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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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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告别了晋王,刚走到宫门口,一个气喘吁吁的小黄门赶来拦住小谢:“谢郎君,先莫要出宫,我们殿下有请。”
谢渺见来人眼生,问道:“敢问是哪位殿下?”
小黄门恭敬答道:“是六殿下。”
小谢跟着小黄门又徒步穿过了更长的宫道,来到了蓬莱阁的一间偏殿。这偏殿是杨妃所在正殿旁延伸出去的一个独立院落,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很是清静,李愔便住在这里。
原来李愔听说小谢竟然没回弘文馆,而是被晋王留下了,不禁暗喜,觉得还是晋王有办法,会留人,有心去万春殿找晋王,又怕碰到其他不想见的人,于是便派人去宫门口蹲守,终于成功地拦到了人。
见到小谢,蜀王殿下的兴奋不亚于晋阳公主。他一把拉住小谢的手坐在榻上:“你可来了,刚才你在九郎那里做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小谢心想这位殿下真是一天到晚惦记着玩耍,便答道:“晋阳公主请来兰亭序真迹,我们研究了一会儿。”
李愔赞叹道:“那她还真有胆量,我听阿娘说,阿爷这两天不太高兴,让我少到前面去呢。”
小谢听他絮叨了一通后,环顾四周,问道:“这里是你的书房?好像跟吴王殿下的无何有楼中的书房很像。”
说是像,其实这里简直就是吴王府书房的翻版,一桌一椅放置的位置,都和无何有内一模一样。
李愔快活地道:“这原本就是三哥的书房,他出宫建府,阿娘就让我在这里读书。你看,墙上那幅字就是他写的!”
小谢进屋时就看到了墙上的四个大字“上善若水”,看来吴王从小道德经读得很熟,就是出身和天性使然,完全没有学会“卑弱以自持。”面对李愔天真灿烂的笑容,套他的话令人有些愧疚,但还是要套,小谢欣赏了一会儿墙上的条幅,说道:“三郎那个时候的章草写得就很好了!”
李愔一向崇拜兄长,大力点头:“是呢!三哥的字写的很好,我就怎么都写不好!”
谢渺鼓励他:“你只要一直努力,早晚有一天和他写得一样好!”
李愔很相信谢渺,闻言开心道:“以后有你当我的老师,我就有希望了!”
晋王和晋阳公主称他老师,小谢始终不肯应承,但李愔叫他一句老师,他却没纠正,只是叮嘱道:“如果你愿意跟我学写字,我也愿意教你,但是在外面书房跟众皇子在一起的时候,你记得千万不要当着他们和褚公的面喊我老师。”
李愔虽纯真,但不傻,眨眨眼笑道:“我省得!”
谢渺道:“不如你现在就拿以前的习字给我看看?”
李愔登时忸怩起来,他没看出来谢渺是个急性子,说教就教:“这,我写的不好,怕你笑我!”
谢渺道:“没关系,你不拿出来看看,我怎么知道你的字什么样,怎么教你?”
发完宏愿就得付诸行动啊,被从小教育说不如做的六殿下,还是鼓足勇气把自己塞在抽屉里的几张字拿了出来,递到小谢面前。
小谢一看,就沉默了,但这沉默是他好不容易按捺住了情绪表现出来的。无他,别的皇子说自己的字写的不好,可能是谦虚,而这位六殿下的字,岂止是不好,简直是惨不忍睹!别说皇子,就是村野里刚启蒙半年的幼童,都比他写得强。
小谢与满纸蚯蚓般的鬼画符互瞪半晌,艰难地问道:“你这写的什么?”
李愔见谢渺看不出他写的内容,更加羞愧道:“道德经。”
谢渺实在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李愔脸红得能点火,吭哧道:“我就说你会笑话我的!”
六殿下是位可爱乖巧又勇于承认自己短板的学渣,属于那种私塾里学业奇烂但极为听话的学生。谢渺望着手中的几幅字百思不得其解,李恪虽然人品不好,但天赋不差,按理说同样一个爹妈,李愔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师父又都是当世大儒,顶级书家,怎么能容许他的字写成这个样子?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字的?最初临的谁的贴?”谢渺不忍直接批评,只能委婉迂回地问问题。
“怀素千字文,后来师父们说我写不好,最好有人能手把手教,三哥又写了些字给我,让我临摹。”
所以这些纸上蚯蚓就是临摹的结果?谢渺忍不住为李恪叫屈,这简直是照着西施画出了夜叉啊!
