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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智出大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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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回王府的路上,李恪看着车厢里堆满的赏赐物品,感叹道:“你这人缘真是比我好多了,我死里逃生一次,除了父母的教诲,一样东西都没捞到,你倒是满载而归。”
谢渺微正闭着眼睛养神,这一日折腾下来,感觉十分疲倦,随口道:“你若是想要,就都拿去。”
李恪失笑:“我要你的东西干什么。”
小谢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没话找话的吴王殿下凑到他跟前,装作漫不经心道:“我阿娘跟你说什么了?”
小谢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已经喷在了自己脸上,不得已睁开眼,却直直落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里面交杂着关切与紧张。本来想拿话刺他一下的小谢突然说不出口,头往后侧了一侧,避开了李恪的眼睛,道:“你何不亲自去问她。”
李恪不肯放弃:“她不告诉我,只能问你。”
见他摆出来一副问不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小谢只得道:“她让我对你手下留情,该甩就甩。”
该甩就甩,这叫手下留情?!
李恪悻悻然坐正身体,无奈道:“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小谢由衷道:“你阿娘很特别。”
李恪道:“那是,天地之间找不出第二个的奇女子,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不然怎么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
小谢斟酌着补了一句:“你阿娘很有智慧。”
李恪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但她的话也不能全信,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甩下我!”
套话不成,再提杨妃恐怕会显得刻意,小谢便道:“如果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呢?”
李恪顿了一下,道:“那也不行!”
小谢这吃软不硬的脾气上来了,冷笑道:“这么霸道,就凭你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吗?”
李恪诚挚地看着他道:“当然不是,你不要我了,我就死给你看。”
小谢:……
万万没想到,堂堂八尺亲王,搞寻死觅活这出。
小谢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我?”一个荒诞的念头从他脑中升起,那我还费劲巴拉地找刺客刺杀干什么,当个负心汉跟他提分手,他自己不就去死了吗?
李恪还是保持着诚恳的态度:“莫要着恼,我并非说笑,我若是犯了什么错,你起码得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
然而再诚恳的言辞也改变不了听起来的荒谬,小谢本来想干脆拒绝,但又想起淑妃的话,沉默片刻道:“好,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不能骗我。”
李恪紧紧握住小谢的手,嘴角绽开笑容:“一次就足够。”
回到王府,小谢已经十分乏累,李恪将他送回撄宁院,他便很快就寝了。
李恪将桃夭暗中叫到屋外,问道:“前日晚上我走后,这边有什么异常没有?”
桃夭不解:“哪有什么异常?我一直守在谢郎身旁,就在外面榻上睡的,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小谢郎君还未醒呢。”
李恪想了想,道:“你醒了之后,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异?”
桃夭道:“没有!睡的香甜,头也不昏,脑也不沉。”
如果要是中了什么迷烟迷药之类,醒来之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对劲,但桃夭一点感觉都没有。
桃夭道:“殿下可是怀疑什么?”
李恪摆摆手:“算了,不要让小谢知道。”
桃夭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事情可能涉及小谢,又在心里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当夜的情景,道:“那夜我除了睡得早了些,确实没什么异常,但因为刚搬来撄宁院,事情繁多,前两天都没睡好,所以当晚早睡些也正常 。”
李恪点点头,道:“你是何时睡的?”
桃夭道:“就是您走后不久。”
从桃夭这里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李恪便回到了无何有。书桌上堆着这两天的拜帖,都是问安祝早日康复的。
崔嵬指着最上面的一封信道:“这是魏王今日差人送来的。”
李恪展开一看,李泰邀请他明日到城南共同探讨案情。
次日,李恪与小谢一起用过早饭,李恪带着一群侍卫往城南的蜀王旧宅而去。
李泰亲自出来迎接。在这里约见面,是因为当日在蜀王宅邸以及在朱雀大街上死亡的刺客尸体都被暂时搬到了这里。
按照当日刺杀行动的干脆利落,如果不是后来无名出手,这几具尸体都留不下来。这一边杀人,一边打扫战场的刺客,组织性如此之强,李恪还是第一次见到。
长安最好的仵作和捕盗最有经验的官差都来了,呼啦啦站了满院。
尸体摆在明堂之内,已经被从头到脚检查了好多遍。李泰领着李恪将所有刺客尸体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道:“这些都是死士,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他们查了几遍,才从一个刺客身上发现一点端倪。”顺着李泰所指,李恪发现正是那日被飞飞灭口的刺客首领。李泰命人将刺客翻过去,将脖颈处的头发撩起,然后点燃一个火折子,在刺客的脖颈上方烤了片刻,只见一个青色的图案渐渐显现出来。李恪凑上去仔细一看,是一只苍鹰。
李恪故作惊讶:“突厥人?”
