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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自证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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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愣,自证清白 ?这种事如何说得清楚?
辩机不慌不忙道:“禀圣人,贫僧是无法跟高阳公主有私情的。”
卢氏冷笑:“你说无法就无法?莫把旁人当傻子!”
辩机道:“夫人稍安勿躁,听我讲完。方才碍于晋王和晋阳公主在,有些话的确不便说。”暂时按住了卢氏,辩机又问李世民:“不知前些时日进献的《大唐西域记》,圣人可曾翻阅?”
这个时候提《大唐西域记》,难道是想减罪?
李世民皱眉:“看了。”
辩机道:“那您可记得屈支国王弟的事情?”
李世民先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眼睛微微张大,面露惊讶之色:“你是说……”
辩机顿首:“正是。贫僧为心无旁骛侍奉我佛,早就效仿那屈支国王弟了。”
李世民一腔怒火,恰似满天乌云被清风席卷,立时消散无踪。
除了玄奘法师和小谢,众人都没听懂辩机说的是什么,但皇帝一下子放松的态度太明显了,长孙皇后问道:“和尚此话何意?”
卢氏讥道:“讲话遮遮掩掩,定是不可告人!”
辩机面露难色:“这个我要是直说,您定会说我粗鄙。我只能说,就算您想要贫僧跟公主有点什么,贫僧也是做不到啊!”
屋内的内官宫娥早就被清除出去,剩下印怀恩一人贴身侍候。李世民招手,印怀恩俯身听他吩咐了几句,还得说是跟了皇帝几十年的宦官总管,一点没露出不该有的表情来,到辩机身边恭敬地道:“那就烦请大师跟我出去一趟。”辩机二话没说,跟印怀恩走了。
小谢端着托盘的手颤抖起来,眼看上面盛的经文就要掉落地上,从辩机开口就开始闭目养神的玄奘法师突然睁眼,抬手稳稳地托住了他,低声道:“小心。”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屋子里竟然有一个侍儿没有出去。长孙皇后正要开口发落这个没有眼色的小宫女,玄奘法师却建议道:“圣人不如将《大唐西域记》赐予在场诸人阅览,以解迷惑。”
辩机莫名跟印怀恩走了,卢氏以为李世民要袒护,面露不满,正要开口诘问,李世民赶在她出言无状之前,采纳了玄奘的建议,命令小谢道:“你过来!”
小谢将托盘放到一旁,低着头来到了李世民案旁。李世民指着这两天放在案头的《大唐西域记》,吩咐:“捧下去。”
小谢拿起书,默默翻到屈支国故事那一页,仍旧低着头,奉给诸人观看。先是皇后,然后是高阳公主,最后才是卢氏。
一圈下来,除了皇后还算镇定,高阳公主和卢氏的表情都很精彩。
高阳公主先是满满的不可置信,然后露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卢氏夫人坚硬如石头的信念好像被天雷劈开了一个裂缝,从内到外,层层龟裂到脸上,一直冰冷而四平八稳的声音也有了震颤:“岂有此理!辩机为了脱罪,竟然能编出这样荒诞的理由,简直罪该万死!”
小谢捧着书面向着她,微微把下巴抬起一点,眼睛里好似藏着两把冰锥,冷冷地射向她。卢氏不由一愣。
长孙皇后看了书页后,心中知道这次交锋是十有八九是自家赢了,卢氏今天
很难收场,之前丢的面子的今天可以一起收回来了,于是越发的端庄大气,缓缓道:“是不是罪该万死,由陛下裁定,夫人只消稍等片刻,等印怀恩验明即可。”
卢氏果然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抵抗到底:“只是印怀恩去验,谁知真假?”
李世民脸又沉了下来,长孙皇后也是面色不悦,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正在此
时,印怀恩和辩机回来了,后面还跟来了两个人,正是匆匆赶来的房玄龄和房遗爱。
房玄龄进来时正好听到卢氏的话,斥道:“不得无礼!”
