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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甚爱大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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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见杨妃之前,特意将自己从头到脚整理了一遍,生怕自己刚才与李恪拉拉扯扯之间有什么不妥之处。
杨妃正在焚香抄经,见到他便搁下笔,招手道:“阿渺过来,帮我看看这几行字写得如何?”
语气亲昵得跟叫李愔一样。
谢渺心中莫名一暖,上前跪坐下来,细看杨妃抄的一段经文。杨妃的字有点让谢渺意外,跟她的外表不同,她的字既不天真,也不婉媚,反而有些朴拙,颇具古意,看来习的是石刻体,便道:“您将篆籀入楷,古意盎然,间有雄浑之气,别具一格。”今人受天子影响,争习王体,尤其是楷书,以风流秀美为上,没想到杨妃作为李世民的宠妃,竟然跟他爱好不同,并没有特意迎合帝王。
杨妃被夸的高兴,道:“我看过你抄的经,字非常好看,你今天也帮我抄一篇吧。”
谢渺道:“娘子的字正合《道德经》的意境,可谓浑然天成,我一手抄经小楷,流于刻板,不如您的字好。”
杨妃笑道:“不必谦虚,我知道你习的是王体。当初王右军曾写《黄庭经》跟道士换鹅,也是一段佳话,《黄庭经》写得,《道德经》自然也写得。”
小谢听她如此说,便不再推辞,拿笔蘸墨,静心凝气,抄了一段。杨妃细细端详,道:“当真是无一字无来处,你这字,简直像是从王帖上拓下来的。能做到这一步,看来你对逸少的字从小就手摹心写,已经了然于心。”
小谢谦虚道:“我生来愚钝,只能用笨法子勤学苦练。”
杨妃道:“这幅字甚好,我很喜欢,但你能不能用自己的字写一章?”
小谢举着笔愣住了:“娘子恕罪,这么多年我习惯了用王体,怎么写都是这个样子。”
杨妃看了看帖上的字,叹道:“那好吧,我就留一点遗憾,等你能写自己的字体的时候,再来给我一幅写可好?”
小谢垂下眼帘答应。
杨妃怕他不安,便道:“你既然给我写了一幅字,我也要回礼,笔墨纸砚你刚从皇后那里得了,我就送一幅自己抄的经给你吧,就算两个爱好书法者互相切磋,如何?”
小谢连称不敢。杨妃便把抄写在洒金笺上的一章《老子》给了他。小谢接过来展开一看,写的第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杨妃和蔼地看着他:“我知你自幼熟读佛道经典,定然知悉取舍之道,只是想告诉你,一切以保重自己为要,遇事不要太钻牛角尖。”
自幼丧母的小谢被杨妃的叮咛搞得鼻头一酸,有点被自己的突发的多愁善感吓到了,忙低下头再次谢过。
杨妃继续语重心长:“阿渺,其实,我还要嘱咐你一句,我儿并非良配。”
这做娘亲的可是对自己儿子认识得太为公正客观了,但是杨妃竟然知道李恪和他的事情,这倒是令谢渺很意外。
杨妃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只是想说,这件事虽然是恪儿死缠烂打,但你可以随时拒绝。如果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还请你包涵些,怎么教训也随你,给他留条命就行。”
杨妃这里得到的信息竟然是准确的,看来李恪没有添油加醋,这是小谢获得的第二个意外。但杨妃为何会认定他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呢?
透过杨妃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谢渺觉得自己灵台恶念被映照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冷汗倏地从后背的汗毛里钻了出来。是,他不但想教训李恪,还想要李恪的命,但身居深宫的杨妃是怎么看出来的?就连李恪也未必知晓刺杀事件与他有关,小谢不相信杨妃会未卜先知。小谢表面上是一脸不知您在说什么的懵懂,暗地却在苦苦思索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就连李恪带着李愔和李治走进殿来都没发觉。
李恪语带埋怨地对杨妃道:“阿娘,你跟小谢说什么了,我看他都被你吓傻了?”