李泰道:“这是用特殊颜料黥刺的,遇热才能出现,其他人身上都没有,所以此人身份可能有些特殊。不知那日三哥与他们对战时,可曾发现什么?”
刺客头目身上有被铁链勒过的痕迹,从致死伤口推断,杀死他的应是短剑之类,但距离有些奇怪。李泰此问有试探之意。
李恪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道:“当时天黑,人又惶急,只顾着招架躲闪,不曾发现什么。后来幸亏是我的暗卫赶到,不然四郎今天就看不到我了。”
李泰见李恪不露口风,说了两句三哥受惊了,吉人自有天相的场面话,然后话题一转,问道:“三哥那天来鬼市做什么?事先可有人知晓?”
李恪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这说起来还跟四郎有关。”
不想在这闻尸体的味道,李恪便边说边往外走。出了明堂,两人来到蜀王府中一个破败的凉亭中,亭子盖已经没了,但石桌石凳还在。仇天池早就命人在此铺好了锦垫。坐下后,仇天池亲自给二人上了茶,李恪这才续道:“我听说四郎从一个叫谢道士的人那里买了一卷《急就章》?”
李泰一愣,道:“莫要提了,那《急就章》是假的,正是如今住在你府上的那个谢渺发现的,此事三哥不知吗?”
李恪道:“我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来了这鬼市。”
李泰越发迷茫:“请三哥明示。”
李恪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观察李泰,见他神色并无异样,好像并不知情,便道:“我前些天恰好也在这鬼市收了一卷《急就章》,只是尚未示人。谢渺鉴定后,原来却是真迹。因此按捺不住,便当日到鬼市问个究竟。”
李泰惊讶:“竟有此事?”
李恪道:“当然,真迹已进献给阿爷,你若不信,可以去看。”
李泰当然得信。
李恪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道:“四郎可捉到那个谢道士了?”
李泰本来心情就不好,又被他刺激了一下,悻然道:“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我就派人去抓他,谁知杳无踪迹,据说此人已经逃离长安很多天了。我已派人追查。”
李恪点了点头,道:“若是捉住此人,四郎告诉我一声,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李泰答应,又问李恪:“四郎似乎对鬼市很是熟悉,我之前却连听都未听说过。”
李恪笑道:“我也是机缘巧合,近期才听说有这么个地方。不过这里离你的芙蓉园不远,你却不知,看来是只顾做饮酒赋诗这样的风雅之事了。”
李泰明知他话里有话,有意讥讽,也只能装着听不明白,说了两句惭愧,转入正题,请李恪描述一下地下鬼市的布局。李恪从腰带里掏出一个锦囊,将里面放着的一张图递给李泰道:“这我倒是提前想到了,昨儿我可是画了大半夜。”
鬼市里不论真鬼假归,经过李泰昨日一番大张旗鼓的折腾,早就销声匿迹,躲到地下不知道多少层去了。“若你想真正找到鬼市的人,还要指望他们”,李恪指着外面站着的长安万年两县的官差,“不过依我之见,不宜追捕过急,也无须完全消灭鬼市。”
李泰一点就透:“三哥的意思是,水至清则无鱼?”
“我们当务之急是抓刺客,不是跟整个鬼市过不去。”
李泰也同意,只要抓到那个谢道人,还有跑了的杨意得,应该能查出幕后主使。
李恪问道:“那个谢道人长什么样子?”
李泰略微回忆了一下道:“我就记得是高高瘦瘦,有些不修边幅,脸却记不清了。”
“他说话的口音有没有什么特别?”
