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又见兰亭 ...
-
“这——也太不讲理了!”晋王和小谢面面相觑。
晋阳公主见他们俩都无语,以为自己的威胁生效了,洋洋得意道:“我可是说到做到的!”不由分说,将菩提手串便套在了小谢手上。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晋王呵斥道:“兕子!”
小谢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认命地看着手腕上的佛门至宝,谢恩道:“多谢公主赏赐,但谢渺只收这一件,以后断不会再收。”
晋阳心满意足道:“收这一件就行,你要时刻记得,这是我给你的。”
怎么听着像定情信物?晋王咳了一声:“好了,拜师礼也送了,以后你好好用功习字。”
晋阳道:“那是自然,我好不容易请谢郎来教我,当然要珍惜机会。”
晋王也是非常热爱书法,早就听妹妹把小谢吹的天花乱坠,不禁也起了考校之心,便邀请谢渺进了自己平时练字的书房,拿出自己的几幅字跟小谢讨教。谢渺发现,这几个皇子果然受父亲影响很深,个个习的是王体,这也难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古来如此。
看得出来,晋王学书法是下了功夫的,一笔王楷已经初具规模,颇有可观之处。小谢指着他的佳作称赞了一番,但话题一转,又指出他笔力尚弱,还待改善的部分,并且亲自示范,按照真草千字文的楷体写了几个范字。在他的指导下,晋王顿有所悟,心领神会后,重新又写了几字,果然比之前大为改观,假以时日继续练习下去,相信会有明显进步。在本有好感的基础上,既往对小谢又生敬佩,觉得得了一个好教习。
晋阳公主在旁看得手痒,好不容易等谢渺指导完了兄长,迫不及待地上前露了一手。小谢本来以为公主是个女纨绔,谁知还真被她惊艳了一把。她不写簪花小楷,反倒是写了一纸飞白,而且竟然跟今上的飞白字迹极为相像,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才能模仿到这种惟妙惟肖的程度。看来这位公主得宠,还真不完全因为是皇后所生。
晋阳公主写完,便一脸期待地看着哥哥和谢渺,期待二人的夸赞。晋王如她所愿,夸她飞白写得越来越遒劲,有阿爷的风范;谢渺不好把当日怼李恪的那番针对飞白书的评论,当着这两位的面说出来,便委婉地道:“没想到公主秀外慧中,竟然有如此笔力,能写出气象粗犷的飞白,令人惊叹!”果然心上人的话就是比哥哥的话更动听,听到“秀外慧中”四个字,公主的心花已经结苞,听到“令人惊叹”,就怒放了。写出粗犷文字的公主鲜有地羞涩了,低头微笑道:“多谢老师夸奖!”
晋王惊讶打趣,“兕子,你竟然也会谦虚?”被亲妹目无尊长地瞪了一眼。
晋王浑不在意,含笑对谢渺道:“我这个妹妹除了秀外慧中,也任性刁蛮,以后还请你多担待。”
谢渺皱了皱眉,觉得晋王这话听着有点别扭,只得又回了一句“不敢”。
晋王不是吴王,不晓得小谢的脾气,此时正在腹诽他言语失当,反而很热情地继续与小谢探讨书法。他拿出一卷真草千字文的真本,请教了小谢几个偏旁的用笔。三人观赏了一番千字文后,晋阳许是想把最好的呈现在小谢面前,便鼓动晋王,把阿爷赐的兰亭摹本拿出来大家揣摩一下。
当初得了兰亭真迹,圣人便命褚遂良临摹了一本,又令搨书手临摹了几份送给各皇子。晋王年纪尚小,住在宫中,近水楼台,除了得到一本响拓摹本之外,最近还将褚公的摹本从圣人处借了来,对照着研磨。今日他与小谢论书,兴致被撩起,便应了晋阳所请,命内官将两个摹本都拿来,三人一同观赏。
小谢近来从李恪处看到了王献之摹兰亭本,惊吓也惊吓过了,震撼也震撼过来,相比之下,今人的摹本,就算是褚遂良这样的书界翘楚亲笔临摹,也无法让他多激动了,更何况是其他响拓本。因此,当两卷兰亭摹本拿来的时候,小谢很是沉稳,冷静客观地跟着晋王分析、品评摹本上的右军书法。李治越听越兴奋,同时见小谢风度自若,侃侃而谈,不禁暗自称许,一个人面对自己最沉迷的领域的宝物还能保持矜持,定力和气度是非同一般。但在晋阳公主眼里,小谢的冷静却让她有些扫兴,本来是想拿出些宝物投小谢所好,谁知宝物出示了一件又一件,小谢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堂堂公主,爷娘富有四海,诺大皇宫,竟找不到一件谢郎的心头好吗?她内心懊恼,九哥这个直男却与小谢侃侃而谈,占据了对方绝大部分注意力,暗暗握拳:九哥果然也不靠谱,早知道不找他打掩护了!
身披天下娇宠的小女郎为自己的曲折心事烦恼,令他烦恼的人毫无察觉,正跟晋王谈到摹本的精准问题,叹道:“这两个摹本好则好已,但仍有缺憾。”
晋王听他竟然说大内的摹本有缺憾,大惑不解,褚遂良乃是当朝公论学二王得其精髓第一人,否则圣人也不会让他鉴定王羲之的法帖真假,以及令他临摹兰亭了,而响拓的摹本,更是搨书手一个字一个字按照原本描下来的,照葫芦画瓢,会有什么缺憾?于是道:“卿何出此言?”
