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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母子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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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渺回到两仪殿,发现李恪已经在等他了。见他回来,李恪笑道:“没想到皇后见你比阿爷见我的时间还长些,看来她挺喜欢你。”
谢渺道:“不过是因为我替公主挡了一点危险,多说了几句而已。”
李恪有些吃味:“我都不舍得拿你挡,你倒是替她挡的痛快。”
谢渺白了他一眼:“我总不能躲在小女郎后面吧。”
李恪突然从谢渺的言行中感到了亲昵,真是意外之喜,当下也不吃醋了,高兴地对谢渺道:“走,我领你去见我阿娘!”
谢渺又一怔,淑妃也要见他?
李恪逗他道:“不要紧张,你长得这么俊俏,阿娘定会喜欢。”
谢渺听着怪怪的,瞪了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我紧张?”
然而果然知母莫若子,一进蓬莱殿,杨妃见到小谢后,便拉着他的手对李恪道:“这么好看的人,我要是你,才不舍得带出来让外人看呢。”
谢渺这是第一次看到杨妃的真容,觉得她年轻得好像李恪的姐姐,无论是外表还是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活泼泼的生气,都不像一个久居深宫个性孤僻拥有特权的女人。母子俩的对话给令他有些别扭,怎么有点像新妇见家姑?刚刚在皇后面前应对自如的谢渺,此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杨妃。正在尴尬,一个跑进来的身影给小谢解了围。
李愔好像一只活泼的小白兔,欢快地扑向谢渺:“阿渺,我都想死你了,你怎么才来找我玩?”
杨妃一见,绷起了脸,斥道:“一点规矩没有,像什么样子?这都是跟谁学的?”
李恪和蹦跳而来的李愔同时望向了杨妃,眼中都在说,可不就是跟你学的吗?
杨妃没掌住,噗嗤一声笑了,一霎那的正经破了功,招呼谢渺道:“好了,到我这里,你们都不用拘束。那天我在光明寺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阿愔这些日子又总念叨你,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把你们喊来好好聚聚,也让我这个老太婆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谢渺心想:你若自称老太婆,那宫里其他人妃嫔都是土埋半截了。皇后也不如杨妃看起来年轻,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么乐天奔放的性格和上天眷顾的容貌。
有了母亲的首肯,李愔开心地拉着谢渺去蓬莱池划船,李恪则被杨妃留下说话。杨妃先是查看了一番李恪的伤势。
李恪故作轻松道:“伤口不深,只是血流的多了些,喝两碗红枣老参汤就补回来了。”
杨妃责怪道:“千金之躯,不以身犯险,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李恪笑道:“这话得问问你阿娘,她到底想干什么?”
杨妃一听,先是板起脸嗔怪了一句“没大没小”,接着又语带感慨道,“我从小就不太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们杨家的女郎都生性不羁,你姨娘们的事迹,你也应该听说过。世人只道我们是承袭了你外公的秉性,却不知我们更像你外婆。”
李恪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当初隋朝皇室倾覆,舅舅们都懦弱不堪,没一个是扶得起的阿斗,而几个姨娘却都在家国倾覆之下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这归根结底,还得是萧皇后教育的好。李恪小的时候,杨妃就跟他讲过萧皇后的一个故事。当年炀帝带着老婆儿女在扬州行宫时,一个小宫女无意中听到有大臣在密谋造反,便去报告萧皇后,萧皇后让宫女直接去禀告炀帝,没想到炀帝不但不信宫女的话,反而大怒,处死了她。后来又有宫女向皇后禀报,说宫中侍卫有谋反之心,也被萧皇后以不要令皇上徒增烦恼为由按下了消息。然而不久之后,炀帝就死在了叛臣的刀下。世人皆说炀帝残暴又刚愎自用,身边的人,包括皇后在内,没人敢对他说实话,只有李恪从母亲的叙述中,听出了他的这位外婆令人细思极恐的一面。炀帝死后,萧皇后带着皇室几个儿女先后在宇文化及和窦建德处待过,后来又跟着小姑子义成公主去了突厥,在那边如鱼得水地过了好多年。如今,这位非同一般的外婆年事已高,被迎回中原,真的就变成一个唯愿儿孙安乐,只想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妪了吗?李恪一千个不信,别的不说,就那鹤发童颜,也不是个普通老妪的样子。
杨妃道:“此世界已非当年之世界,大唐也不是突厥,你不必担心。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答应你将她接回来。”
如果小谢还在殿中,听到这话肯定要诧异,一般人都认为是杨妃恳求天子将娘亲接回,谁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李恪道:“阿爷还是顾念阿娘的,想要你们母女团聚。”
杨妃看了他一眼,道:“你做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
李恪陪笑:“儿子是真的想要您母女团聚,自己也想接回阿婆,多一个疼我和阿愔的人。”
杨妃道:“你做了什么我不管,请佛容易送佛难,你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要跟我喊疼。”
李恪道:“您是我娘,我不跟您喊跟谁喊呢?”