李泰又摇摇头,没印象。
的确,若不是手上有所谓的王羲之真迹正好为今上所喜,这么一个小人物根本就到不了魏王的面前,李泰坐在高阶之上,给他一个拜见的机会,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要具体记住他长什么样子,的确有点难为魏王了。而且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就是要尽力模糊长相,不让别人对他有记忆点。
好在王府不缺伺候的人,自己不记得,可以问问侍从,李泰叫仇天池:“你可记得那个谢道人些什么,说来听听。”
仇天池躬身道:“这个人是自己跑到王府来献宝的,当日府衙中几位善书的郎君都看过,王公恰好也在,连他都说是真迹。”他说的王公就是礼部尚书王珪,李泰的老师。
让他说谢道人,他倒是先扯了一堆有的没的,撇清李泰不查之责。
仇天池继续道:“这个谢道人说是从绍兴山阴来,自称是谢氏后人,因当年与王氏世代通婚,所以有家里有王氏墨宝传世。他还说当初萧郎君到绍兴智赚兰亭真迹的时候他出去云游了,所以错失了献宝的机会,便特意跑来长安进献。”
李恪内心有些微妙。民间风传的萧翼智赚兰亭序,实际上是他在圣人面前的一个隐形功劳。太子和魏王当时未必不眼红,所以这魏王这当上的是顺理成章?
李恪在琢磨李泰的时候,李泰也在琢磨李恪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急就章》的真迹,剩下空壳的鬼市,死因蹊跷的刺客,语焉不详的叙说,李恪牵扯的这些事情,就同李泰在芙蓉园的宴请,叫不醒的醉酒,迟到的护卫,蜀王府消失的刺客和侍卫尸体一样可疑。
两个各怀鬼胎的兄弟互相试探,想从对方嘴里获得最多的信息,而自己又要尽可能地保住秘密。这就叫“智慧出,有大伪”,顶级的阴谋算计,都是这些顶级的聪明脑袋想出来的。
李泰道:“整件事中,谢道人是最上面一环,杨意得是中间一环,而刺客是最后一环。弟以为,只要抓住其中任何一个,都能破案。”
李恪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口中却称赞道:“四郎所说不错,抓到了给我送个信儿。”
李泰道:“若三哥这里发现了其他线索,还请不吝告知,互通有无。”
李恪道:“那是自然。”
仇天池为二人添茶,陪笑道:“说来也巧,那日和公主一起历险的小谢郎君也出自陈郡谢氏,不知跟那谢道士可相识?”
鉴定出《急就章》为伪,小谢也是其中关键的一环,而且与谢道士同样姓谢,又恰好出现在刺杀现场,种种巧合,若不是他替公主挡了一刀,还住在吴王府养伤,早就被提来审问了。
竟然敢打小谢的主意,李恪当时脸就冷了下来,直接问到李泰脸上:“我以为那日四郎把谢渺叫到芙蓉园,就是为了此事?怎么,你竟没当面问他吗?”
李泰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强烈,一时语塞,道:“这,我当时喝多了,忘记问了。”
李恪丝毫不给他留面子:“你喝多了,你这内侍该替你记得,不然要他干什么?据我所知,那个杨意得,就是仇中官在北里的登科宴上结识的吧?”
此话一出,李泰和仇天池皆是一震,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仇天池刚要解释,被李恪打断了,不屑道:“其他的我不知道,谢渺与那个谢道人,我敢打包票是巧合,否则便是有人栽赃陷害。若真有关系,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暴露出来,连个姓都不改?就连皇后昨日也召见过谢渺,赏赐了他救晋阳的功劳。我看四郎就不必多虑,将力气使到该用的地方去。”
李泰这么多年还没在李恪这听过这么重的教训,惊觉这位三哥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自从母族身份明晰之后,硬气了许多。他假惺惺地斥责仇天池几句,挥手叫他退下,对李恪道:“三哥莫怪,弟相信你慧眼识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反正李恪已经为谢渺担保了,万一有什么事也是他担着,他也犯不着现在为了个谢渺跟李恪翻脸。
李恪在心里冷笑。两人说了这半天话,日已过午,自觉该谈的都谈了,抑制着相看两相厌的耐心也差不多耗尽。官差和魏王府的府兵、侍卫们在地下迷宫按照李恪所给的路线图进行搜索,但显然不是一天半天就能解决的,两人便先离开蜀王旧宅。李恪要回城里,李泰这些天都坐镇芙蓉园。
临别前,李泰道:“刺客是突厥人一事,弟以为牵扯较多,先不宜宣扬为好。”
李恪欣然同意,上马欲走时又问了一句:“四郎,你那《括地志》何时完工?”
李泰一愣,下意识答道:“快了。”
李恪冲他一笑,那我就等着看四郎的这部巨著面世了。
说罢打马而去。
跑过两条巷曲之后,李恪稍稍放慢速度,吩咐云将:“一会儿传信给无名,问他飞飞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