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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夏日冰融 ...

  •   小谢却将手上的托盘递给辩机,辩机惊疑不定地接过了小谢手中的托盘。小谢低声说了句“放心”,又对玄奘法师行了个礼,跟前来传信的宫人离去了。
      为了不连累师叔和法师,他暂时安抚住了二人,脑中却一边走一边在快速思索脱身之计。
      眼看就要到两仪门,小谢对宫人道:“晋王殿下令我送走两位大师后,必要回禀一声。”
      晋王就住在立政殿旁的万春殿,的确可以先进万春殿回禀,然后再去立政殿。
      内官似乎知道小谢要求助,阴阳怪气地拒绝道:“不必了,皇后命你即刻去见他,不得耽搁,晋王那里,我替你去回禀。”
      小谢两边看了看,没有逃跑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他走。谁知刚跨过两仪门,进了永巷,就看见一队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谢抬头一看,赫然是传说中伤势加重的吴王殿下乘着肩舆,旁边跟着贴身侍卫云将。看样子似乎在等人。
      内官急忙行礼,小谢也行了福礼。
      李恪亲自下了肩舆,来到谢渺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饶有兴味地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内人?长的这么好看!”一开口好像长安恶少调戏良家妇女,满嘴的不正经。
      内官一下子愣住了。
      小谢虽然渴望有人来搭救,但被李恪看到自己着女裙化浓妆的样子,也是十分窘迫,垂着头压低声音道:“妾是伺候晋王殿下的。”
      不知道是哪里说的不对,刺激了李恪的神经,他脸一垮:“本王看上你了,以后你就伺候我吧!”一扭头吩咐云将:“把这个宫女给我带上。”
      眼看着吴王殿下在西宫大内上演了一出强抢宫女,如此荒唐的行径震碎了内官的三观,他硬着头皮劝阻:“殿下,皇后要见这个内人呢!”
      李恪毫不在乎:“你去对皇后讲,这个宫女我要了,昨夜太子射我的哪一箭,我就不追究了。”
      内官还待说什么,李恪眼睛一瞪:“怎么,你想害太子?”
      这从何说起啊!被无端扣上一顶大帽子的内官当然知道太子对皇后的分量,再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恪带着谢渺扬长而去。
      一路上,谢渺只感觉头顶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搞得他头皮发麻。好在李恪还知道这是在宫里,没有邀小谢一起坐步辇。
      好不容易熬到宫外,吴王殿下毫不避讳,拉着新得的美人就上了马车。
      自从小谢住进府里,李恪觉得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了,便吩咐把闲置的夫妻出行的马车搬出来,怎么奢华舒适怎么装饰。今日竹漪恰巧就派了这两马车来接李恪回府。
      坐拥香车美人,李恪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珠一转,开始调戏谢渺:“这位小娘子,我见你就十分眼熟,莫非是上辈子的因缘,今生再续?”
      谢渺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吴王殿下夸奖道:“明眸善睐,美目盼兮。”
      谢渺想问他是不是眼瞎。
      然而吴王殿下色胆包天,已全然不顾后果,继续调戏:“小娘子年方几何,家乡何处?在下对娘子一见钟情,想要求娶,不知娘子可愿与我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小谢终于爆发了,不管马车正在行进中,起身就要去开车门。
      李恪急忙拉住他,外面的车夫听到里面动静不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拉缰绳,小谢一个趔趄,没站稳,整个倒在了李恪怀里。李恪哎呦叫出声。
      外面传来车夫惶恐的声音:“殿下,您没事吧?”
      李恪一边咧着嘴,一边按住挣扎的小谢,高声道:“没事,继续走。”
      车子很快又开始平稳地行驶,李恪不再逗弄小谢,而是换了委屈的声调:“我昨晚刚被太子射了一箭,伤上加伤,阿渺,你也不对我温柔些。”
      谢渺本想骂他一句活该,但见他脸色煞白,看来所说并非虚情,坐起身来,冷冷道:“殿下既然受伤了,就少说些话,省些力气为好。”
      李恪拉着他的手捂在自己胸口,哀哀道:“阿渺,我这里疼。”
      谢渺见那边正是心脏的位置,不禁也有些紧张:“你真的被太子射伤了?”
      李恪心中暗喜,面上却继续哀戚道:“身上的伤虽重,但心里的伤更深,自从鬼市历险回来,你就不叫我三郎了,我一想起来,心口就疼。”
      谢渺前面被迫喊他两次三郎,是存了搞死他的念头的,但被他舍命相护之后,态度有所转变,这个称呼就卡在嗓子眼里,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谢渺不想跟他纠结这个问题,问道:“昨夜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恪却犹如黏皮糖,不粘下点甜头来誓不罢休:“喊我三郎,我就告诉你。”
      谢渺今天一直被他欺负,不免气急道:“我听萧翼说你伤重,特意跑到宫里来打听消息,没想到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李恪一听,眼睛闪亮:“这么说,你扮成女装是为了见我一面?阿渺,我真是太感动了!”
      这——扮女装倒不是因为你,谢渺尴尬了,一切就是这么巧合,谁知入宫以后碰到师叔出事了呢?
