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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临摹兰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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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一早就来到弘文馆。晋阳公主果然不负所望,大力举荐,请下了旨意,命弘文馆搨书手谢渺搨写《兰亭序》,以赐诸王。
既然是圣人下旨,公主属意,背后还有皇后的默许,褚遂良当然不会阻拦。小谢刚刚入馆不足一个月,第一件搨写的任务,就是名满天下,圣人最喜欢的兰亭帖,起点不可谓不高。他入馆后虽然在鉴定真迹上大显身手了一次,但没人知道他的搨写功夫如何,尤其是这种响拓法,看起来人人能做,但内行看门道,一篇搨写下来,高下立见。毕竟是兰亭帖,褚遂良还是派萧翼亲自督导,冯承素协助。
好在冯承素跟小谢相识不久,交情却不错。上次在盼娘家,冯承素怕被吴王迁怒,夺路而逃,也没脸上门去看帖,但是心里痒痒,正难受的时候,还是小谢派人请他来,主动兑现承诺,把他感动得无以复加,发誓从此以后愿为小谢鞍前马后,毫无怨言。因此就算作为馆中资深搨书手,为一个新人做助手,他也丝毫没有不悦,反而笃信自己能从小谢这里学到些什么。而小谢也果然也没让他失望,第一次上工,丝毫不怯场。只见他有条不紊地把房中窗帘拉开,露出一扇可倾斜的特制窗户,上面是一整块透明性极高的无色琉璃。琉璃每日有人擦拭,纤尘不染。小谢将兰亭真帖放在琉璃上,再附上一层特制的硬黄纸,在亮光的穿透下,透过摹纸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真迹上的字。准备工作完成,小谢拿起笔,开始勾画第一个字,永。动作有条有理,虽缓不慢,不多时就将永字轮廓勾勒好,再填充墨。
萧翼和冯承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再次被震撼到了。别人搨写都是先看帖,最少看个十天半月的,揣摩出全篇以及每个字的字意,然后从第一个字起,反复确认,再对着光线双钩白描。小谢只看了半天帖,便开始下手,而且第一个字很快就描完了。很多搨书手怕人打扰,但小谢不同,他并不在意有人围观,他工作的时候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宛若灵魂出窍到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一切人物说话,都被摒弃在外,完全干扰不了他。
萧翼轻声问冯承素:“照这速度,多久能搨写完一本?”
冯承素看看小谢,又看看上司,犹犹豫豫比划了个“五”。
萧翼眉头一皱,冯承素又收起两根手指,三天是他最保守的数字,再少就不像话了。
萧翼见他误解了,闹心地道:“五天已经够短的了,你还说三天!三五天就能拓一本兰亭,像话吗?不管拓的怎么样,都要被人瞪大了眼睛挑毛病,针鼻儿大的错都得说你用时太短不用心!”
冯承素指指小谢:“萧学士,您也看到了,小谢郎君天赋异禀,看了半天就把原帖揣摩透了,好像看了一辈子那么熟。他对临的真草千字文,我也给您看过了,他抄的佛经,您也知道是个什么水平。”言外之意是人家是天才,就是有这个能力。
人比人气死人不是?在努力的天才面前,其他人就是陪衬,要不这世界上怎么有神人、仙人的传说呢!
萧翼知道,碰到小谢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不服不行,但他肯定不能让小谢这么招摇,嘱咐冯承素道:“你替我看着他,五天之内,不许完工,必须给我凑足十天!就算三天写完了,也得给我晾七天!”
冯承素毕竟在官场多年,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答应了下来。萧翼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弘文馆,直奔吴王府。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就算见惯了小谢在书法方面的天才表现,他还是觉得小谢对兰亭序熟悉得太快了,就像冯承素说的,看了半天帖,却熟悉地像是看了一辈子。不知怎么,他有种要把这事跟李恪说一下的迫切感,而且要避开谢渺。萧郎君做人二十有六年,生而早慧,四岁开蒙,六岁进宫陪李恪读书,可以说早早就在世故人情里摸爬滚打,深知有些事不能较真,容易落得个两头不是人,但这回他是真忍不住了。谢家早已没落,谢渺从小长在扬州寺庙里,哪里能看到那么多的王羲之名帖呢?如果仅靠市面的拓本,能把王体模仿得那么惟妙惟肖,一般无二吗?他不能不提醒李恪,好好查查谢渺跟谢文石到底什么关系,有何来历。
然而萧学士满腔忧虑一片好心,还是被不懂得珍惜的当成驴肝肺给扔了出去。
“查小谢背景?”在书房欣赏小谢昨晚写的齐物论的吴王一挑眉,“你就为这事来的?”
萧学士说了半天唾沫都干了,好不容易说完,正拿着茶盏往嘴里到,就被吴王嫌弃的语气刺激得呛咳起来。
李恪等他咳完了,打发道:“小谢的背景我心里清楚,不用你操心。你干点有用的去吧!”
萧学士悲凉地发现自己果然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这厮妥妥的色令智昏了。
不但如此,李恪还刺激他道:“听说圣人要在端午节设宴,与百官同乐,你们礼部要协同六宫十二司一同操办,你都准备的怎么样了,怎么还有空往我这里跑?”
萧学士牙痒痒:“只是一场宴会,又不是大祭礼,我一个司勋员外郎,掺和什么?”
李恪了然:“怪不得你这么闲,还有空惦记我家小谢,看来应该给你安排活干干才行。”
真是入了神仙窟,砍断登山梯啊!萧学士愤愤:“不是你之前让我时时关照小谢的吗?”
