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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宓妃留枕 ...


  •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人还都在沉睡。好半天才有青衣打着哈欠问道:“谁啊!”
      门开了,青衣看到一只修长如玉的手递上来一个小巧的玉佩,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鸟。他惺忪的睡眼一下睁大了,急忙恭敬地将来人让进院子,然后迅速地四下打量了一下,闭紧了大门。
      片刻后,这位小娘子在盼娘贴身婢女阿措的引领下,穿过一条条安静的路径,来到了盼娘的院落。
      盼娘这一次的装扮再端庄娴雅不过:之前身上穿的大红半透齐胸薄纱襦裙换成了紫色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一直宛如半身不遂没长骨头的身体站得端端正正,比皇家典礼上的内命妇的仪态还标准,昨天还是风情万种的狭邪女子,今日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大家闺秀,而她这一身是刚刚听闻门子通报后,临时换上的。
      看到带着帷帽的神秘客人的打扮,站在屋檐下迎候的盼娘不禁愣了一下。来人冲她摆摆手,盼娘瞬间收敛表情,吩咐阿措:“你去把院门关上,在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然后低声对来人道:“请随我来。”
      进了内室,神秘客人终于摘下了帷帽,竟是乔装的谢渺。自从遇刺之后,李恪就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为了甩开李恪的人,他只得求助杜北毫,找了一套女装换上。
      顾盼见他露出真容,敛眉低目,屈身行了个女子的福礼:“见过阁主。”
      谢渺一把扶起她:“阿姐不必如此,我不是阁主。”
      顾盼见他如此说,脸上露出了和悦之色,拉着他的手亲密地在窗边坐下,道:“一别十载,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还长的这么好看,我昨天都不敢认了!”
      谢渺道:“阿姐也变了好多,我差点认不出来。”
      顾盼面上泛起一丝担忧:“说起昨日,吴王好像醋坛子打翻了一样,死活拦着,不让我们接触,还说你是他的人,你们到底——”
      小谢流露出一丝不自然:“我只不过在跟他周旋而已。”
      顾盼身为教坊领袖,在风尘里打滚多年,一眼看出事情不像小谢说的那么简单,但多年不见难免有些生疏,不好深究,便问道:“他是真的在意你,还是怀疑了什么?”
      小谢默默想了一下,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前日他的确试探过我鬼市白衣人的事,因为我未承认,后来他也没有深究。”
      顾盼沉吟道:“他昨日一来,我就知道他应该是察觉了什么,尤其你也恰巧在,我当心他起疑。”
      小谢原本也有这个顾虑,但昨日李恪跟他纠缠的重点全在争风吃醋上,让他反而拿不准,又仔细想了想道:“如果他真的怀疑我了,应该对我不是现在这个态度,我也不能这么容易就出府了。”
      顾盼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但愿如此。”
      小谢理解她心存顾虑,是不太赞成他这么频繁出入北里的,但昨夜称心有所行动,他又不能不亲自来探听消息,问道:“吴王昨夜出城,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盼道:“昨天与你见面之后,我连夜就将翠微别院的事通知了魏王,吴王那里,应该就是魏王送的信了。”
      小谢道:“其实我有一事想不通,吴王明知魏王在利用他,为什么要配合呢?”
      顾盼语带不屑:“吴王心急,只要能搬倒太子,他不在乎做一把刀。”
      小谢摇摇头:“以我对他的了解,不会这么简单。”
      顾盼续道:“魏王与吴王到了翠微别院,在后院水塘里挖出了失踪的刺客和侍卫尸体,而太子此时也带兵赶到,拒不承认,反而说是吴王陷害他。于是两边一言不合,刀兵相见,还是魏王极力劝阻,飞骑军隔开两边人马,才没有酿成大错。一大早宫门开时,三人就已经闹到御前了。”
      三个皇子搅入其中,各自的角色都很微妙。皇宫里的消息,没有这么快传出来。小谢点点嘱咐道:“翠微别院的事被发现,一闹起来,这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有什么消息,阿姐及时通知我。”
      顾盼忍不住试探道:“你真的这么恨吴王,想要他死?骗了兰亭帖,直接把你师父气死的毕竟是萧翼,他就算是幕后主使,也罪不至死吧?”
