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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当面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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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御书房,门口的小黄门看到晋王来了,赶紧进去禀报,印怀恩亲自出来见晋王,一见面就带着担心埋怨道:“我的祖宗哎,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公主还在里面赖着不走,殿下您这又是来做什么?”
晋王佯装不知发生了何事,对印怀恩道:“印翁,烦你通禀阿爷,我听说玄奘法师来了,正巧这两日我亲自替爷娘抄了两卷祈福的经文,想要请法师加持一下,带回去供在佛前。”
若是平日,印怀恩早就开始夸奖晋王孝感天地了,今日却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陛下正在怀疑玄奘法师的高徒六根不净,您这个时候就别来添乱了,但他又不好直说,正犹豫着想个什么说辞让他先回去,里面侍候的小黄门出来道:“陛下问谁来了。”
印怀恩无奈,只得对李治道:“殿下稍等,我先进去跟陛下禀报。”
印怀恩进门,对着面沉如水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硬着头皮把晋王来的事说了,李世民直接拒绝:“告诉他,今日不便,改日再来。”
长孙皇后到底向着晋王和玄奘法师这边,心想他能来一下缓和一下气氛也好,便道:“陛下,其他人还在路上,稚奴一片孝心,不如就让他进来,也不会耽误什么。”
早上刚被三个儿子闹了一场,官司还没断清的李世民,又碰到女儿出事,真是满心烦躁,但见皇后说情,也不好驳斥,便宣晋王入内觐见。
小谢低头捧着托盘跟在李治后面,进来殿中,眼睛余光看到李世民坐在胡床上,下首榻上坐着长孙皇后,旁边立着晋阳公主。玄奘法师在对面捞到了一张胡凳坐着,辩机侍立在他身侧,不卑不亢,面色十分平静,毫无慌张之色。
李治一眼看到阿爷的书案上,摆着一个锦缎包着的宝枕,露出了一个角。他目不斜视,向爷娘行了礼,又向玄奘法师致意,玄奘和辩机都对他双手合十。
李治向李世民说明来意,李世民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长孙皇后也趁机说道:“陛下,稚奴一片孝心,不如就劳烦法师一遭?”
玄奘站起身来:“皇后殿下言重,何谈劳烦。”
李世民见状,表情也松动了,对玄奘道:“那就请法师带到佛前供奉。”
晋王一挥手,侍女便低着头双手捧着着托盘,站到了玄奘和辩机二人身后。辩机和尚莫名觉得这侍女有哪里不对劲,不禁仔细看了两眼,八风不动的面容突然扭曲了一下。
李世民正巧看见这一幕,以为辩机果然是好色之徒,刚刚好转一点的脸色又变差了,然而还没待他发作出来,有宫人禀报:“高阳公主到。”
高阳公主一进门,就看到一屋子人,满脸纳闷,拜见二圣后,突然发现案上的宝枕,诧异道:“这不是我的枕头吗?”
家丑不可外扬,也不可内传,李世民怕高阳公主的丑事暴露出来,带坏弟妹,原想支开晋王和晋阳公主,再审问高阳公主,谁知她丝毫不知避讳,眼尖嘴快地直接承认了枕头是她的。
这边阿爷的脸色已经好似黑锅底,另一边神经大条的高阳公主还没发现,径自问站在玄奘身后的辩机:“辩机师父,这枕头不是我赠给你的吗?怎么会在阿爷的书案上?”
得,都不用问,高阳公主就差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你们猜测的事情都是真的了。堂堂一个已经婚配的公主,将自己卧房的宝枕送给一个和尚,成何体统?
众人听了此话,心理活动各不相同。辩机就像一只耿直的棒槌,回答道:“宝枕被盗,有人怀疑公主和贫僧有私情,告到圣人面前。这宝枕是作为证物呈上御前的。”
高阳公主一听,本来画的斜立的倒八字桂叶眉差点竖成了两条直线,扑通一下跪在李世民面前大声喊冤:“何人如此毁坏我的名声?阿爷给我做主!”
