疚，只能尽自己所能弥补一些，可当不起他拜师这么大的礼。
　　小谢死活不答应，冯承素激动过后，也考虑到别人或许会认为他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见小谢是热灶就来烧，便也没再坚持，但对谢渺比以往还要客气三分，动不动就称谢先生。
　　小谢今日还想留值馆中，但李恪中午就让人传话进来，今晚必须回家，不然他就亲自来弘文馆接人。怕李恪真的来，小谢不敢耽搁，一到时辰就自己主动下班了。
　　一来到皇城外，却看到李恪的马车停在那里。李恪见他熬夜熬出的黑眼圈，心疼起来，不管小谢是什么原因跟他冷战，劝道：“这差事也太劳神了，以后不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养足精神为要。”
　　好在小谢看在他亲自来接的份上，没有再不搭理他，而是以要在端午前完工这个同样的理由回绝了他的建议，并道：“我是你引荐到弘文馆的，若能在端午进献兰亭摹本，你脸上岂不有光？”
　　小谢不提晋王和公主，只说自己是李恪举荐，让他很是开心，但仍旧道：“有你这一句话就足够，我可不想问了那劳什子的一点荣光，把你累倒了。”
　　小谢却十分坚持：“你之前为我做了很多事，我也该做一件事回报一下，要不心难安。”
　　李恪突然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小谢莫名心虚，偏头道：“怎么了？”
　　李恪释然一笑：“没什么，你开心就好。”
　　小谢觉得自己从这笑容里看到了认命的成分，但李恪却立马兴致勃勃告诉小谢，端午这日圣人要大办宴席，与臣民同乐，冲一冲煞气。
　　小谢问道：“刺客的事了结了？”
　　太子那么大的嫌疑没有洗清，皇后还病着的时候，皇帝竟然还有兴致过节？
　　李恪道：“魏王近日进献了《括地志》，圣人大喜，给了丰厚的赏赐，就连皇后一高兴，病也好多了。于是圣人将太子的事暂且按下，先过节。你自从来了长安，就日日辛劳，这回宫宴我命人将你安排在内廷，好好开怀一番。”
　　按理说，这件事里最抱屈的就是吴王，但他浑然不觉，还傻呵呵地想着过节，简直是蜀王附体。小谢狐疑地观察李恪，却看不出什么来，直觉哪里不对劲，便问道：“太子仆丞王静，你可去调查过了？”
　　李恪道：“查过了，他说那个王罕岭的确是王家的人，只是已经回太原老家了，他也不知下落，这条线索又断了。”
　　谢道人，杨意得，王罕岭，这三个名字是一人还是三人，值得怀疑。这个人在长安就凭空消失，也是蹊跷。李恪感叹道：“看来他们背后的水很深啊！”
　　小谢沉默片刻，道：“王静应该有问题，你没打算在他身上深挖吗？”
　　李恪却满不在乎：“他不过是个小喽啰，顶多是个中间人的角色，没什么大的价值。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不过也没指望他有什么用。”
　　猜的还真准！见他对王静不甚在意，谢渺略微放下心来，打算着接下来怎么做。

　　回到府中，小谢因为疲累，早早地便休息了。后面几天，仍旧是早出晚归，甚至好几次留值弘文馆，总算是在五月初三这天将完成的摹本装裱妥当，只等宫宴上进奉。
　　小谢回到撄宁院蒙头大睡，一直睡到次日辰时，被闯进来的李恪叫醒，拉着他去看曲江池的龙舟竞赛。按照李恪的话说，看龙舟赛这件事情要比进献兰亭帖重要多了。既然小谢已经完工，就不要错过京城的龙舟赛这场热闹。
　　小谢虽然不太想动，但也不想节外生枝，便随他出了门。
　　来到曲江池边，岸边早就有无数搭好的彩楼，席棚，绵延十数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家的女郎，都盛装打扮，待在里面，等着观战。
　　为了避免遇到宫中的人，尤其是晋王和晋阳公主，李恪没带小谢上夹城的皇家楼阁观赛，而是登上了驿楼旁早就搭好的一座彩楼。驿楼牌坊是龙舟赛的终点，上面挂着一道锦标，拿到锦标的队伍就算获胜。在这里搭楼，可以近距离看到赛手夺标的激烈场面。为了让小谢能看得清楚，李恪特意命人将彩楼多盖了几米，成为除了夹城的角楼外，曲江池畔观赛的最高楼。下面的群众都在纷纷猜测这上面的贵人是谁。
　　登上彩楼，李恪笑对谢渺道：“这里虽然不如江东的龙舟赛场面宏大，也很值得一观！”
　　小谢问：“你看过江东的龙舟赛？”
