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53、风流萧郎

　　谢渺胳膊的伤口虽浅但长，若要结痂，最少也要十天半月。虽然伤在左手，总归行动不便，搨写工作也无法完成，李恪便替他告了半个月病假，于是小谢只能在家养伤。李恪怕他无聊，特意选了几张当世名家的书帖送到撄宁院，供他观赏。小谢便一头扎进各家书帖里，一看就是一上午，痴迷不已，连桃夭请他休息一会儿，吃茶吃点心，都统统顾不上。最后还是桃夭祭出楚楚可怜大法，他这才用了午膳。吃罢饭也不睡午觉，又去欣赏本朝名家虞世南的写的一幅行草。这时桃夭来报，有客来访。
　　冯承素自前日在芙蓉园与谢渺分别后，听说他和晋阳公主吴王一起遇刺，还受了伤，震惊担忧之余还有些愧疚，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拦下他。从萧翼处得知小谢请了半个月的病假，于情于理，都该上门探望一下。只是小谢住的地方特殊，让他踟蹰了两天，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上门投了个名帖。自从小谢与李恪约法三章，李恪特意吩咐下人，小谢在王府有出入自由和会见自由。冯承素是第一个上门来求见谢渺的，所以访帖很快被递到了撄宁院。
　　见到谢渺，冯承素有些小激动，问前问后，听谢渺挑挑拣拣讲了当时的情景后，歉疚道：“我应该劝你不要一起去。”话里露出来的回护之意令谢渺很暖心。谢渺当然不能说自己也掺和到其中的实情，安慰他不必自责，谁能拦住任性的晋阳公主呢？何况还有个杨意得推波助澜。只是这个人目前失踪，不知是被刺客杀了，还是畏罪逃跑了。
　　提起杨意得，冯承素神秘兮兮地对小谢道：“其实在芙蓉园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看起来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后来我听说公主遇刺，越发感觉蹊跷，苦苦思索，终于想起来，月余前，就在这平康坊，仇天池在盼娘家举行了一次登科宴会，为几个金榜题名的士子庆功，他好像也在。我本来是在另一个院落中，因为与同乡在路上偶遇，被拉过去喝了几杯酒，然后便走了，所以印象不深。”
　　小谢感到奇怪：“他又没有考上，怎么去参加登科宴？”
　　冯承素道：“他应该跟我一样，也是被人临时拉过去的。”
　　小谢还是不太明白：“那他原本去那里是做什么？”
　　冯承素看他一脸懵懂，略显尴尬：“这个，自然是找熟识的女子去的。”
　　小谢这才明白。
　　冯承素道：“所以找到那个女子，没准就能问到他的消息。”
　　小谢一本正经问道：“冯君在那里可有熟识的女子？我们不妨去打听一下。”
　　冯承素：“……咳，那自然是有的。”
　　小谢还是一本正经道：“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冯承素：“这，不太好吧……”
　　冯承素本来是拒绝的，一来小谢胳膊上带伤，二来毕竟是在吴王府，他不敢贸然带走小谢。但当小谢将几幅名家书帖往他面前一放的时候，他就动摇了。
　　恋恋不舍看了这张看那张，在小谢应允明天可以请他来专门看帖的巨大诱惑下，终于答应带小谢去一趟南曲。
　　李恪未回，没人敢阻拦他，小谢便顺利地跟着冯承素出门了。冯承素骑着自己的马，陪在小谢车旁，两人一起往南曲而去。
　　一路上但见车马扰攘，络绎不绝，皆是到南曲的。其间不乏衣轻乘肥意气扬扬的五陵年少，也有神采不凡、气度卓然的世家公子，还有进京应试的士子之流，各色人等，熙来攘往，小谢一路上看得目不转睛。
　　冯承素只当他是在看新鲜，突然觉得是该带着这位小兄弟来见见世面。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像小谢这般人才，一直被拘在佛寺之中，整个青春都在清冷素寂中度过，每天不是念经就是写字，过得跟个和尚一般无二，想想竟有些可怜。于是冯承素开始诲人不倦地为小谢讲解：平康坊聚集着教坊最美丽最有才华的歌伎舞姬，而以南曲居住的诸伎为最优，而南曲又以盼娘宅里的姑娘们最优。别人家或是养不起这么多人，或是不如盼娘会调教人，所以多年来，盼娘家一直是平康坊倡家中拔得头筹的存在。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天水仙，更是色艺双绝，是长安的花魁娘子。