长孙皇后终于不能再等,吩咐李治:“稚奴,你带兕子先下去。”
晋阳公主满脸好奇,明显不想回去,李治也是答应了小谢才来的,动作磨磨蹭蹭。
高阳公主却不乐意了,对皇后叩首道:“母后,我跟辩机师父之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两位弟弟妹妹没什么可回避的。”
小谢听了,不禁对这位高阳公主刮目相看,看来这位公主的确勇猛,连皇后的话都敢当面驳斥。
但李世民就是喜欢高阳公主这敢说敢做的性格,本来就偏向女儿的老父情怀进一步动摇了,怒不可遏变成了恨铁不成钢:“既无私情,你为何将卧榻私密之物赠给辩机?”
高阳公主委屈道:“请阿爷仔细看看这个宝枕,金丝打造,质地偏硬,上面镶满宝石,哪个会把它放在卧榻上枕着?分明是赏玩之物,哪里跟私密有关?再说我也不是赠给辩机师父个人,而是赠予弘福寺,供译经场开销所用。”
李世民掀开包裹的绸缎,露出宝枕,的确入晋阳公主所说,这枕头枕着肯定硌得慌。
这话反驳的有道理,而且跟之前辩机的说法也能对应上,倒没什么,只是还有一件要命的事。李世民沉声道:“有人说你们二人时常在封地结庐密会,可有此事?”
高阳公主以头抢地:“绝无此事!我愿与此人当面对质!”
一旁的玄奘法师也出面作证:“弘福寺僧侣出入都有记录,不能随意进出。辩机每次出寺,时间、去处皆有记载,根本不可能瞒过他人耳目去跟公主密会。”
李世民听罢,沉吟不语。
长孙皇后道:“玄奘法师所言有理,只需将记录簿子拿来,一查便知。”
高阳公主在一旁坚决要求:“究竟是谁陷害儿臣,请阿爷叫他来跟我当面对质!”
按说高阳公主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对质,李世民应该倍感欣慰并立刻支持才对,但他露出了一个稍显为难的表情。事事都以皇帝为上的皇后,这次却先表了态,附和道:“陛下,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事关公主清白和皇家的体面,不如就请那位夫人过来一趟如何?”
皇后这么一说,李世民觉得有道理,但宣人之前先叮嘱了高阳一句:“若你是冤枉的,解释清楚即可,不可无礼。”
这句话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这举报之人究竟是谁,竟然让圣人如此厚待?就算冤枉了公主,也不治罪,还特意嘱咐公主以礼相待?
这个疑问在告发者出现时迎刃而解。只见一位穿着一品诰命服饰的夫人在印怀恩的亲自带领下走了进来。面对满满一屋子人,她端庄稳重,不卑不亢,目不斜视地来到二圣面前,礼仪举止,无可挑剔。
高阳公主美丽的脸庞看到她却扭曲了起来,咬着牙道:“难怪母亲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原来是进宫告我的状来了!只是您为何诬陷我呢?”
来人正是房玄龄的夫人卢氏,也是高阳公主的阿姑。
卢夫人出身于当今五姓七家中与博陵崔氏并列为第一流士族的范阳卢氏,个性刚烈,是一个十分尊崇自己原则的人,狠起来连自己都杀。当年夫君病重,她挖了自己一只眼睛,以示绝不改嫁的决心;后来,夫君功成名就,为了阻止皇帝替夫君纳妾,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了整整一大碗以为是毒酒的醋。当时二圣就被她整的下不来台,圣人当着众人的面说:“这女人我见了都害怕,更何况房玄龄!”从此以后打消了掺和下属家务事的念头,还把自己女儿嫁进房家,给卢氏当儿媳妇。事实证明,李世民在处理家事上的确不如外事那么英明。高阳公主和卢氏夫人都属于个性强硬的人,两强相遇,必有一伤。高阳想摆公主的谱,卢氏想摆婆婆的谱,两个人谁也不买谁的帐。但高阳毕竟是儿媳,而且李世民对儿女的孝道抓的颇严,她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一个月倒有二十五天在公主府窝着。卢夫人本来就对小儿子因为娶了皇家公主而错过了五姓士族的因缘懊恼不已,高阳又是这个做派,更加引起她的不满,没事就在家里抱怨,有的时候连皇帝都吃挂落,都被房玄龄遮掩过去。只是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忍,儿媳妇给儿子戴绿帽子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于是卢氏在拿到证据之后,也不跟夫君儿子商量,自己一早进宫告状了。
面对儿媳妇的质问,卢氏板着一张晚娘面孔,冷冷道:“证据确凿,何谈诬陷?”