      原来联合称心刺杀李恪,一半是猜测他是智赚兰亭的幕后主使,另一半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薄侮辱,意气难平,但一番假戏真做的共患难下来,小谢切实感受到了李恪舍命相护的真心,自己还没想明白该怎么继续对待李恪,当然没法回答顾盼的问题,半晌才道:“我自幼修佛,不希望任何人死,只是求一个理字。”其实他也知道称心杀不了李恪,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罢了。
      顾盼心中暗叹,有时候人书读得太多,容易死心眼。她知道小谢天资聪颖,四岁便开蒙,十岁到佛寺的时候,已经读了六年经史子集,剩下的九年,说是修佛,其实以他过目不忘的资质,百家无不涉猎。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按理说没什么看不明白想不通的,但这孩子打小就有个性格缺陷——执拗。这毛病大概是从胎里带的,从死活只吃亲娘的奶这件事开始,到长大点后但凡他认定的理,八百里牛都拉不回来,这一切都造成小谢了现状——看得破,忍不过。顾盼琢磨着,他这一支祖上的确有一位著名的犟种,也许是隔代遗传?
      因为了解他性格,知道劝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他就是事成之后如何抽身。
      “吴王虽然在朝廷中势力不显,但毕竟是皇子,母亲还是宠妃,出身尊贵,就算犯了点错,到了御前也很容易被原谅。你虽占理,但这样算计他,若他恼羞成怒,你焉有命在?”
      如果顾盼知道谢渺的真实计划不仅是算计皇子,就连皇帝他也不想放过,只怕这个时候已经跟谢渺划清界限或者让族叔把谢渺绑回去了。
      谢渺冷笑一声:“就算舍了性命,我也要为师父讨个公道!”
      顾盼深深地为谢渺的死心眼而发愁,怕他有一天把自己堵死了。
      小谢见她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心里一暖,语气也缓和下来,道:“阿姐不必担心,我自有退路。”
      小谢今天来其实另有目的,若不是要借助青鸟阁无所不在的情报系统,他是不会踏进这里半步的,无他,既然自己无意,何苦让别人心不安呢?然而这些天有一根刺时时撩拨着他,让他心神不宁,觉得寒暄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他便引入正题:“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想请一娘派人为我收集一下辽东的消息。”
      这倒是出乎盼娘意料之外,她一挑眉:“有什么不妥吗?”
      小谢道:“暂时没什么,只是感觉最近见的那边人似乎多了些,。”
      顾盼有些无奈:“辽东三国都是大唐属国,最为亲唐,尤其是新罗,三者中国力最弱,总受另外两国欺负,因此每次一派遣唐使就是五六百人,来了就赖着不走,可不就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吗?”
      小谢道:“但愿是我多虑。”
      话虽这样讲,既然是小谢相求,不管有没有必要,顾盼不会不答应。
      正事谈完,顾盼开始打量小谢这身女子装扮。事出仓促,杜北毫只找了一套侍女的衣服给他,虽然偏于朴素,但难掩风华。顾盼感叹道:“幸亏你不是真的女子,要不然我们这院子里岂不群花失色。”
      小谢带上帷帽,淡淡道:“不过皮相罢了。”

      小谢从盼娘处离开,径直来到了西市宝笔斋,却见店铺已经关了。看来昨夜出了那桩大事后,称心已经离开此处。皇子之间,刀兵相见,不是小事。西市扰扰攘攘,就是最热闹的食肆酒肆,也没有人谈论这事,看来消息是被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越是这样,事情越严重。小谢想了想,到一家成衣铺子买了一套男装换上,没有回王府,却往宫城里去了。
      小谢再次来到弘文馆,又一次被友好的同僚们围观。众人纷纷慰问他的伤势,得到无碍的回复后,还是会嘱咐两句,这靠写字吃饭的人伤了胳膊,要好好养伤才是。小谢当日初露锋芒,风头尽出,众人以为他得罪了魏王,要吃苦果,谁知不但没有被穿小鞋,反而得进内宫,受到皇后娘娘亲自接见。他得了萧学士、吴王乃至公主和皇后娘娘的青眼,短短几日便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晋升至流内的七品官,都不用通过吏部的铨选,真是前途无量,于是同僚都对他展现了热情的笑脸。而且小谢还得到了一个新差事,就是给馆主当助教,督导皇子皇女们的书法课业。
      弘文馆乃是才子聚集之地,当然也有一些脾气倔、不肯烧热灶的,但小谢模样好,年龄小,待人又彬彬有礼,这些人对小谢没有反感,也都抱拳道了声恭喜。看来在一干贵人的加持下,小谢的官场初体验还算不错。萧翼不由得感叹人各有命,自己当初再三担心小谢木秀于林招来恶风骤雨,谁知这棵玉树因祸得福,背后靠上了好几棵大树,再不用忧愁风雨。
      小谢跟众人寒暄完毕,便来单独跟萧翼打探消息。不说别的,只说昨夜吴王一夜未归,不知去了哪里。萧翼言辞闪烁:“他昨夜出城公干,不小心把伤口弄裂了,杨妃娘子心疼,正留在蓬莱殿治伤。”
      小谢追问伤势可严重,萧翼却皱着眉头说他也不知。
      不管是真不知假不知,小谢知道从他身上问不出什么了,求人不如求己,他想了想,与萧翼告辞,离开弘文馆,一路往北,径自到了宫门口,向守卫出示了晋王所赐玉佩。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内官赶到宫门,恭敬地替将谢渺领进了宫,并为他引路。晋王正在殿内书房里读书,见他来了,比较开心,自己给出的玉佩,谢渺没有跟他生分。
      谢渺却说自己今日得知助教一职的任命,应该是晋阳公主举荐,十分惶恐,觉得自己不堪此任,特来辞谢,因为见公主不便,请晋王代为转达。
      李治笑道:“晋阳的主我可做不了,这样吧,我把她叫来,你当面跟她讲。”
      李治便吩咐人去请晋阳。谁知一炷香过去,内官回来禀报说:“出事了,公主现在暂时走不开。”
      谢渺听说,眉心一跳。
      李治忙问:“出了什么事?可是晋阳闯了什么祸?”他担心妹妹性急无状,冲撞了圣人。
      内官道:“不是晋阳公主闯了祸事,具体的我也不知,只知道此事与玄奘法师和他的高徒辩机和尚相关,几人现在都在立政殿。”
      李治不明白:“这跟兕子有什么关系 ?”