小谢道:“殿下莫要误会,我不是说褚公或搨书手功力有缺憾,相反,缺憾正在于他们临摹和搨写得太完美了。”
这下李治更不明白了,连带李兕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李治一脸衷心请教的诚恳:“愿闻其详!”
小谢道:“殿下看这两幅字,虽然尽力保持右军书法原貌,但是仍不免掺杂了临摹者自己的想法。据我所知,右军将军当年写兰亭序,乃是酒后乘兴而为,酣畅淋漓,神采飞扬,以常理推知,定有破锋、贼毫,而这两个摹本无一体现,某推测是褚公和搨书手修补了这些缺陷,所以说好则好已,非兰亭原貌。如果我们想要以此两个摹本来揣摩兰亭笔意,乃至右军将军的用笔手法,有些就不可得了。”
小谢一席长篇大论结束,晋阳公主先拍手道:“正是如此!我当时好奇,还拿着真本和摹本对比来着,的确有几处小小破锋被修补了。”
晋王也点头赞同,并补充道:“响拓法是先描轮廓,再填内里,墨迹不能出其外,字难免没精神。经过双钩,的确会有损原字风韵。”
晋阳看看两人一脸遗憾,眼睛一亮,对晋王道:“九哥,不如我们现在去求阿爷,把真迹借来端详一下可好?”
晋王有些为难,道:“真迹不比摹本,阿爷珍之重之,怕是不好跟阿爷开口。”
不好开口这事,在晋阳公主这里就不存在,不甚在意道:“到只需让印怀恩捧了来,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看完他在捧回去就是。”
晋王道:“阿爷今日这两日有其他事烦恼,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
晋阳不以为然:“阿爷就算烦恼,看到我也会开心。既然九哥不想去,那我就自己走一趟好了!”
说罢,不顾晋王,带了自己宫中的首席女官春娘,前去立政殿请帖。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晋阳公主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印怀恩,她竟真的把兰亭序请回来了。印怀恩是宦官之首,伴在李世民身边已经四十多年,各位后妃皇子对他都颇为客气,李治几个人还给他见礼,称他印翁。印怀恩见到诸人旁边陪着一个穿着七品服色的生面孔,不禁问道:“这位郎君是何人?”
小谢对他一揖:“在下谢渺。”
晋阳解释道:“印翁,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是我的书法老师,故而今日请他一同观赏兰亭贴。”
印怀恩把拂尘递给旁边侍候的小黄门,郑重地给谢渺作了一个揖:“多谢郎君救了公主,老奴不胜感激!”
小谢还礼:“理所应该,不敢受公之礼。”
印怀恩见小谢风华无双,心想怪不得公主和皇后都喜欢,看来这位当驸马很有希望,便对他和颜悦色,不敢怠慢。
印怀恩让小黄门将捧着的盒子放到书案上,自己带着蚕丝手套,打开盒子,从中拿出一个镶着九爪金龙的明黄色绢套,封口处用抽绳系着。解开绳结,又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卷轴,将其展开来,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这才展现在众人面前,几个人不禁都摒住了呼吸。晋王和晋阳公主也只不过是在圣人为兰亭序举办的宴会上,瞄过一眼,这么近距离地细细观看,还是第一次。
印怀恩退到一旁,对四人道:“诸位郎君娘子先慢慢观赏,老奴就在一旁侍候。”若是旁的东西,印怀恩早就去喝茶休息,让手底下人看着,这兰亭序却是圣人的心爱之物,他不放心,怕几个半大孩子下手没轻重。
他说侍候,谁又敢真让他累着,李治命人给搬了一张胡床给他坐,还上了茶饮,然后几个人在印怀恩眼皮子底下,开始观赏兰亭贴。
小谢再见到这幅曾经十分熟悉的书帖时,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情绪压制,他努力打量着这幅书帖如今新增的每个细节:很明显被重新装裱了,背纸用的是千金难求的晋纸,最外面一层衬的是上好的绫缎,卷轴头竟是晶莹无暇的羊脂白子玉。汉代曾有皇后印就是用这种玉制成的。作为李世民的心尖爱物,兰亭贴最大限度地得到了尊荣,被打扮得宛若一个得了诰命的郡国夫人。然而在重重礼服之下,它骨子里还是昔日那个峨冠博带、潇洒自若的天下第一才子。
谢渺专注的都是细枝末节,晋王和晋阳公主却将褚遂良所临兰亭贴打开放在真迹下对照,发现果如小谢所言,破锋和贼毫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毫无影踪。
晋阳点头赞叹:“不一样,果真不一样!”
晋王问道:“谢卿,你可有什么心得?”
小谢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给两位讲解每个字的运笔,还现场对临了几个字,简直是一般无二。两人都被他这临摹的本事所折服。
晋阳对李治道:“兄长已经有了褚公的摹本,我想让谢郎也给我摹一本。”
李治笑道:“这你得去求阿爷。”
晋阳笃定道:“这有何难,阿爷若知道了谢郎的本事,一定会答应的,没准还要让他多摹几本呢!”
这点李治倒是不怀疑,甚至也动了心思,心想要不也请谢渺给我临一本?
等三人终于欣赏得差不多了,真迹再次进入锦囊木盒,晋阳公主自告奋勇,要跟印怀恩一起护送兰亭帖回去,顺便谢恩。
印怀恩明白她的心思,笑眯眯答应了。
李治知道这个妹妹是个急性子,干什么事情等不到过夜的,只能笑着鼓励道:“为兄祝你马到成功!”
晋阳公主眨眨眼:“放心吧!”跟小谢道了别,信心满满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