杨妃不悦道:“胡说什么?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吓唬小谢了?”
小谢此时也回过神来:“淑妃娘娘与我讨论书道,未曾吓我。”
杨妃道:“可不是,我还跟小谢交换了墨宝呢。”
李恪扶额:“我的娘亲,你的墨宝我府里还少吗?!你是不是在我和阿愔之外,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墨宝送出去的人?”
杨妃被儿子揭穿,也不恼,悠然道:“是又如何?这是我跟小谢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李恪有种媳妇进门跟娘亲成了闺蜜,婆媳两个共同对付他的既视感。
这可不行,小谢本来已经很难搞,要是被老娘带偏,自己以后跟没好日子过了。
李恪将小谢拉到一旁,笑着转移杨妃的注意力:“阿娘,九郎来向你问安。”
在后面听娘俩拌了半天嘴的李治这才上前来,向杨妃施礼问安。杨妃受了礼,让人给这位稀客设座。
李治婉拒了,称自己要赶去皇后宫用晚膳,跟淑妃娘娘请过罪就走,缘由是方才他请六郎跟他在岛上玩捉迷藏,忘了时间,希望娘娘不要怪罪六郎。另外,三哥来寻的时候,不小心被山洞的老鼠咬破了嘴角,自己也一并致歉。
杨妃盯着李恪的嘴角道:“你的嘴角是老鼠咬的?”
李恪一脸正气:“可不是!一只狡猾秀气的小鼠,我还以为它无害,谁知着了它的道。”说着扫了谢渺一眼,另一旁的李愔却愧疚地低下了头,觉得是自己害得兄长被耗子咬。
谢渺努力控制着抽搐的眼角,太不要脸了!瞎话张嘴就来,还让两个弟弟背锅!
知子莫若母,再说这种理由只能骗骗小孩。但既然找了自愿的替罪羊,还有人说情,看在小谢和晋王的面上,杨妃乐得装聋作哑,吩咐李愔将李治送出去后,只淡淡说了李恪一句道:“这毕竟是宫里,莫要太过放纵。”
李恪厚脸皮地一笑置之,小谢的脸却火辣辣的。
李愔送李治到了殿外,向李治一揖,道:“刚才多谢九郎,做哥哥的领你的情,下次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
李治还礼,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互相掩护的同盟。
小玉从厨房回来,手里提着新做的江南特色糕点食盒,刚来到殿门口,看到二人正在互相作揖,心里纳闷晋王怎么到蓬莱殿了?
李愔玩了一下午,腹中正好有些饥饿,看到了,便要吃点心,手刚伸过来,却被小玉一巴掌拍掉,道:“殿下,这是娘子特意叮嘱为贵客做的,你怎好如此无礼?要是想吃,不如到殿中陪客人一起吃。”
李治第一次看到有宫女敢这样对皇子,看看自己周围唯唯诺诺,只会机械执行阿娘旨意的几个侍从,顿时觉得小玉光彩照人。
小玉还以为吓到了李治,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桃花糕递给李治道:“晋王殿下,这份送给你。”
李愔抗议道:“为什么九郎能吃?”
小玉俏皮一笑:“因为晋王殿下也是客人。”
李愔眼巴巴地看着李治伸手接过了桃花糕。
小玉行了个礼,提着点心盒子进殿去了。李愔因为惦记着吃,跟李治匆匆告别,追着小玉去了。只剩李治一个人,手里拿着桃花糕,望着他们的背影。
李愔送完李治回来,一进门就嚷着自己饿了,于是杨妃便将小玉提来的点心先让大家分食,又命人传膳。小谢吃到了芡实糕,还有许多江南菜品,尤其是一道莼菜羹,不知用了什么特别的材料,鲜美异常。杨妃热情地招呼他多吃些,小谢虽然不至于食不知味,可也是心情复杂。
此时同小谢一样心情复杂的还有在立政殿用膳的晋王。他躲了一下午,还帮李愔背了个锅,本以为已经躲过了亲舅,没想到今天皇后施恩,将长孙无忌留下来吃晚饭,因此他还没走。
李治心里有鬼,到了立政殿,却见所有宫人都在外面。他顿了一顿,制止了宫人禀报,自己敛声屏气地从后面殿门进去。谁知一只脚刚迈进屋里,隔着影壁屏风,就听见母亲忧心忡忡的声音道:“若那个刺客真的是称心,承乾该如何自处?我是万万不相信这事跟他有关联。”
接着舅父长孙无忌的声音响起:“我相信太子定不知情,都是被那个妖人蒙蔽了!”