杨妃一贯不吃大儿子这套,冷笑道:“你叫破喉咙,在我这里也没用。”
李恪已经习惯了老娘口中无情,莞尔一笑道:“既然这样,那母亲就不要怪我下手狠毒,六亲不认了。”
杨妃感慨道:“皇家的人,只要涉及到争权夺势,什么时候不狠毒,又什么时候认过六亲?你呀,就算把道德经刻在骨头上,也抑制不住蜗角争权,蝇头逐利的本性。”
李恪不以为然:“圣贤站在高处,眼中的蜗角蝇头,却是众生的整个天地,众生又如何能看破?”
杨妃语重心长道:“正因如此,我给你留了退路,你若有一天腻了此处囹圄,可以跳到别的天地看看。”
李恪正色问道:“阿娘,你是真的不想我做皇帝?”
杨妃道:“做皇帝有什么好?我父亲是皇帝,我夫君是皇帝,我见多了做皇帝的苦。”
李恪道:“天下谁人不苦?既然做百姓也是苦,做皇帝也是苦,那还不如做皇帝。”
见儿子认真思考,杨妃便认真分说:“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做皇帝不是为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一己私利。生民的忧患大部分是他们的君王造成的。君王想要享乐,生民便要千万倍地承受他享乐的代价,甚至家破人亡。这天下苍生,你外祖辜负了,就要自己带着整个王朝陪葬;你父亲没有辜负,殚精竭虑,一刻不敢放松,要我看来,实无趣味。所以说,做皇帝,不论是做你外祖这样的纵情恣意,还是做你父亲这样的战战兢兢,都没什么意思。”
李恪半开玩笑试探道:“要不我前半生励精图治,后半生放松玩乐,这样既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自己。”
杨妃冷笑道:“你以为苍天可欺?要是你只做一半,那就只能保住半辈子的江山,落得个不能善终。你倒是死得其所,百姓何辜?!”
李恪哀怨道:“阿娘将百姓看得比亲儿子还重,比皇后还有母仪天下的胸怀!”