长孙皇后怕两人当面起冲突,便好声好语把方才高阳的辩解以及玄奘法师的话告诉了卢氏。卢氏听罢,不以为然:“宝枕就算不能枕,也是闺中卧榻赏玩之物,但凡是大家闺秀,没有将其随便送人的。若硬要说公主不识礼数,才有这遭糗事,便也罢了;但这庙中的记录却可疑,并非老妇不信任玄奘法师,只是他并不亲力亲为这些杂事,保不准有人动了手脚他也不知。”
一番话打击了好几个人,除了对玄奘法师还留了几分薄面,在场的连皇后公主的面子,都被卢氏按在地上摩擦了。
高阳公主理亏在先,又被皇帝事先警告不能对婆婆无礼,一口气憋在胸口,忍得肺都要炸了。晋阳公主年纪轻,性情也直,听着卢氏的话,感觉自己也被骂进去了,当下不爽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人家的记录簿问题?可有证据?”
卢氏眉头微微一皱,这下换长孙皇后心塞了,晋阳沉不住气,被卢氏嫌弃了。
卢氏仍旧不卑不亢道:“既然晋阳公主垂问,老妇不敢不答。老妇已经请人到弘福寺中私下问过,佛诞节当日,众人皆在浴佛礼佛,唯有辩机和尚以赶抄书稿为名,只是在浴佛的时候出现了片刻,之后便整日未见。然而下午的时候,有人看到他出现在高阳公主的封地密会!您说这记录是准还是不准呢?”
卢氏夫人言之凿凿,当众指控高阳公主与辩机偷情,真是一点体面也不留,不惜与皇室撕破脸,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回干这事了。
高阳公主大怒,再也顾不得失礼与否,大声呵斥自己婆婆:“你胡说八道!”
晋阳公主被顶撞到鼻子上,自然气不过,也道:“夫人莫要信口开河,你说有人,据说,有人是谁?是据谁说?人证物证,你倒是呈上来啊!”
卢氏轻蔑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幅绢帛血书,展开在众人面前:“伺候高阳公主的侍婢胡娘看不惯公主行此荒淫无耻之事,留下血书自缢。胡娘的尸身还在庙里停着,若晋阳公主想看,我可以让人抬进皇宫!”
晋阳公主不但没找回场子,反而被顶到了南墙上,一时气结:“你,放肆!”
卢氏冷笑道:“若说放肆,老妇怎敌公主。二圣一字未言,公主却连连插话。听老妇一句劝,一个闺中的小娘子,这等事还是莫要掺和的好。”
这话虽然很不客气,但全都在理。两个公主表现得的确都不好,失了贵女的风范。李世民不得不发话,板着脸对李治道:“你把兕子带下去!”
晋阳公主一看阿爷真的生气了,就算心里再不服气,也不敢再忤逆李世民的意思。李治也是二话不说,干净利落地拉着不情不愿的妹妹离开了。小谢因为捧着托盘里的佛经站在角落里,这个时候没人顾及到他,仍旧留在原地。
血书呈在御前,连皇帝看了都无话可说。这是一笔糊涂账,两方各执一词,一边抬出死人血书,一边死不认账,若是下令严查,不论结果如何,损害的都是皇家颜面。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那要看嫁给谁,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宫中几位尚未出嫁的公主,以后还想找个满意的高门士族,就更难了。
卢氏喷完皇室,也没放过一旁的玄奘师徒。她轻蔑撇了辩机一眼,对玄奘法师道:“法师,老妇建议你回去好好盘问下寺中僧人,总有人会知道辩机那天的真正去处。”
玄奘法师自从归唐,被众人奉为活佛,备受尊崇,哪里受过这样的质问。他自己就算无所谓,旁人也看不下去。小谢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然而他刚一抬头看向卢氏,辩机一个眼锋就扫了过来。小谢惊诧,这个时候,师叔还有闲心威胁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跟高阳公主的气急败坏不同,不论别人说什么,辩机和尚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充分展示了什么叫高僧风范。不但不慌,反而像事不关己的看客似的,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结果转头发现小谢先稳不住脚了,暗叹:“这才真正是前世的业债啊。无奈只得转换身份,从看客变成演员,披挂上场,提前营业。
朗声宣了一句佛号,辩机大师现出一副大慈大悲的观音相,以一种普度众生的悲悯深情道:“何必牵扯旁人,搭上些许无辜性命?贫僧自证清白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