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搴舟中流 ...
-
李恪出去寻两个放飞自我的少年,双成进来换茶道:“娘子今天很高兴,跟三郎说了好久的话。”
杨妃喝了口茶,感叹道:“养儿费心,我今天好似苏秦,说了这个,还要劝那个,直觉口干舌燥。”
双成笑道:“自从六郎去守陵,您就整日地抄道经,平日殿里冷冷清清。今天三郎六郎都回来,还带了一位谢郎来,正好热闹热闹。”
杨妃也笑了:“可不是,饭都能多吃一碗。你告诉厨房,晚膳多做些江南口味的时蔬和点心来。”
正好小玉捧着水果盘子进来,一听是去御膳房,主动请缨道:“这点小事不用劳动双成姐姐,我去就是。”
双成取笑她道:“只怕你一见到点心,路都走不动了。”
小玉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嘟着嘴道:“双成姐姐你说什么?人家好心替你跑腿,你竟然取笑人家。”
杨妃也被她逗笑了:“好,就派你去。你督促点心师傅多做几道便是。”
小玉脆生生地应了声是,放下水果盘子就轻快地踏着小碎步出去了。
双成见她走远了,忍不住又笑道:“满宫里就属她嘴馋。”
杨妃用纤纤玉指拈起一颗绿如碧玉的葡萄:“双成,这点你就不如小玉了,你要知道,能吃是福。”
李愔带谢渺去蓬莱池里泛舟。说是池,其实是连着花园的一个很大的湖,池水来自宫外水渠。在隋朝大兴宫的时候,蓬莱殿是游玩休息之所,属于御花园的一部分。自从杨妃住进蓬莱殿,御花园以湖中间的蓬莱岛为界,被自动分成了两半,一般游玩的人不过来这半边。
蓬莱岛由山石堆砌而成,上面盖了亭子,供人休憩用。因湖中荷叶还未出水,没有什么景致,坐船坐累了的李愔提议带小谢去岛上坐坐。客随主便,小谢便跟着李愔登上了蓬莱岛。
一边走,李愔一边尽地主之谊地向小谢介绍,哪处景致有什么讲究,哪里有个山洞,他小时候最喜欢跟哥哥捉迷藏。等绕过曲折的山石,爬到位于岛上最顶端的亭子时,两人发现里面有人。小谢抬眼望去,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华贵的衣服。他听到有人来,也望向他们,小谢看到他的脸,剑眉朗目,隆准高鼻,相貌不俗。
李愔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九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从李愔的称呼里,小谢判断出这是晋王李治,今上的第九子,同太子和魏王一样,都是皇后所出。
虽然平日里李恪告诉李愔,离皇后的嫡子们都远些,但李治因为年纪小,性格又好,李愔并不讨厌他,又因为年龄只差了两岁,所以见面也能聊个几句。
李治见是李愔,便向他行了个礼,然后看向谢渺。李愔向他介绍:“这是谢渺。”谢渺便向李治也行了个礼。
李愔这个介绍没头没尾,干巴巴就一个名字,但李治却知道谢渺,道:“你就是昨天救了兕子的那个人?”
谢渺道:“只是帮公主挡了一刀,人还是吴王救下的。”
李治确认就是他,很和气地道:“既然你帮兕子挡了一刀,我这个做兄长就要多谢你!”
他环顾了一下左右,想起没有带人来,于是在腰间摸了摸,解下一块玉佩来递给谢渺道:“这个给你。”
谢渺退后一步:“多谢殿下,但皇后娘娘已经赏赐过我了。”
李治却坚持要给他:“你拿着这个,以后想进宫找我的时候,让人通禀一声就可以了。”
谢渺还要说什么,李愔却拍手道:“那太好了,小谢你要常来找我们玩。”
他并不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这种拿块玉佩就能让人进宫的特权,反而自动借上了光。
被李愔怂恿,李治又坚持,谢渺只得谢了李治,把玉佩接了过来。
李愔看看四周,又问道:“九郎,跟着你的人呢?”
李治道:“我嫌他们烦,甩开他们了。”
李愔看看亭子底下跟着自己的内官和宫女,满脸羡慕:“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小谢自己还未到弱冠,但看到两个熊孩子讨论这种话题,尤其刚刚发生了一场针对皇室成员的刺杀,觉得自己作为大人应该做点什么,便轻轻咳了声道:“殿下,若你跑丢了,淑妃娘子和吴王是要着急的,只怕下面的人也要跟着受罚。”
晋王年纪虽小,人却灵慧,知道谢渺间接说给他听,道:“侍卫们看到我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来,我只是想清静一会儿罢了。”
李愔眼珠一转,道:“是不是你舅舅又进宫啦?”