房氏父子今天皆不在府中,接到传召,火速从各自的公署赶了过来,但还是错过了一大截,卢氏不该得罪人的都已经得罪完了。玄龄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皇后和公主还有玄奘法师谢罪,上来就押着发妻领着房遗爱挨个作揖。
卢氏还不服气,与房玄龄吵道:“难道我怀疑的没有道理?你怎知宫人不会徇私?”
房玄龄一改平日对这槽糠之妻的唯唯诺诺,低声呵斥:“快住口吧!我与二郎刚刚亲自验过,你还有什么好说!”
声音虽小,但众人离的不远,还是都听见了。
卢氏本来是被房玄龄按着跪下,这下不禁瘫坐在地上。
高阳公主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自己的罪名被洗清了,要不是碍于二圣在场,
早就将房家三人大骂一顿,于是对舅姑加上夫君的赔罪丝毫不假以辞色,倨傲地扬着头,冷哼了一声,根本不搭理。
房玄龄深知今天这事不是作揖认错就能了事的,对李世民道:“拙妇无礼,
被奸人误导,冤枉了公主和辩机大师,还顶撞二圣,臣一家甘愿受罚。”
李世民一听这话,就知道房玄龄还是要保全老妻。
房玄龄一番坦诚认罪,给足了皇帝面子,也让皇帝为难起来。作为一路从秦王府走来的肱股之臣,房玄龄与李世民的感情自然是不一般,李世民容忍卢氏,当然是看在房玄龄的面子上。今天这场闹剧,表面是婆婆冤枉了媳妇,但高阳公主的确有做的不当之处,而且确如房玄龄所说,那个自杀留血书的胡娘是怎么回事,还需调查。尽管卢氏看不惯高阳公主,但要说她会使下作手段诬陷公主,那李世民也是断然不信的。还有一点最重要的,真的处置了卢氏,高阳公主这个房家的媳妇还要不要当?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皇帝也不行。
长孙皇后不愧是一代贤后,多年夫妻,深知李世民此时的心思,适时建议道:“陛下,我看卢氏也是受人蒙蔽,不如令她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留下一个缓冲的空间,到时候下个诏书申斥一番,或者让卢氏找个寺庙反省半年,都是很好的惩戒。李世民很满意皇后的建议,再说胡娘的事情的确蹊跷,便下旨:“卢氏禁足家中,待查出是何人陷害公主再做处理。”
房玄龄父子感恩戴德地谢了二圣,然后房玄龄带走了卢氏,房遗爱哄走了高阳公主,只剩下玄奘、辩机和小谢三人。
李世民晓得今天这事辩机是最无辜的,辩机还暴露了正常男人难以启齿的隐私,于情于理都得好好安抚,便赏赐了辩机七宝袈裟一件,还为译经场增添经费。他特意叫人把晋王召回,命他亲自督办;同时许诺译经完成之后,重修一座庙宇,让辩机去做住持,这些补偿可以说是十分地丰厚了。李治提出亲自送两位大师,李世民也欣然同意。于是,李治顺势吩咐谢渺端着托盘跟着走了出去。
来到立政殿外,李治与两位大师告辞,还假意吩咐谢渺:“拿我宫里的符信,将东西一直送到宫外两位大师的马车上。”
谢渺应了一声是,玄奘和辩机都向李治合什道谢。
开始三人只是默默地行走,直到走到一条宽阔又无人的宫道上,辩机才跟玄奘法师告了个罪,回头没好气地对小谢道:“你给我过来。”
小谢向前一步,走到了辩机边上,还不忘放下托盘,对玄奘法师行了个礼。玄奘法师波澜不惊地回了个礼。辩机憋了一肚子火,顾不得法师在旁,劈头盖脸地骂道:“你现在找到了靠山,胆子比天都大,长安都快装不下你了,连冒充宫女的欺君之罪都敢犯!”