谢渺顺势问道:“你这里可有三郎留给你的笔墨,能否拿出来给我看看?”
李愔又乖乖地说有,掏出了几本李恪为他写的楷书字帖。小谢翻了翻,看得出来李恪为了幼弟是很用心的,从笔画写起,旁边还标注了每个笔画的运笔方法,大概是李愔真的长了龙爪,欠缺人手的功能,所以才实在学不会。小谢翻完,貌似不经意地问:“怎么都是楷体,没有行草之类的吗?”
连楷书都写不好,还谈什么行草?李恪找到李愔的水平,自然是不会给他写行草字帖的。李愔果然摇头:“字帖没有。”
小谢道:“其他的有吗?”
李愔道:“有,我守陵的时候,三哥到江南属地去了,他怕我哭鼻子,每旬都会给我写一封信。”
小谢道:“能否捡一两封没说什么要紧事的给我看看?”
李愔很痛快地答应了:“三哥给我写的没有要紧事,都可以给你看。”说罢,便到书架上拿了一个精巧的盒子,里面放了厚厚一摞书信,真是攒了不少。
小谢在看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就愣住了,瞳孔如被灼伤一般,急速地伸缩了下。他啪地合上书信,胸口宛如被人碎了大石,一阵钝痛袭来。这字体,跟师父遗物中署名为萧翼信笺的字体一模一样。竟然是他!小谢以前不是没有隐约的怀疑过,然而就在今天,他今天刚与称心拆伙,只因他以为像李恪这样一个深情的人,不会做骗取别人家传字帖这样无情无义的事。学书难学骨,知人不知心。小谢怕被李愔发现端倪,一只手的指甲深深掐入自己手心,闭了闭眼,暗自沉下一口气。好在李愔这孩子本来就天真懵懂,暂时没发现他的失态。小谢屏住心神,不禁又挑了几封细看。
李恪很疼爱李愔,江南与关中相隔千里,十日一封信,一月三封,都是嘘寒问暖,关心问候,乃至为了开解李愔,给他描述的江南景物、诙谐人事的内容,很多信的结尾,李恪还会加上一句,让李愔耐心等待,自己会尽早求圣人让李愔回长安,这话持续了一年之久,直到一年前,李恪在一封信中突然告诉李愔,他已经想到办法,然后就再没有信了。
谢渺缓了又缓,问道:“阿愔,你不是今年才回来吗?怎么一年前三郎突然不给你写信了呢?”
李愔道:“一年前,三哥告诉我有事不方便通信,三四个月没写信回来,我正郁闷不行的时候,他又回长安了,还直接去献陵看我,从此以后,他半月来看我一次,当然就不用写信啦!”
算算日子,正好是智赚兰亭和送兰亭回朝的日子。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是为了李愔。爱护幼弟,本无可厚非,但你的亲人是亲人,别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吗?一股怨愤直冲头顶,转眼看到李愔一脸懵懂,又实在是不忍迁怒,小谢憋得头疼。
李愔再没眼色也看出来小谢状态不对:“阿渺,你怎么了?”
小谢按着头:“想是出来久了,有些疲累。”
李愔内疚道:“都怪我,不该就想着找你玩。把你累到了,三哥会骂我的。”
小谢暗中冷冷地想,你多虑了,什么时候在他心里我比你重要了?但仍旧安慰道:“没事,我回去早点休息就好了。”
李愔站起身来:“那我让人送你出宫。”
小谢今日骤然知道了一个本不想知道的真相,身心俱疲不是装的,不迁怒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便起身告辞,临行还叮嘱李愔:“今天我来你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你三哥。”
李愔以为小谢是怕他被骂,十分感动,重重地拥抱了谢渺一下。
……
小谢回到撄宁院,晚饭也不吃,告诉桃夭,今天什么人都不见,倒头就睡。“什么人”李恪直接被关在门外,一头雾水,怎么去弘文馆当值这么累吗?派人去打听过才知,小谢在馆中辛劳半日,又被晋王和公主召进宫,研讨了一下午书法。李恪十分不爽,我的人我都不舍得让他操劳,你们倒是毫不客气。还有皇后是怎么回事?这么纵容晋阳公主,难道竟要招小谢做驸马不成?心里顿时警钟大作。
第二日大早,小谢脸色尚有些苍白地从卧房出来时,李恪竟然和桃夭一起,早早在外面等他。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眸,避开了李恪关心的眼神。
李恪浑然未觉,以为他还没缓过来,上前一把揽住,心疼地道:“我替你入宫辞了这助教的差事吧,哪有还没上任,就被累死的道理?”