　　心怀同情普及风月知识的冯承素和浑然不觉的小谢来到了南曲中的鸣珂曲，整个巷子只有一间大宅院，这里也是小谢见过的大宅院里门口车马最多的一家。进了门，小谢一路观察，这府邸虽然不如吴王府宏伟，可作为非官非贵的私宅，已是侈丽非常了。冯承素指着路过的一个个小院道：“这么多美娇娘，每人都有独立居住的院落，别人家是做不到的。”
　　两人来到云娘院中。院落虽小巧，但亭台楼池一应俱全，堪称精致。不巧的是，云娘今日出门上香去了。天热，云娘的侍儿就招待他们两个在凉亭吃茶，只是在摆茶的时候，不时用眼偷瞄小谢。不小心与小谢眼睛对上时，又赶紧移开，不好意思地笑着走了。
　　冯承素笑道：“小环定是见你长的俊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谢道：“不过是皮囊罢了。”
　　冯承素打趣道：“有你这好皮囊，只怕整个北里的姑娘都愿意倒赔妆奁。”
　　小谢有些困窘：“冯君莫要取笑。”
　　冯承素知他年少脸薄，适可而止，道：“可惜我人微力轻，不能带你见一见天水仙。见了她，你才知道何为群芳皆伏，唯我独艳。”
　　小谢好奇道：“她难道比皇后或者淑妃更好看吗？”
　　冯承素端茶的手一抖，差点没把茶碗打翻，幸亏四下无人。他一脸惶恐道：“话可不能乱说，这如何比得？！若是被朝廷知道，定要判我们个大不敬之罪，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就算小谢视众生平等，美丑妍媸为一，世人可不是与他一般看法。至尊的皇家眷属怎么能跟隶属贱籍的倡家女相提并论？就算这些风尘女子再美丽，再有才华也不行。
　　小谢自己不在乎，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于是对着冯承素笑笑，不说话了。
　　冯承素发现这位外表略显单薄的小谢郎君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惊世骇俗的话，做些锋芒毕露的事。
　　两人吃着茶，冯承素发现每次来填水的侍女都不一样，正奇怪小环去哪里了，往凉亭外张望了一下，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假山后面聚集了好多侍儿，都在窥视小谢。
　　冯承素失笑：“这是怎么回事？”
　　小环见被发现了，干脆大大方方进到亭中，笑道：“冯郎，这位小谢郎君一进院子，姐妹们就听说来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正巧各家娘子都练舞不在，于是婢子们便先来一睹仙容了。”
　　冯承素听了有些哭笑不得，道：“你们也太明目张胆了。我这位小兄弟可是第一次来，没见过诸位小娘子这种阵仗，不要把人给吓跑了。”
　　边说边看小谢的脸色，生怕他脸嫩羞恼。然而小谢紧接着对小环说的一句话，竟令他目瞪口呆：“既然诸位姐姐想看我，不如就一起过来喝杯茶吧！”
　　小环欢快地答应了一声，下去叫人了，冯承素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道：“谢郎，你若是想和女娘聊天，等等见云娘岂不更好？何必跟一些侍儿牵扯，失了身份？”
　　这不会是在庙里憋的狠了，如出闸猛虎，饥不择食吧？
　　小谢无奈道：“我们不是来打探杨意得消息的吗？问侍儿们岂不方便？”
　　冯承素这才反应过来：“哦，对，对，我拘泥了。”
　　少顷，小环领着几个侍儿来到亭中给两人行礼。小谢客气地起身还礼，还请她们坐下。其中一个穿浅碧衣裙的侍儿道：“奴身份卑贱，能不被郎君嫌弃，一睹风采已是万幸，不敢再僭越。”其他侍女纷纷附和。
　　她们不肯坐，小谢也不勉强。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见他这样和气，便大着胆子夸到：“谢郎真是我见过最俊俏的郎君了，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一个藕荷色衣裙的侍儿满怀羡慕地对小环道：“你们云娘真有福气！”
　　小环总算还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看了一眼冯承素道：“说什么呢，冯郎还在这里。”
　　冯承素有点尴尬，想要解释一下，小谢却又抢了他的话：“其实我们今天来找云娘，是想要打听一位失散表兄的消息，有人跟我说在这里见过他。”
　　浅碧衣衫的少女爽快应声道：“不知谢郎的表兄姓甚名谁？”
　　小谢道：“姓杨，名意得。”
　　这个名字说出来，几个侍儿都有些茫然。本来她们想，既是表兄弟，应该也是一表人才，见之难忘，没想到全无印象。