师叔一发飙,饶是小谢也不敢做声。
玄奘法师倒是劝了一句:“辩机,不可妄动无名。”成功地把辩机一肚子的滔滔不绝堵了回去。
辩机深吸一口气,双掌合什:“阿弥陀佛,弟子知错。只是他行事荒唐,弟子不得不规劝一二。”
玄奘法师也觉得今天小谢的行为太过冒险,是应该教育一下,但方式还需改进,微微颔首,提了一个建议:“心平气和为上。”
辩机应下,深呼吸一口,打算心平气和地好好教育一下小谢,一转头却见小谢眼圈发红,倔强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着,你还委屈了?”辩机大惑不解,都快气笑了,刚刚被法师弹压的火气又蹿了出来,熊孩子不修理不行了!
小谢红着眼睛冒出一句:“你真的把自己阉了?”
辩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都过岭了,这孩子还在那趟河呢。讪讪地瞄了一眼法师,对小谢道:“这都以前的事了,不要放在心上。”
然而小谢可没那么好糊弄:“多久以前?”小谢就是在这方面再迟钝,也发现今天那高阳公主的神情不太对劲,她分明是有强词狡辩和心虚的成分在。“她是不是真的看上你了?要对你用强?”
辩机一脸黑线,熊孩子当着玄奘法师的面口无遮拦,但看他一脸为自己伤心和不平的神色,火就发不出来了,只得安抚道:“办法有很多,只不过这种一劳永逸,我当然选最简单有效的。”
“残害身体最有效?万一你把自己割死了怎么办?”
“你这孩子,能不能想我点好?”辩机又对着小谢的额头弹了一下。
小谢不躲不避,也不嚷疼,恨恨道:“他们先是逼你自宫,然后当众污蔑侮辱,简直欺人太甚!”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辩机还从未见小谢如此失态,心知他是联系到师父之死,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担心他走火入魔,开解道:“当年佛祖舍身饲虎,身为佛门弟子,为了弘扬佛法,不过是掉一块肉而已。我若看不透,当初就不会这么做,你又何必执着?”
小谢当然看不透,他要是能看透,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玄奘法师这时候开口了,只说了一句:“冤冤相报,恶业何时消?不如就此打住,了了这段因果。”
小谢虽然尊重玄奘大师,但他从来不是唯师是从的人,反驳道:“既有因,就有果。他们做了恶,我就要看现世报!若是诸天神佛不报,我来报!”
“不得无礼!”辩机喝止小谢,又向法师赔罪:“师父莫怪,这孩子坏就坏在太过聪明,读的书太杂,偏又过目不忘,还想不明白,以至于执念太深。”
“无妨。”玄奘法师脾气很好地小谢道,“李唐皇室自称老子后人,推道教为国教,对我教并不重视。我当初偷渡出关,未曾经过朝廷允许;回来后,虽得圣人亲自接见慰劳,但他心中仍有芥蒂。直到译出《瑜伽师地论》,圣人才真正放下成见,对我佛礼遇日盛,然而还是远不及道教三清。若要圣人完全信服我佛,必须还要做许多努力。我多次应诏入宫为此,辩机与公主交往也为此。我明知辩机身处危地,为了译经大业,仍旧没有让他全身远祸,实为始作俑者,因此说,你若怪,就怪我吧。”
玄奘法师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只为了开解小谢心中恨意。辩机既感动又惶恐:“法师何出此言?法师为弘扬佛法,万里跋涉,九死一生,我就这身上一块肉舍不得吗?”
小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们是真正的高僧,看不开的只有自己一个。他又感佩,又惭愧,又委屈,又不甘,心情激荡,眼中不禁流下一行泪来。
辩机一看,就知道他又在钻牛角尖,真是无奈又生气,法师如佛祖普度众生,听他一席话,多少高僧大德如醍醐灌顶,修行又进一层,怎么就点不醒你?
宫中不便细说,辩机就算愁得头发都快长出来了,也只能草草教训两句。谁知到宫门的时候,谢渺突然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内官拦住,说是皇后召她回去。
刚刚经历生死考验面不改色的辩机大师,脸色一变。关键无论他还是玄奘大师,都没有什么理由将一个宫女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