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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暗度陈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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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观位于崇业坊,乃是皇家第一道观。自从老君显圣,叫人转告李恪的祖父太武皇帝李渊自己是他祖宗后,李唐皇室便把老君尊为玄元皇帝。既然是圣人的子孙,那大唐的皇帝被称作圣人,也就理所应当。本朝以来,玄都观主尹崇率领来自全国的高道十几人编写了《一切道经》,加之尹崇本人通晓儒释道三教,观中积累了数万卷各类藏书,吸引了许多读书人,当世知名之士,无不游玄都观。
玄都观往来人员复杂,但毕竟是皇家道观,管理上还是很有章法。凡是在此挂单的道士,借书的士人,都有登记。杨意得的确曾经来过,但一个月前就搬走了;而且并没有听说过谢道士这个人。
李恪是由观主尹崇亲自接待的。他刚刚云游回到长安,听说了吴王遇刺的事,正在猜测是哪里的贼人如此胆大包天,吴王就找上了门。这个时候专程上门找人,怕是跟刺杀事件有什么大干系。尹崇忙召来都管,让他详细查一查往来人等。都管仔细回想了一番,道:“虽然没有叫谢道士的,但的确有一个修五斗米道的,两个月前到我们这里云水堂挂单,借住于此。”于是又把云水堂的堂主叫来,堂主一听询问此人,倒是有印象,道:“这人名叫王罕岭,不是道士,只是家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而且还擅长书画。虽然在此挂单,却三天两头不见踪影,说是到其他寺观拜访。他在的时候,人还是很勤谨,主动帮观里做些事情,比如抄些道经什么的,哦,寺中的壁画有些旧了,还是他帮着描画翻新的。”
李恪对小谢道:“五斗米道,擅书画?怎么听着像是琅琊王氏的人?罕岭是王右军晚年炼丹之地吧?”
小谢倒不赞同:“若这个人便是谢道士,王罕岭可能也是化名。”
这么说也有道理,李恪问堂主:“他现在人在何处?”
云水堂主迟疑了一下,道:“他前日被东宫的人叫走了。”
“东宫?!”此事非同小可,都管第一个追问,“你能确定吗?”
堂主道:“确定,就是太子府的王仆丞,说是亲戚。”
太子仆丞王静?虽然李恪不是没有怀疑过太子,但这也做得太明显了吧?
观主三人知道干系重大,都不做声。
李恪思索片刻,问小谢:“这个王静,你在佛诞节那天跟他打过交道的吧?”
小谢没想到这么快被被打脸,抿了抿嘴道:“他出自琅琊王氏。”
怪不得手里有《急就章》真迹,又能造假!
几条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都指向王羲之的后代,两位琅琊王氏子弟——也就是太仆丞王静和他的亲戚王罕岭。
李恪吩咐观主三人都不要声张此事,便跟小谢一同告辞。
李恪命人给晋王送信,把刚刚在玄都观查到的线索告诉晋王,自己则并不着急,送小谢先回王府。李恪这回没有只顾着跟小谢黏黏糊糊,而是轻皱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谢见他表现反常,便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疑虑?”
李恪见小谢主动跟他说话,烦恼一扫而空,拉起他的手:“阿渺你真是关心我,我的确有一件事想不通。”
小谢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手抽不出来了。李恪攥得死紧,又轻轻抚摸了两下,说话也不耽误占便宜:“这些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太子,而且又不难查,我那亲亲四弟,怎么就查不到呢?”
这还用说,明哲保身,得罪人的事让你去干呗。
小谢道:“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先找到王静,查明王罕岭是不是谢道人,再做理论。”
李恪点点头,“只能如此”,又摸了摸小谢的另一只手“胳膊上的伤口还疼不疼?”
小谢一怔,怎么话题又转成关心他了:“还好。”
李恪半是心疼半是埋怨,“有我在,你不必以身犯险,以后再有什么线索,直接告诉我,不要一声不吭自己往外跑。”
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带伤,前些日子中毒的后遗症又没全好,小谢这样子往外跑,李恪自然心疼。方才只顾安抚小谢吃醋闹起的脾气,还没顾上计较这一茬。
小谢也知自己今日的行为是有些孟浪了,怕李恪多想,便先应了。
李恪很是满意:“这才对,早点把伤养好,端午节我带你出去玩耍。”
这心是真大,刺客杳无踪迹,还想着过节。
李恪知道他在想什么,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不出三日,我们遇刺这事定然有个眉目。”
是夜,窗外半轮月亮转到中天,夏天初生的虫子开始试探着在夜晚窃窃私语。微风轻抚,竹影摇曳,小谢倏地睁开了眼睛。一道黑影站在了他的床前。
睡在外间的桃夭没有声音。
小谢一动没动,呼吸也没有变化。那黑影轻笑一声,道:“你倒是很稳得住。”
被发现了,小谢索性坐起身来:“外面的侍女怎么了?”
黑影道:“没怎么,就是让她好好睡一觉。”
“无名呢?”
黑影似乎不想听到这个名字,负气道:“死了!”