一猜即中,李治只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无奈。
长孙无忌不知怎地,特别喜欢这个年龄最小的外甥,每次进宫都要见他,不是考校功课,便是问近来德行可有长进,比所有太傅加起来都盯得勤,而且长孙无忌似乎总能找出李治的不足之处,每次他走了之后,李治不是被皇后罚背写,就是要加课业。偏偏长孙皇后还很乐见兄长对自己小儿子的这种关心,还特意叮嘱李治要多听舅舅教诲,搞得李治一见到这个舅舅就压力山大。有一阵子李治实在受不了,一听到长孙无忌进宫了,就想办法躲起来,甚至有几次望风而逃。皇后知道后,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此后他再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逃,只好十次里偷偷逃一次,看来这次是玩的是与宫人失联。
李愔虽然回来没几天,但有一次恰好碰到李治闻长孙无忌进宫而色变,知道了九郎的苦衷,便以刚回宫中来拜访兄弟为名,帮李治躲过了那次见面,李治对他还心存感激。
谢渺不知个中缘由,但能看出来李治似有自己的苦衷,既然人家心里有数,他就不再多事,没再发表意见。
内里天真浪漫,外表没心没肺的李愔适时提议说:“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我们凑齐了三个人,不如来玩捉迷藏吧!”
李愔去守陵前,在宫里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三年过去了,他已经十六岁,却没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了。但晋王和谢渺一愣之后,都委婉地表示了拒绝,谢渺说自己年纪已经十九了,不适合玩这种小孩的游戏,李治说自己十四岁了,不想玩这种小孩的游戏。
李愔听了很是沮丧,神色黯然道:“我为祖父守陵寝三年,每天什么都不能玩,只能数松树和石人石像,就想着等回来以后玩个够,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了,不能玩了。”
小谢虽然自己没经历过普通的童年,但仍旧被李愔的卖惨感动了,觉得这孩子太可怜,大好童年就这么被耽误了,捉迷藏这么朴素的要求,自己不答应是不是有些残忍?李治因为欠过李愔一个人情,加上李愔毕竟也是替祖父守陵才三年没得玩,所以也动了恻隐之心,最后两人还是妥协了,决定陪李愔玩一把。
李愔一听,又重新来了精神,高风亮节地让两个人先藏,他来找。
下面的内官和宫女们听说两个皇子加一个淑妃的贵宾要在这蓬莱岛上捉迷藏,都苦了脸,又不敢打扰他们的兴致,只能远远地守着。这情景就好像在水田里找鱼,虽然看不到鱼,但有只长腿鹭鸶站在哪里,你就知道此处必有蹊跷。
好在找人的是李愔,他自动把“鹭鸶们”忽略了,以为这些大白鸟就是喜欢在那里傻站着而已。
小谢一边思考自己是怎么从谋划刺杀皇子开始,落到捉迷藏这个荒谬的境地的,一边特意挑了个很浅的山石后面躲着。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李愔从他身边路过,还吩咐内侍不要跟得太紧。小谢深深为这孩子的智商担忧,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要不反其道行之,到个犄角旮旯难找的地方藏着,没准他一会儿就找到了呢?小谢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便往山石深处走去。走着走着,他发现这山石下面全部相通,就是岔路太多,十分曲折,心中泛起一种诡异的感觉,无他,只因这道路与那晚的墓道极其相像!但跟墓中的路不同的是,这里的石头台阶高低曲折,又窄又滑。在一个拐角处,不提防两块石头之间落差较大,小谢一脚踩空,身体向前倾倒。一只胳膊刷地从拐角处伸了出来,撑了他一把,是李恪从石壁后闪出,一把将他揽在怀里,稳住了身形。
又是他!怎么每次他都能来得这么及时?真是想不领情都不行!
李恪不知小谢心中那一丝别扭的懊恼,邀功道:“怎么又摔了?要不是我一直偷偷跟着你,你岂不要碰个头破血流?”
小谢本来正纠结要不要感谢他,听他邀功反而不纠结了,问道:“跟着我,怎么跟到前面去了?”
李恪笑道:“我抄了近路。”
小谢说出自己心中疑惑:“原来如此。不知怎的,我觉得这里的路跟那鬼市墓道很像,似乎是特意修成的。”
李恪夸赞道:“一点不错,这蓬莱岛是前朝的,蜀王府密道也是前朝的,自然有相像的地方。它们都是按照九宫八卦排列的,加上一点变化,不懂的人很容易迷路。”
“原来前天晚上我们沿着有壁画的路走,竟暗合了八卦生门的方向。”小谢说道。
李恪的眼睛在幽暗的假山洞中轻闪了两下,将一只挪到小谢的腰间,搂得更紧了些,道:“我那晚上被困墓穴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穿着一件白衣来救我。结果你后来真的从天而降,你说是不是心有灵犀?”
