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55、信誓旦旦

　　李恪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顾盼，她都歪在美人榻上，真是深谙好过不如躺着的真理。要说北里倡家各有千秋，但比起懒来，顾盼绝对是第一。顾盼这种懒散在小谢眼中却全然不同。天水仙好似解语花，顾盼则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在漫不经心中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顾盼看到李恪进来时，眼皮都没撩起，充分表现了什么叫不受她待见，李恪见状，心里反而一松，结果她后面看到小谢，难得地竟然坐直了，感兴趣地问道：“这位郎君是谁？”
　　李恪知道小谢从小清心寡欲，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品种的女人，生怕他开了窍，魂被勾了去，于是有意无意夹在两人中间，转移小谢对顾盼美色的注意力，同时，还要拉开自己与顾盼的距离，不要显得太过熟稔，以免引起小谢的不快。是以吴王殿下纵横北里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对顾盼所问，也是抢先回答：“这是我家小谢！”先宣示主权，免得有人起了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
　　顾盼听了，露出一丝含有兴味的笑容，道：“你家长得出这样的芝兰玉树？”
　　李恪心想，念你无知，恕你大不敬罪，这要是被我阿爷知道了，怕要把你满门抄斩。嘴角一勾，顺着顾盼的话笑道：“所以我从瑶台仙池里移来了一棵，每日看着，就怕被那贪吃的莺燕啄了去。”
　　顾盼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谢，口中却对李恪道：“那你可要看好了。”
　　大概是适应能力强，小谢这个时候全无之前对诸位美娘的羞窘，顾盼看他，他也看顾盼，专注而平静，反倒是顾盼先移开了视线，笑道：“好，看到这么好的郎君，我这几年都值了！”
　　小谢在他俩互怼的空隙，对顾盼一揖，顾盼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请小谢上座，命侍儿上茶。
　　李恪心中警钟大作，一屁股坐在小谢前面，若有无有挡住了来两人互看的视线，道：“我要问一个人的下落。”
　　顾盼眼波回转：“谁？”
　　“杨意得。”
　　顾盼没问杨意得是谁，看来心里有数，语带讽刺道：“上次来问云华夫人，我只当你们在突厥力有不逮，怎么这次连在长安找个人都找不到了？”
　　李恪道：“知情人就在眼前，何必再额外费事？”
　　盼娘嗤笑：“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这次的报酬呢？”
　　李恪取出一张柜票，放到盼娘面前。
　　小谢从旁看到，是东市最大的柜坊联升坊的飞钱，上写着十万贯。看来这盼娘最赚钱的业务根本不是开狭邪院，而是卖消息。
　　不想顾盼还看不上这点钱，不屑道：“我青鸟阁的消息何时如此廉价了？”
　　李恪闻言也不恼，把飞钱往怀里一揣，道：“这不是买消息的钱，只是茶钱，既然你财大气粗，看不上就算了。”
　　小谢心想，你不是比她更财大气粗？李恪好像心有所感，特意对小谢说了一句：“能省就省，回去给你买幅好帖。”
　　盼娘双眉一蹙：“怎么？你也想白嫖？”
　　李恪连忙撇清：“说话当心！我跟你可是清清白白！”
　　盼娘对他没什么耐心：“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恪微微一笑：“莫恼，我今天是为了消除你的嫌疑才来的。”
　　盼娘不屑：“此话怎讲？”
　　“就说上次我来，你说天水仙在的那次登科宴，杨意得也在吧？”
　　“不错！”
　　“前日魏王芙蓉园夜宴，你去了，杨意得也去了，没错吧？”
　　“不错！”
　　“那杨意得表面只是一个有点家财的不第书生，能入天水仙的眼，跟着混入登科宴也就算了，怎么又能入魏王的宴席？请盼娘为我解解惑。”
　　一问一答间，盼娘的横波目笼上了寒霜：“怎么？你怀疑是我安排的？”
　　李恪好整以暇：“莫要着恼，我是信你的，但拦不住别人怀疑。你应该知道前日发生的刺杀皇室成员的那件惊天大案，小谢就是苦主。杨意得在芙蓉园，于一众宾客中脱颖而出，挑衅小谢和晋阳公主，导致后来公主遇刺，之后又不见踪影，吴王在黑市被刺，而黑市的买卖，你青鸟阁做了多少回中间人，自己清楚。如今天子盛怒，你应该知道其中干系，我是来救你的！”
　　李恪挑明了前因后果，这么一讲，盼娘不但不能收他的钱，反而要给他钱才对。这真是吴王殿下的一贯伎俩，能把所有事情翻转成别人都欠我，你受我恩赐。
　　顾盼道：“没想到萧郎手眼通天，连魏王秘事都知道。看来今天我要是说不清，后面麻烦大了！”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抱怨。
　　李恪但笑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顾盼道：“既如此，我也非不识时务之人，况且这事原本跟我没什么关系。这杨意得自称是弘农杨氏子弟，才貌平常，却不知为何入了天水仙的眼。那日登科宴是魏王府牵头，代魏王行事的就是仇天池。估计就是那个时候，他混到了魏王宾客里，所以后来能参加芙蓉园宴会。宴会那天，我只是带着几个舞姬去献舞一曲，早早就走了，后面的事更是不知。”说着，又看了小谢一眼，道：“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没见到谢郎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呢？”