小谢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无名应该是没跟着他,便从枕边掏出一颗夜明珠摊在掌心,室内有了些许柔和的光亮,也顺便照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依旧一袭碧衣,半夜三更私闯亲王府的飞飞。
飞飞到哪都不知道客气,大大咧咧往地下一坐:“表哥对你倒是很大方,什么好东西都给你。”
小谢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道:“不知大侠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大侠二字似乎取悦了飞飞,也不废话:“我替人给你送信。”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小谢。
小谢打开信,就着夜明珠看了,是称心给他写的,看罢,他抬头问道:“称心能全身而退吗?”
飞飞才不在乎称心的死活,无所谓道:“活着有活着的办法 ,死了有死了的办法,不管他是死是活,这事都能进行下去。”
“你真的希望他死吗?”小谢对这两兄弟的相处方式实在是有些不懂。
不管怎么样,毕竟是一个妈生的,若是称心死了,难道飞飞真的无动于衷?
飞飞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管好你自己,不要试探我家的事。”
飞飞一边嘴上恨不得把称心粉身碎骨,一边并不真的下毒手,反而替称心做了不少事;称心一边扮柔弱深情款款,一边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这兄弟俩还真是自相矛盾。想是这么想,小谢没有李恪那么嘴欠,喜欢在口头上把人赶尽杀绝,见飞飞急了,便不说话。
飞飞自己消化了怒气,反问道:“我很好奇,你到底与称心达成了什么交易?”
小谢抱歉道:“不好意思,你若想知道,就去问你兄长吧。”
飞飞厌恶地皱起眉头:“注意你的称呼,他不是我兄长!”
飞飞一向任性轻狂,觉得受了冒犯,不管人家是不是故意,他都要报复一下,眼珠一转,问道:“你不担心李恪吗?”
小谢道:“我担心他做什么?”
飞飞看他一副云淡风轻,开始替李恪叫屈:“你与称心合作,坑我表哥,可怜他还一副情种样子,连遇到刺客都舍身护你。”飞飞感慨道,“比起称心,你才是那个最容易让人看走眼的人啊!”
小谢自己都没想明白,不想就这个问题跟飞飞分辨什么,开口送客:“更深露重,夜路难行。王府中高手云集,殿下您还是先走为上。”
飞飞以为他戳中了小谢痛处,扳回一城,得意地扬扬眉毛:“怎么,不叫我大侠了?”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已经在窗外。
小谢静坐一会儿,缓缓躺下,却再无睡意。一夜过去,天边现出鱼肚白,外间有了桃夭轻轻走动的声音,又躺了一个时辰,到了每日起床的时间,小谢才慢慢起身,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体,穿好衣服,梳拢头发,走出内室。
桃夭正在支窗户,听到声音回头道:“谢郎起来了!”
小谢深呼吸了一口从窗外钻进来的初夏尚带凉意的晨风,语意也带着几分清冷:“殿下呢?”
桃夭道:“殿下昨夜有事,连夜出城了,因为当时您已经睡下,便让我今早再跟你说。”
小谢其实昨夜已经猜想到,如果李恪还在府中,暗卫皆在,飞飞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溜进内宅。
桃夭没具体说李恪去哪里,做什么,小谢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告诉她:“我今日要出门访友。”
昨日李恪特意吩咐桃夭,这两日尽量不要让谢渺出门,让他养好身体再说,但小谢心意已决,非要出去不可。桃夭一看劝说没用,便麻利地为小谢准备早餐,让他吃完了再出门。当初,李恪当着小谢的面,给桃夭立的规矩是:一切以谢渺的意思为先;如果王爷跟小谢郎君的意见相左,听小谢的。正是有了这条,才让谢渺同意让桃夭留在撄宁院,做这里唯一的女使。
小谢要去的地方其实不远,就是东市的妙笔阁。
杜北毫一见小谢来访,喜出望外,自从四雅集后,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寒暄后,他便把小谢拉进单间,汇报墨料准备的情况。制墨的作坊选在终南山,那里自古就是制墨之所,条件得天独厚。因为制墨不能选择太干燥或者太潮湿的天气,干燥则墨易开裂,潮湿则墨不易成形,现在便只是采集原料阶段。
谢渺拿出一个卷轴,递给他道:“杜公,这里是一份更详细的制墨秘方,每一个能想到的细节我都写上了。”
杜北毫双手接过卷轴,郑重道谢。谢渺请他不必客气 ,只要遵守三年后与业界分享制墨方法的承诺就好,怕他多心,又解释道:“我如今在弘文馆做搨书手,事情繁多,只怕不能来的太频繁了。若是以后有什么要紧的事,到光明寺无功师父处留个口信即可。”杜北毫感激他想的周到,毕恭毕敬地应了。
谢渺最后道:“杜公,今天要你帮我个忙。”
杜北毫自是满口应承,只是听了谢渺要帮的忙后,表情有点怪异。
半天过后,外面等候的车夫进来询问:“我家郎君呢?”
杜北毫佯装不知,道:“谢郎早就从后门离开了。”
车夫一听慌了:“郎君可说去哪里了?”
杜北毫无辜地摇摇头。
车夫只得赶紧出门寻找。而就在他四处寻找小谢踪影的时候,离吴王府不过隔了几条街的鸣珂曲盼娘家,门口出现了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身形纤细袅娜,轻轻敲响了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