　　李恪道：“我去年不是到过扬州嘛，可惜那个时候没有遇见你。”
　　小谢垂眸：“躲过一劫。”
　　李恪以为他在说笑，但还是不满地纠正：“咱俩怎么是劫呢，分明是缘！有缘人就算曾当面错过，也终究会千里相遇。”
　　小谢看着李恪乐观满满的脸，心说这缘分明日就尽了，不知道你到时候是何感想？
　　偏偏李恪非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你说是不是？”
　　是或不是，小谢这个时候都说不出口。
　　好在这个时候，鼓声响起，起点的红旗一开，几艘龙舟飞跃而出，风驰电掣般在水面滑行而过。两岸用来的造势的丝竹笙箫鼓吹起来，与人们的呐喊声交杂在一起，和着龙舟上的鼓声、号子声、划桨声，形成一波波海潮般的音浪，直扑向驿楼。两人的话语也被淹没在喧嚣中。
　　李恪的注意力被成功拉走，指着水面上的你追我赶、战况胶着的几艘船，贴着小谢的耳朵大声道：“你觉得哪一艘能赢？我看好那艘红色的。”
　　小谢点点头。
　　李恪见小谢认同自己，很是高兴，竟亲自为那艘红船呐喊起来。
　　很快，地动山摇的喊声越来越近，红色龙舟竟然真的首先冲到了终点。舟上鼓手掷出鼓槌，十分精准地打下了锦标，喝彩欢呼声达到了最高潮。
　　小谢觉得自己离的太近了，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李恪一挥手，吩咐侍从：“赏！”
　　于是除了原本的奖品外，名叫赤霞的龙舟队员又得到了吴王赏赐的钱贯和绢帛，十分丰厚，让其他未能拔得头筹的龙舟十分羡慕。
　　这么大手笔的封赏，又引起了下面人的纷纷议论。
　　龙舟赛还有两场，每场之间大概间隔一炷香的时间。李恪捡了盘里的一个小巧的粽子，剥开，递给小谢。小谢却嫌黏糊糊的沾手又粘牙，不肯吃。
　　对他的挑食早就习以为常，李恪无奈地摇摇头。
　　直到今日龙舟赛完，小谢水米未尽。
　　李恪本意是带他出来散心，松弛一下连日来紧绷的神经，见他兴致缺缺，便道：“是不是累的狠了？怪我，不该带你出来。”
　　他这样温柔小意，关怀备至，倒令小谢自以为冷硬如石的心有了一丝动摇。
　　小谢稳住心神，尽量敷衍道：“无妨，我挺喜欢看的，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李恪这才放下心，承诺道：“等这边事了，明年端午，我陪你回扬州过如何？”
　　又是一个说好或不好都让人为难的问题。
　　小谢反问：“你今天怎么了，一直逼问我？”
　　李恪一脸纳闷：“我有吗？”
　　小谢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乏了，可以回府吗？”
　　都说说女人心，海底针，小谢的心情似乎也如天上随风变幻的云，捉摸不定。上一句还说无妨，下一句就说乏了。
　　李恪只得认命地带着小谢回府，心想今天这龙舟不该看，一直揣在怀中的镜子也没赶上好的气氛拿出来。
　　路上，李恪对小谢道：“宫宴是明天下午举行，上午阿娘叫我们去蓬莱殿一起过个节，自家人小聚一下。”
　　小谢此时心境不同往日，拒绝道：“既然是母子相聚，我去不合适，还烦你代我叩谢娘子的美意。”
　　李恪大摇其头道：“再说你上次不是已经跟我们相聚过了，其乐融融，怎么几日不见就生分了？我阿娘点名要你去，而且阿愔也吵着要见你。”
　　小谢糟心不已。平心而论，淑妃和李愔对他都很不错，若是不去，拂了二人的好意，还会引起猜疑；若是去了，怕是日后没脸面对他们，尤其是心思单纯的李愔。
　　李恪见他沉默，知道在动摇了，趁势道：“就这么定了。晚上我们先过节，明天道宫里过节。”
　　小谢白了他一眼，见他颇有些忐忑不安，决定最后忍他这一遭，况且有些话，的确要当面问一问了，便道：“今晚是我们两个过节吗？”
　　李恪闻言一喜：“那是自然！”
　　小谢道：“饮酒写字，便是不错。”
　　李恪拊掌笑道：“好，我就叫人准备。我们也好久没有这么风雅过了。不过以你的酒量，只怕没写两行，就醉倒墨池了。”
　　小谢垂眸道：“你饮酒，我写字，不就行了？”
　　李恪点头：“真是个好主意！那我就为您助助兴？”
　　小谢微微一笑：“多谢！”
　　李恪又激动起来，因为小谢好几天没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