　　李恪讨厌顾盼又把话题往小谢身上引，打断道：“但天水仙对我说，她与那个杨意得交往不深，只是看在他诚意满满，每次来都是一掷千金的份上，才见过几次。”
　　顾盼感叹：“看来你还是对天水仙留了几分旧情，不曾当面戳穿。这天下慕名而来，腰缠百万想要见天水仙的人不知凡几，你可见她搭理过几个？”
　　李恪恼恨这个女人聊着聊着就挂落他，不耐烦问道：“说了半天，那杨意得到底在哪？”
　　顾盼轻启朱唇：“崇业坊玄都观，你不妨去瞧瞧。”
　　又是玄都观？
　　看来这地方必须马上去一趟了。
　　既然想问的问到了，李恪生怕顾盼再说出些什么有的没的，拉着小谢就要告辞 。
　　顾盼却起身拦住了小谢，笑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我一见谢郎就觉得亲切，不如留下用晚膳，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这一个两个女妖精，怎么都要留下小谢，谁家缺一顿晚膳吗？李恪心中不爽，小谢还未回答，便抢话道：“前日曲江芙蓉园，魏王叫你去，应该不是只为了看舞吧？”
　　李恪的愿意是岔开晚膳话题，给顾盼一点颜色瞧瞧，顾盼和小谢却双双心头一震。
　　顾盼撩了撩头发，强自镇定道：“您这是何意？”
　　李恪道：“云华夫人的消息，你还卖给了谁，自己心里没数吗？太子受了魏王的怂恿，跑到光明寺闹事，不料却将吴王的母族血统大白天下，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吧？”
　　顾盼一听是这件事，反而暗自松了口气，笑道：“萧郎果然不同凡响，我青鸟阁开门做生意，买主多一些，生意才好不是？”
　　李恪冷笑一声，拉着小谢就走，气得顾盼望着他的背影，差点把手里的柜票都甩到地上，想想到底舍不得，恶狠狠一下子都拍到几案上。
　　小谢自从在这里遇到了李恪，一路被他挟持，美人不能多看，话也不能多说。到了最后，他也懒得反抗了，任由李恪拉着他走。直到出了门，上了车，关上门，这才松了一口气。待李恪吩咐车夫快点走，再转过头看小谢时，发现他在一句话的工夫已经合眼入定了。这姿势明明白白表示四个大字：“不想理你！”
　　李恪笑着搭话：“可是又累了？”
　　小谢不理，他便自言自语道：“这车子有些小，看来我们得挤挤了。”
　　然后就挤到了小谢身旁。
　　这辆马车虽然小巧些，但装下三四个人绰绰有余，跟冯承素一起坐车来时，两人相向而坐就不错，根本谈不上挤。
　　小谢眼都不睁，一挪身，坐到了侧面位子上，给他让地方。
　　李恪无奈道：“都说了回去任你处置，怎么还闹别扭？”
　　小谢闭着眼，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岂敢！”
　　李恪道：“你也看到了，这里面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厉害的都能把天捅个窟窿，我若把你留下，岂非把兔子放进了狐狸窝？”
　　李恪这个怪异比喻所带来的不适，令小谢加深了愤怒，忍不住睁眼道：“殿下可还记得我们有约法三章？”
　　听他又恢复生疏称呼，李恪心里一紧，气头上的人不能惹，李恪只得老实点头：“当然记得。”
　　小谢道：“既然记得，殿下为何待我没有丝毫尊重，当着外人的面，把我当成玩物一般，不是宣示主权，就是拉来拽去，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李恪大感冤枉：“我何曾把你当玩物？我只是怕你让他们抢走！”
　　小谢冷笑：“我一个大活人，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李恪死鸭子嘴硬：“要不是我拽着，你现在不是留在天水仙那里听曲，就是留在顾盼那里吃饭，这两个哪个是省油的灯？我可不能冒这个风险。”
　　小谢鄙夷道：“你是没在天水仙那里听过曲，还是没在顾盼那里吃过饭？凭什么你能我不能？你是逢场作戏，我也不过想交个朋友罢了！”
　　绕了一圈，原来还是想翻旧账。李恪毕竟在花丛中游走多年，有些经验，深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能再理论下去，不然无论输赢，结果都只会是小谢继续不搭理自己，以他习字念经的定力，这冷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停。
　　于是他皱着眉头道：“要不我发个誓，以后再不来这里？”
　　小谢信他个鬼，鄙夷道：“若是发誓有用，那世上的负心汉早就死绝了！”
　　李恪认真思索了一番，道：“虽然发誓不都管用，但总有管用的，不如我先发一个，以表诚意。”说罢，不顾车内窄小，真的摆出了个发誓的姿势。
　　小谢没想到他还真来这套，皱着眉头道：“你做什么？”
　　李恪开始一本正经地信誓旦旦：“我发誓心中只有谢渺一人，若违此誓，刀剑加身，鬼神不容！”
　　这人真是毫无底线，堂堂亲王，说发誓就发誓。
　　小谢简直没眼看：“成什么样子！”
　　李恪见他软化，十分诚恳道：“以后我再不理她们，但若是你想来，我就陪你来，你若是嫌我碍事，我就在门口等你，绝对不耽误你交朋友。”
　　小谢一时哭笑不得，心中五味杂陈。他懊恼地发现，在某些方面，自己还真不是李恪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