　　小谢见众人都说不知，便跟小环要了笔墨纸张，寥寥几笔，勾画了一幅杨意得的画像出来。
　　冯承素一看，倒有十分传神，惊讶地称赞道：“没想到谢郎竟然书画俱佳！”
　　小谢道声惭愧，说自己只不过是信笔涂鸦。
　　他拈起画像给众侍儿看，一个藕合衣衫的侍儿看后道：“我好像在仙娘那里见过这位郎君。”
　　她这么一说，却遭到了其他几人的质疑。浅碧衣衫侍儿道：“仙娘轻易不与人深交，若是这位杨郎已经进了仙娘的屋子，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冯承素小声告知小谢：“仙娘就是天水仙。”
　　小谢从冯承素口中得知天水仙是仅次于此处主人盼娘的存在，乃是长安的花魁，能让花魁接待的宾客，理应非同凡响才是，怎么会是一个落第的士子？
　　藕荷衣衫道：“那天是一位贵人举办的登科宴，几乎榜上有名的士子都来了，人特别多。因为这些郎君都是天下读书人里的佼佼者，行酒令的时候，众娘子没人敢当席纠，只怕在他们面前出丑露怯，只有天水仙能做，所以贵人就命人去就请她。就是我跑的腿呢！我那到仙娘的院子里，看到她有客，应该就是这位杨郎。我还记得这位郎君主动说也想参加宴席，仙娘便带他一起去了。”
　　这段话的一些细节跟冯承素前面说在宴席上偶遇杨意得完全对得上。小谢和冯承素对视一眼，看来杨意得原来在这里熟识的正是天水仙。
　　虽然藕荷衣衫侍儿说的很确定，其他几个人还是有些奇怪，小环道：“仙娘的心上人不是萧郎吗？怎么又出来一个杨郎？”
　　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穿秋香裙子的侍儿道：“萧郎一表人才，人品贵重，但是以仙娘的身份，又能有什么结果？而且萧郎很久没来，说不准另有新欢，难道让仙娘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这八卦一出，几个少女竟然都顾不上看小谢了，叽叽喳喳地围着秋香裙子的侍儿问起来。
　　小环见他们不明所以，小声解释道：“萧郎二位也认识，就是当今的礼部司勋员外郎，弘文馆的萧学士。”
　　顶头上司的这桩风流韵事长安皆知，但小谢新来的，可能还不知道，冯承素又给他普及：有一年元宵歌会，东宫派人叫天水仙去唱歌，不巧天水仙先应承了齐王府，当天齐王府来接，东宫的马车在门口堵截，各不相让。天水仙两边都得罪不起，一时情势焦灼，最后是萧学士出面给解决的麻烦。从此，目高于顶的天水仙倾心萧学，因为入幕之宾，一时传为美谈。
　　讲完，冯承素还不忘跟小谢八卦：“平时看着萧学士一本正经，没想到也是位风流人物。”
　　小谢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脸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冯承素深感三个女人能顶五百只鸭子，何况此时不止三个女人，便问小谢道：“下面怎么办？”
　　小谢起身又对着几个侍儿一揖，道：“不知哪位姑娘可以带个路，我们想拜会见一下天水仙。”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冯承素差点想以手扶额，刚刚他分明对小谢说过，天水仙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想见她，得过五关斩六将，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才行。没想到小谢竟然不放在心上，张嘴就提出这种离谱要求。
　　看在他长的不错的份儿上，众侍儿没有鄙夷，反而觉得他单纯可爱，一向爽快的浅碧衣衫侍儿委婉地拒绝道：“只怕不行，仙娘轻易不见人的！”
　　其他几个侍儿也跟着重重点了一下头，可见这位花魁平时的谱有多大。这样一来，杨意得的身份就更可疑了。
　　只有秋香衣衫的侍儿道：“旁人倒也罢了，小谢郎君这样的人物，谁会忍心不见？再说既然那位杨郎得了仙娘的青眼，谢郎是杨郎的表弟，仙娘爱屋及乌也未可知。要我说不要走那寻常途径，不如就领二位郎君直接去找仙娘，碰碰运气。”
　　几个侍儿听她这样说，觉得有几分道理，都指着她道：“不用别人，就你领了两位郎君去吧。你跟那仙娘的新罗婢不是很熟吗？”
　　秋香衣衫笑骂道：“几个憨娘子，我不过跟她说过几次话，就很熟了？”
　　众人笑道：“我们连话都没说过。”
　　秋香衣衫无奈，又笑骂了两句，暂时辞了众人，带着冯承素和谢渺去往天水
　　仙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