长孙皇后道:“承乾那里,我去问。可是陛下那边,该如何替他遮掩?”
在李治的印象里,长孙无忌一向笃定稳健,此时竟也叹了口气道:“这事就交给我吧。”
李治不能再听,从后门又退了出去,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到什么。然后,还是让人正常通禀。长孙兄妹见他来了,便闭口不谈方才的话题。李治见过母亲舅舅,长孙皇后便命人开饭。李治坐在自己的食案前,边安静吃饭,边偷偷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两眼长孙无忌,心里闪过许多念头。
饭毕,长孙无忌夸晋王于礼仪上有大长进,连带着气质也沉静安稳不少。
长孙皇后道:“阿兄莫要夸他,下午的时候跑的不见人影,连人也不让跟的就是他。”
李治便道自己下午是在蓬莱岛跟六郎玩耍来着。
长孙无忌一听,皱起了眉头,开始了说教:“皇子身份贵重,一言一行都要做天下的典范。蜀王耽于玩乐,连陛下都曾斥责过他。九郎虽然为弟,但兄长有不对之处,理应规谏,怎能还与其一同玩乐?”
李治心中很不以为然,心想不过是捉了一会儿迷藏,也叫耽于玩乐?而且关于李世民斥责李愔的事情,他也没太放心上,觉得六哥不过是天真懵懂了些,开窍晚而已。但长孙无忌搬出来皇上,又大讲兄弟相处之道,长孙皇后听了,还频频点头称是,李治便什么也没说。
说起兄弟相处,话题自然就引到了太子和魏王身上。太子一直被禁足在东宫,不知圣人何时才能消气;而李泰因为在调查公主遇刺的事情,这两天也是不得消停:带人去剿灭鬼市,结果是连个鬼影也没发现;长安万年两县展开地毯式的搜索,抓到的都是一些小鱼小虾,根本不知道鬼市的鬼首是谁。于是今日吴王李恪已经跟圣人请过旨意,可以参与调查这次的事件,不限时间,各部都要配合。
长孙无忌却话里化外对李恪有些忌惮,总觉得他在搞什么阴谋。李治却觉得如此甚好,两个兄长联手,总能抓到刺客,长孙无忌还特意叮嘱李治:“你的两个同胞兄长一个同胞妹妹最近都遇到麻烦,还都跟吴王有关,殿下在宫中要小心才是,对蓬莱殿的人要有所提防。”
李治脑中闪过杨妃与李恪毫不拘束的谈笑,闪过李愔拉着他说谢谢,闪过小玉明丽活泼的脸庞,又想起方才无意中听到的对话,低下头对长孙无忌说:“舅舅的话我记下了 。”
长孙无忌问皇后:“那个谢渺,四娘见过了,觉得如何?”
长孙皇后道:“是一位不错的少年郎。”
长孙无忌道:“此人本是无名之辈,竟然在最近的两件大事中都有他,而且他由吴王推荐入弘文馆,有些蹊跷。”
对于长孙无忌这个怀疑皇后倒是不以为然,道:“兕子说,她与李恪相识在先,知晓来龙去脉,他结识吴王只是阴差阳错,并无深交。”
长孙无忌道:“娘娘似乎对他印象不错,但还是先冷眼看看才好。”
皇后道:“这我省得。”然后转头交代李治道:“兕子吵着要请谢渺做书法教习,后面你们一起上课的时候,你代娘亲多观察这个谢渺,人品是否稳重。”
李治心里微微诧异,但他一向恭谨,便答应道:“是,阿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