李恪道:“我让你关照他,没让你怀疑他。只要他不受委屈,想做什么随他喜欢。”
萧学士知道自己是瞎了心,小谢不一定愿意当妲己,但吴王已经自封商纣王,为了及时止损,不做比干,萧学士扔下一句“我仁至义尽,你自己看着办”,第N次从吴王府捂着胸口走了。
李恪直摇头:“学什么西施啊?”
萧学士咽下一口老血,加快脚步,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抽出云将的刀剑去捅李恪。半道正好碰到来向李恪商议事情的崔嵬,见到他步履匆忙,问道:“学士可是有什么急事?不如用了晚饭再走。”
萧翼匆匆一揖:“不了,食不下咽,告辞!”
崔嵬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不年不节的,吴王殿下又没正形,把萧学士当炮仗点了?
来到书房内,崔嵬道:“方才遇到萧学士,他好像不太高兴。”要说还是崔大人这种出身名门士族,从小被教育彬彬有礼然后君子的人,说话含蓄蕴藉,把怒发冲冠愣是给缓和成了不太高兴。
李恪却收敛了混蛋样子,对崔嵬道:“他怀疑小谢来历,被我冲了几句。”
崔嵬心想这真是业障难了,有些担忧道:“不知殿下是怎样打算的?”
李恪小心翼翼将案上写满字迹的宣纸卷起道:“没什么打算,小谢我是一定要留在身边的。”
崔嵬思索了一下,还是劝道:“殿下乃是大唐正统的皇子,身份贵重无比,成大事者不拘泥于儿女私情,所谓情天恨海无极,何必在这里虚耗?”
崔嵬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大多数时候靠谱,但情绪病发了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能把天捅个窟窿,三年前为了蜀王的事跟圣人大吵一架,就是前车之鉴:“殿下,淑妃、蜀王,还有王府上下可都依仗着您呢!”
李恪安抚自己府中这位得力谋士:“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崔嵬还是第一次见一向果决洒脱的李恪给了他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自从谢渺出现,短短两个月,殿下行事风格改变了不少,这位谢郎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招惹这段孽债,想个别的法子把蜀王救回来多好。崔嵬这厢悔不当初,李恪却问道:“崔公来不会是只为了跟我说小谢吧?”
当然不是,不过刚才一打岔,要说的事跟吴王要死要活比起来,显得就平常多了。
崔嵬请李恪屏退众人,与他私语了一番,李恪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问道:“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崔嵬道:“他本来没有,但架不住有人明里暗里推波助澜。”
李恪思索片刻,略带讥讽一笑:“当真是上行下效,子承父业。”
两人叙话良久,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桃夭过来传话,送小谢进宫的车夫回来了,说谢郎君今晚要留在弘文馆当值,命他先回府,明晚再来接他。
李恪抱怨道:“这是见了兰亭帖就着魔了,连家都不回了。”
桃夭接话道:“可不是,有件东西不见了,我怕遭贼了,还想问问谢郎呢。”
这倒是奇事,若是府里遭了贼,不管内贼外贼,都不可轻视,连崔嵬都关切起来。
李恪道:“是什么东西不见了?”
原来桃夭今日清点撄宁院的物品,忽然发现那白玉笔山没了,里里外外到处不见,心下狐疑。她找道竹漪商量,竹漪劝她不要妄动,还是先问问小谢再说。
桃夭道:“小谢郎君一向不在意这些俗物,看都不看一眼,再说就算他拿出来用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崔嵬道:“许是他忘记说了,也未可知。”
桃夭还是不太相信,但不管怎样,这事还是得等小谢回来再说。
李恪也纳闷,当日小谢似乎嫌弃这笔山太笨重,就算是整块羊脂玉雕成的,他也没拿出来用,怎么会突然不见了?难道真的有贼?一想到这,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问道:“可还少了别的什么东西?”
桃夭摇摇头:“这倒没有,所以又不像遭贼,奇怪得很。”
崔嵬旁听者明,问桃夭:“你最后一次见到笔山是什么时候?”
桃夭道:“我前天擦拭藏宝阁的时候,笔山还在。”
崔嵬建议道:“不如去问问车夫,若是小谢郎君带走了,那么大的一个盒子出门,车夫不会没看见。”
桃夭觉得有理,便派人去问车夫,不多时车夫回话,的确看到过一个桃夭描述的盒子,就是今天早上小谢郎君带进弘文馆去了。
桃夭这才松了口气:“不是丢了就好,想是我早上找竹漪姐姐的时候,谢郎带走的。”
李恪还是有些疑惑,小谢之前分明很嫌弃那笔山,这回带到弘文馆是做什么?不会是送人的吧?一想到小谢可能拿着个笔山去讨晋阳公主的欢心,李恪就一阵犯堵,连晚膳也不想吃了,但已经将崔嵬留到了这个时候,不管饭似乎不像话,便命人奉上晚膳,陪着崔嵬胡乱吃了几口。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笔山此时已经被剖割成了几块,正躺在弘文馆的房间内,小谢正在卖力地将其打磨成跟兰亭真帖一样的卷轴头。相信吴王殿下若是看到此情此景,就算是解了醋意,也会有别种伤心的。
小谢凭借着自己如今的独特地位,借口要连夜搨写,以赶在端午当日献上摹本,将兰亭留了下来。当值的本来有两人,另一个熬不住困意,再说吴王、晋王以及晋阳公主都举荐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便自顾去睡了。夜深人静,留下小谢一人对着兰亭贴。他紧闭门窗,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鼓捣什么。
直到天亮,一夜未睡的小谢才打开房门。此时屋内已经恢复如初,再不见一些本来不应该出现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