      李恪见他羞窘,决定不逗他了,温声道:“我知道你定是担心我,才硬着头皮拿了玉佩求见晋王的。然后碰巧听说了辩机大师的事,关心则乱,才行事莽撞了些,不该怨你。”
      小谢猜到他是为掩护自己专门而来,内心感激,所以刚才忍下他的戏弄。见他肯好好说话,便也消了怒气道:“多谢殿下解围。”
      李恪道:“辩机大师的事,是因为有人想要针对房公,连带了他。我知道你帮他译经,有些情分,所以事先已经提醒过,今日必不会有事。只是你来的突然,我没机会跟你提起。”
      小谢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一层,所以李恪这算是爱屋及乌,真心相待了,心下感动,又诚意地道了声谢。
      李恪依旧捂着胸口:“你若是真心谢我,就喊我一声三郎。”
      小谢明知他在装模作样,还是不忍心再拒绝,低声道:“多谢三郎!”
      只为这一句,李恪顿时笑得比夏天的花还灿烂,真心实意不加掩饰地高兴,连小谢都恍惚了,何至于如此?
      李恪如愿以偿,却难得不再得寸进尺,跟小谢说起昨夜的情形来。
      昨夜接到魏王消息 ,他直接带人去了太子的翠微别院,从新疏浚的池塘中挖出了几十具尸体,一看,正是当日刺杀晋阳公主失败后失踪的刺客和殉职的侍卫,一个不少。正在等魏王的时候,太子突然带着东宫府兵先到了,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说他们栽赃陷害。双方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太子还亲自射了他胸口一箭,好在他穿了软甲,才没有射穿,但胸口痛是真的。就在他差点招架不住的时候,魏王终于带着飞骑军赶到了,这才制止了事态向失控发展。
      听完李恪的描述,小谢知晓了昨夜的凶险。这位太子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跋扈易怒。“太子的反应很奇怪,他为何一口认定是你们栽赃?”小谢问道,“称心可在那里?”
      李恪道:“虽然我们没有发现称心的踪迹,但我怀疑太子的消息正是称心给的。”
      小谢道:“难道他不怪称心诈死骗他?”
      李恪嗤笑:“他未必知道称心诈死,或者就算知道,也会被称心找个理由蒙蔽。”
      如果真是这样,这太子也是妥妥的昏聩,要是他当了皇帝,李唐王朝怕不是要追随大隋的脚步,二世而亡?小谢默默在黑暗中打量了一下李恪的轮廓,心想,如果他做皇帝,不知道会怎么样?转念又一想,皇室子弟每天就知道勾心斗角,算计血亲,真是难得有好人。
      李恪不知道小谢这工夫已经在心里编排他好几圈了,继续搂着他吐苦水:“我们回了宫,将事情一五一十禀报阿爷。你猜他说什么?”
      小谢沉思道:“圣人应该是气坏了,太子动不动私自调用府兵,还向兄弟动手,怕不要被问悖逆之罪?”
      李恪冷笑:“那可是他最心爱的长子,太子一喊冤,阿爷心就软了,加上皇后求情,竟然就让他继续回东宫思过了事。”太子无视禁足令,闹了一次又一次,好像个大龄儿童借叛逆获得父母关注,偏偏父母溺爱,怎么闹都不下狠手整治。
      小谢这下有点心疼李恪了:“就算圣人相信太子被陷害,那陷害他的人呢?只要发现称心还活着,太子就说不清楚吧!”
      李恪道:“关键就是称心下落不明,阿爷盘问我们从何得知太子别宫埋有尸体,魏王说有人匿名告密,这告密的人是谁?疑点重重,证据不确,而且阿爷和皇后无论如何不相信太子会加害兕子,偏向于有人陷害太子。”
      小谢道:“那谁会陷害太子呢?”
      李恪带些自嘲道:“那可就不好说了。第一个嫌疑人就是我,没准真的如太子所说,我用的苦肉计,贼喊捉贼呢。”
      若不是小谢也掺和了鬼市事件,他也真会怀疑李恪,现在被李恪自己这么一说,小谢难免心虚,这位现在看来反而是最坦荡的,于是安慰他道:“我相信不是你。”
      李恪顿时又感动的不行,情不自禁拉着小谢的手道:“有你这句话,现算阿爷真的怀疑我,我都不在乎了。”
      小谢:……“你可有怀疑的对象了?”
      李恪坦诚道:“有,我看魏王蹦跶的最欢,肯定有所图,但有的事他自己又做不了,我怀疑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之一的小谢低下了头。
      “今天他们拿房玄龄开刀,就是想让梁国公府没有精力再管太子。”
      “可是这状是卢氏夫人自己告的。”小谢不解。
      李恪笑笑:“卢氏夫人有名的善妒少谋,很容易被人利用。”
      看来背后之人的目的达到了,无论指控成功不成功,都牵扯了房玄龄的精力。
      只是辩机的确无辜,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又受李恪提醒,今日岂能明哲保身?
      小谢感慨道:“蜗角之争,伏尸百万”,权力的斗争从来都是血淋淋踩着无数尸骨的。
      李恪叹道:“惭愧,让你看到了皇家的腌臜不堪。”
      他一个皇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令小谢十分震撼,同时心中泛起无限酸涩,简直要重建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会指使萧翼巧取豪夺吗?”
      李恪却还在道歉:“阿渺,对不起,你本来清清白白一个人,却受我连累,无辜牵扯进这许多阴谋中。你不待见我,不愿意跟我亲近,也是应该的。”
      谢渺既惭且愧,低声道:“不必如此,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李恪坚定道:“不,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四目相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不必再说。
      车走雷声,夏阳和暖,水底的坚冰经过一个春天,终于松动,慢慢浮上水面,在初夏阳光持续的爱抚下,渐渐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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