      内官道:“跟晋阳公主无关,但跟高阳公主有关。公主心系阿姐,便不肯离开,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开了。”
      小谢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师叔东窗事发!”
      “辩机和尚?可是前些日子进献《大唐西域记》的那位?跟高阳阿姐又有什么关系?”年轻的晋王殿下还不明白其中内情。高阳公主排行十七,李治与这个她年龄相差较大,接触不多,只知她也颇受阿爷宠爱,嫁给了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出嫁后还时常回宫面圣。
      内官看了看小谢,欲言又止。
      小谢此时却躬身一揖:“我曾帮辩机大师译书,情同师徒,大师所犯何事,还望殿下能够告知。”
      李治不知怎么跟小谢一见投缘,真不把他当外人,催促小黄门:“无妨,你快点说!”
      内官虽然一脸为难,还是说道:“长安县昨日缉得一个大盗,从他那里收缴了一件皇家御用宝枕,拷问得知,乃是从弘福寺偷盗。大理寺便派人去询问,说是高阳公主赐给辩机和尚的。”小黄门吞吞吐吐说完一段话,尽量把其中的暧昧说的隐晦。
      李治还是没太明白:“我听说高阳阿姐虔诚礼佛,赐给大师一些物品有什么?”
      晋王殿下一时还没联想到宓妃留枕魏王的典故。
      内官苦着脸道:“殿下,反正现在二圣都在立政殿,晋阳公主,玄奘法师,辩机大师在侧,高阳公主也马上进宫面圣。”
      李治思索了一下,对小谢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通常这种热闹李治是不看的,但见小谢比较担心,决定还是去一趟,顺便把晋阳公主带回来。走出去两步,又回来了,对小谢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这——”小谢有些为难了,他虽然十分想去,但非诏是不能面圣的。
      李治看了看内官,计上心头:“不如你委屈一下,装成我的内侍,跟我一起过去如何?”
      内官一听连忙劝阻:“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被陛下和皇后知道,可不得了!”
      李治虽平时不声不响,看着比晋阳沉稳,实际内心也是一个叛逆的少年,颇有些悄无声息的惊人之举,比如为了躲舅父去捉迷藏,跟蜀王互相打掩护;等等。他觉得没什么万万不可,于是不管小黄门多么惶恐,也命令他马上把衣服脱下来,换给谢渺。
      谢渺倒不是怕被发现了定个什么欺君之罪,而是有一个现实难题摆在眼前:“殿下,皇后娘娘见过我,只怕被认出来。”
      李治才想来这茬,事情难办了。
      内官刚松了口气,就见谢渺指着远处的宫女道:“我可以扮成侍儿,把脸上多涂些铅粉鹅黄,遮掩一下。”
      大唐自打国力开始强盛以来,宫中女子的妆容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宫娥把脸涂白,脸蛋抹胭脂,额头抹鹅黄,配两道短促的竖八字桂叶眉,据说是新潮流。有的宫女用力太过,各种粉末涂得太厚,画得认不出原来长什么模样也是有的。但只要不有碍观瞻,皇后也懒得管宫女的妆画得是浓是淡。
      李治听到谢渺的提议,不但不觉得荒唐,反倒觉得不错:“你跟在我后面,不要抬头,不要说话,应该没人在意。”
      两人说做就做,李治把小谢指的那个宫女喊来,给小谢化妆换衣服。
      不过片刻工夫,小谢和那愁眉苦脸的内官便一人捧着一个托盘,跟在李恪身后往两仪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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