小谢轻轻挣脱他:“我没事。”
这些天小谢本来已经不那么死板地执行有第三人在,两人不得动作亲密的约定了,言语间也亲密随意,怎么进宫一次,又开始冷淡避讳了起来?难道他真的看上了晋阳那丫头?
饶是曾经花丛戏蝶的高手吴王殿下,也不免有些忐忑,只因晋阳公主驸马这个名号,真的比不能给名分的吴王,诱惑力大太多了。
一直到坐下用早餐李恪都在悄悄观察谢渺,看他这副样子,跟之前在光明寺抄经的时候一样寡淡,不像是春心萌动,反而有点像心如死灰,应该是真的累了吧?自以为眼力过人的吴王稍微放下点心,手一挥,命人送上补药,亲切地对小谢道:“非要去馆里也可以,以后每天早上加一碗补药,喝完再走。”
小谢还是低着头不看他,淡淡道:“多谢!”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吴王殿下见状又惆怅了起来:这么想去吗?难道还是看上了晋阳?
这天早上,直到小谢坐马车走,也没正眼瞧过李恪一次。
李恪最后还是拉下脸来向桃夭讨教:“为何小谢从昨天回来,就开始嫌弃我?他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桃夭指着自己的脸道:“殿下,你看清楚,我这个表情叫嫌弃你,他那个叫跟你冷战!你赶紧想想,自己怎么得罪了小谢郎君还不自知吧!”
冷战听着似乎比嫌弃好些,还有很大挽回的余地,可李恪还是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太冤了:“昨天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然后一天都不在家,我哪有机会惹到他?!”
桃夭嫌弃改同情:“看来宫里有人说了你的坏话,而且小谢郎君信了。”
李恪纳闷:“小谢也不是轻信的人,怎么会不跟我求证?”
桃夭有点惋惜道:“那就是人家说的都是真的,且证据确凿,无须求证。”
李恪恼羞成怒道:“把云将给我叫来,这些天影子都不见,逛到哪里去了?”
明知是迁怒,但事不关己,桃夭闭嘴,一点也不想仗义执言。
无辜的云将一进来就经受了暴风雨的袭击。
李恪阴恻恻地打量了他一番:“晒得这么黑,去哪里游玩了?”
云将一头雾水地比划:“主上,我本来就黑。”
桃夭噗嗤笑出声。
李恪的脸变得几乎跟云将一样黑。
云将跟随李恪多年,面憨心不傻,最清楚他的脾气,小谢郎君不在,他却仍旧赖在撄宁院不走,定是情场起了风波,正找人撒气,当下改口:“禀主上,我这两日跟无名讨教武艺,的确晒黑了些。”
桃夭这次没笑出声,但忍得很辛苦。
李恪瞪了桃夭一眼,没好气地对云将骂道:“我受了不白之冤,你们却一个个优哉游哉,还有空讨教武艺?可有一点主忧臣辱的自觉?你去问问无名,飞飞在哪里?称心在哪里?还有你,魏王和太子那里怎么还没有动静?”
看来见风使舵并不能避免挨骂,云将恢复耿直人设道:“殿下,不是你说要沉住气,把他们晾几日,自己就干了吗?您如今可是沉不住气,要我们开始煽风点火了?”
说得李恪好像一个反复无常干不了大事还没下属稳重的昏主。
李恪环顾四周,悲从中来,这还没当皇帝呢,先尝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从父母、兄弟,情人到满屋子下属,就没一个不怼自己的,于是怒极反笑:“好,说得很好,你既然揣测出了我的意思,就去传令吧。”
云将很干脆,拔脚就走。
“慢着,”李恪又把他叫住,从腰间蹀躞里掏出半枚私章,拿着这个,叫人快马加鞭到鸿蒙,交给木雁。
云将顿遭雷击,一旁的桃夭也全没了鲜活气,其实她受到打击的真实表现不是泫然欲泣,而是呆若木鸡。
云将脚底下好像突然长出了一片沼泽,下面还有怪兽,把他的腿牢牢拉住,难以前进分毫,跟片刻前的利落大相径庭。
李恪催促道:“怎么还不走?我说的不够明白?”
云将垂头丧气地诺了一声,使出了拔山的力气拔出自己的脚,如果上天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刚才一定不会犯贱,惹怒主上。
桃夭差点没用眼刀在云将背上挖两个洞,决定要号召所有人把这笔账算在云将头上。
李恪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子,愤愤想:“本殿下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