小谢忙着扒拉着他不规矩的手:“殿下只怕是被关糊涂了。”
李恪手卡在他的腰上,更紧了些,但不是为了小谢说他糊涂。
小谢只得道:“殿下,我们有约定,在外不能逾矩。”
李恪道:“这里可没有外人,连暗卫都不在。”
小谢一时语塞,这叫什么?被登徒子逮个正着?
李恪自从那日在暖阁里霸王硬上弓亲近了小谢一回,却再也没机会与小谢亲近第二次,已经抓心挠肝了好几天。如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下抱着小谢往一块光滑的石壁一靠,好一顿揉搓。昨天在墓室里他就想这么做了,可惜旁边总有一些煞风景的人。
空间太小,没处躲藏,小谢待要用力推开他,自己一只胳膊有伤不说,也得顾忌他身上伤口不能崩裂。这人可真是太可气了,撑着病体也要耍流氓。
就在小谢犹豫的片刻工夫,李恪的嘴唇就贴上了他的耳朵,轻轻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梦里那个穿白衣服的是不是你?”
小谢耳朵痒得难以自抑,偏生又躲不开,气得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恪轻笑一声:“不承认有不承认的法子!”放小谢身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小谢啊了一声,又被堵住了嘴。
恼意冲破羞意,直达小谢头顶,他狠狠一咬,这下换李恪闷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小谢的嘴,用拇指抹了一下自己嘴角,用食指捻了一下,有些黏腻,应该是血。
谢渺喘息着,声音却很冷:“殿下,我劝你适可而止!”
听他真的恼了,李恪只得放开他,语带委屈道:“这么多天了,我不过就亲近你这一回。”
谢渺不想跟他啰嗦,理好衣服,越过他,顺着一丝光线快步走了一段路,终于走出了洞口,却是已经到了水边,那里还泊着一叶扁舟。
李恪紧跟着出来,又夸赞道:“阿渺果然天资聪颖 ,凭着直觉就能走对路。”
谢渺恨他逼自己失态,懊恼地登上了小舟。
李恪自然也跟着来了。谢渺见李恪已经在解系在杨柳上的缆绳,忍不住问道:“蜀王和晋王呢?”
李恪一边上了船,拿起船桨道:“放心,他们有人管,让他俩再玩会儿,我得陪你。”
这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边上没有旁人 ,便只能自己撑船了。
谢渺想说谁稀罕你陪,但看他已经拿起了竹篙。也好,省的自己出力了。
小船缓缓在水上行进,清风习习,水波不兴,李恪撑着竹篙,突然来了兴致,吟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小谢忍不住道:“你的伤没事吗?”
李恪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能与你一起泛舟,这点伤不算什么。”
小谢沉默了。
李恪却开开心心地继续吟唱起来,歌声似乎比那杨柳岸的春风还要缠绵。
天光正好,水色宜人,波光粼粼中,小谢恍惚想起也曾独自泛舟蠡湖,遥想西施范蠡故事,期待有朝一日找到一个能和自己一起泛舟于红尘之外的人。他早已有遁入空门之意,因此并不是期待一个伴侣,只要一个志同道合的道友足以。如今人不对,地点不对,情景却意外地契合当初心意。小谢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当真是命中劫数。
只要划着船,再远的岸也有到达的一天,何况蓬莱池再大,也不过是皇宫御花园的一个内湖而已,慢悠悠连撑带漂,过了大半个时辰,船终于到了岸边,已经有一些宫女和内侍在这里等候。依依不舍地登岸后,李恪才告诉小谢:“我阿娘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小谢这才知道他是来替淑妃传话的,结果磨蹭了一个多时辰才说。总不好让长辈等太久,小谢转身就往蓬莱殿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李恪道:“你最好先去照一下镜子。”然后神色古怪地跟着宫女走了。
李恪一愣,就着岸边的池水照了一下。“池中水影悬胜镜”,他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嘴角破了一块,估计就算解释是磕破的也没人相信。这要是让御史看到了,少不了参他一个荒淫无度,要是让陛下看见了,少不了要骂他没有德行。李恪却哈哈一笑,不遮不掩,扬着脸吩咐旁边待命的内官:“去把岛上的蜀王、晋王给我叫回来,耽于玩乐,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