杨妃听着儿子半真半假的埋怨,心底叹息,不得不讲讲陈年往事:“那年你外祖死于叛臣之手,突厥趁火打劫,入侵中原,天下大乱。我逃难到洛阳道上,亲见一个母亲将怀中婴儿弃置道边,去而复返,如是者三,最后终于忍而不顾。你道她枉顾慈母天伦,竟能如此狠心,实则她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在自己怀里咽气。这样的人间惨剧,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我那个时候才深深感到我父罪孽深重,对不起天下苍生。”
这事凡是有点良心的人听了,都要心中恻然。李恪其实心底明白,做皇帝不是说说而已。历代帝王耗尽心血才智,牺牲骨肉亲情,抛却礼义廉耻,用尽阴谋诡计得到的,乃是一座比泰山还重的重任。孔子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行”,三国魏之曹氏,两晋之司马氏,乃至他的外祖隋炀帝,原本就被权力的欲望扭曲,用了不正当的手段得到国家之后,自然无法把心术放正去治理国家。然而阴谋得之,焉能阴谋治之?于是他们无一例外,将王朝和子民带进了地狱。而另一种情况,便是如当今天子,他的父亲,尽管当年功勋盖世,众望所归,但因为杀了兄弟才当上皇帝,十几年来没有一天敢放松,立志做一个千古帝王典范,好让人们忘记当初他皇位得来的“不正”。总而言之,正如他的母亲所说,皇帝不是那么好做的。
“何必如此自苦?”杨妃劝他想清楚,既是对苍生的悲悯,也是对儿子的一片慈母之心。
李恪在杨妃多年的教育之下,原本心性散淡,之所以对皇位有了想法,主要是看不惯父亲偏心,以及皇后的嫡子们那副理所应当势在必得的样子。这就有点像小孩之间赌气抢玩具,只有我不想要,由不得你们不给。但随着年龄渐长,阅历渐深,权衡利弊,儿戏之心去了许多,今天又听了杨妃发自肺腑的一番话,李恪完完全全收了玩笑之心,郑重对杨妃承诺:“阿娘放心,我会想清楚。”
杨妃见他听进去了,十分欣慰,也郑重地向他保证道:“只要你想清楚,以后能做个好君王,这皇位若你要,我必助你得之;若你不要,我也有自保之计。总之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不用担心我和阿愔。”
她笃定的神情,仿佛皇权更迭这么大的事情,只在她一念之间,但李恪相信,母亲有这样的底气和实力。李恪笑道:“不管要与不要,我都不能他们几个太顺心如意。他们布阵,还妄想把我也裹挟其中乱刀砍死,我要是不在阵里敲锣打鼓,放点爆竹助助兴,岂不是对不起他们?”
杨妃知道这次的刺杀事件不简单,她虽然教育孩子不要惹事,但事情来了从来不怕,因此李恪要以牙还牙,在她看来也属正当。反正该告诫的已经提前告诫了,儿子后面要有什么大动作,都随他。
正事说罢,杨妃吩咐李恪:“去把外面那两个叫回来,不要让阿愔玩疯了。另外我看小谢这孩子越看越喜欢,还要跟他多聊几句。”
李恪有些不情愿:“阿娘你要聊什么?不要把人家吓到。”
杨妃剜了他一眼道:“你祖父三年孝期已满,阿愔也守灵归来,前日你父亲提起,你都已经二十二岁了,婚事不能再拖,今年就算不完婚也要下聘,你认为如何?”
李恪这才明白今天他面圣时,阿爷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了,当时他满腹心思都在争取案件调查权上,还以为是阿爷发现了什么不好明说的事情,暗自揣摩了半天。
李恪前面娶过一任王妃,乃是右卫副率慈汾二州刺史杨誉之女,出自弘农杨氏,与杨妃同宗,但是这位王妃在封地的时候便去世了,没有替李恪留下一儿半女。然后又赶上先皇病重,李恪回京,之后是守孝三年,这续弦之事便耽搁下来。这次萧皇后归来,李恪公开了与宋国公的姻亲关系,皇帝似乎也有意让他们亲上加亲,想要李恪娶一位萧府的表妹或者表外甥女做正妃,那天跟杨妃提了一提,还没有最终下旨。
李恪苦着脸道:“娶王妃实在太麻烦,我不想再娶了,阿娘能不能帮我拖一拖?”
若是放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娘亲,见儿子说不想娶媳妇,肯定怒斥他不孝,但杨妃就是这样一个奇女子,不但不生气,反而道:“你在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之前,的确不要去祸害别人家孩子的好。对于小谢,你打算怎么办,也要想好,记住,要像考虑皇位一样慎重。”
李恪应了,又忍不住调侃一句:“做阿娘的儿子,真是喜忧参半。”
杨妃微微一笑,收下了这句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