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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初入宫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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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晚上的惊魂不定,小谢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晨光。跟晨光一起到来的,还有云将带来的王府亲卫。
云将向李恪报告,已将晋阳公主顺利送回宫。
因为身心俱疲,李恪和小谢便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抓了俘虏又不好招摇过市,李恪只得让无名点了飞飞穴道,捏着鼻子让他进了马车。本来李恪还指望着劫后余生,能靠着小谢诉诉衷肠什么的,都被飞飞这个闪着光的人形大蜡烛给破坏了,所以一路上也没给飞飞好脸色。飞飞还以为是称心的事让李恪不爽,但这次是他理亏,于是对李恪在那里一会儿喊疼,一会儿感慨自己无辜被害装委屈,想发设法从小谢那里博同情博关注的行为忍耐了一路,一句嘲讽之词都没说。后来实在受不了,便闭目塞听,运功起疗伤来,免得受伤未死,先被恶心死了。
芙蓉园听香阁,李泰半靠在胡床上,睁着通红的眼睛,正在听仇天池的汇报。
“昨夜公主带了十几个侍卫出去,老奴在一盏茶左右的工夫又点了五十侍卫,前去保护公主,谁知半路受到一伙蒙面黑衣人阻拦,对方倒并未恋战,纠缠了我们一会儿就跑了。老奴担心公主安全,也没追赶,等到了蜀王宅的时候,只见里面所有人都不见了,包括公主。老奴便立即命人寻找,然后又回来报信。接着便是殿下听说公主不见之后,点齐芙蓉园所有侍卫出去寻找,一夜找遍了南半城,也没找到公主。这便是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李泰用手指缓缓摆弄着手中的一串菩提佛珠,这是玄奘大师从天竺带回来的,用佛祖悟道的那棵菩提树上的树枝雕刻而成,据说乃是佛祖亲自开过光的,这是玄奘大师在天竺开无遮大会,辩赢了全天竺的僧人,得到的奖品之一。玄奘将其献给了当今天子,天子赏赐给了他喜爱的四子魏王。对于这种无上的恩宠,李泰谨记在心,自从得了这串佛珠,时时在手中把玩,几乎不离身,尤其在一些需要佛祖的保护和天子的福佑的重要时刻。
将十八颗佛珠整整数了三遍后,李泰终于开口道:“你觉得我这么说能过关吗?”
仇天池有些冒汗,不敢言语。
又过了半晌,李泰问道:“那边的情形呢?”
仇天池道:“据说第一次没有成功,又埋伏了第二拨。”
李泰用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鄙夷道:“三郎这样的对手,一鼓作气都未必能拿下,何况是二而衰。看来我们还是高看了那边。”
仇天池小心翼翼道:“好在我们也没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李泰看着手中的念珠,道:“兕子没事,是她的福气。下面的事成不成,就要看我的福气够不够了!”
仇天池道:“有二圣的恩宠,佛祖的保佑,还有您自己的德望,这福气自然是源源不断的。”
李泰站起身来,将佛珠套在手腕上:“备马!我要去宫里请罪!”
李泰这一去,足足在宫里逗留了一日,傍晚,当他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手上的菩提佛珠已经不在了。
受伤惊悸的吴王,回府就因为失血过多,伤势较重而昏迷了。圣人亲自派太医过来把过脉,宫里问询的往来不绝好几拨,终于在傍晚时分,李恪苏醒了,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小谢呢?他怎么样了?”
竹漪道:“小谢郎君睡着未醒。他本来元气不足,这回精神耗尽,回来便昏睡了。太医过来把过脉,又开了些药,已经熬好了温着,等他醒了再喝。”
李恪站起身来,趿上鞋:“我去看看他!”
竹漪道:“殿下此时去也是无用,太医说谢郎要睡到明早才醒。崔长史已经在外阁子里等您多时,殿下不如先去见他。”
崔嵬是来跟他说今天魏王李泰进宫请罪的结果的。
魏王因为贪杯沉醉,没有照顾好幼妹,令任性的晋阳公主跑了出去,差点遇害,未尽到兄长应尽之责,十分愧悔内疚。听说公主脱险之后,便策马奔到了宫门口,一路哭进了立政殿,跪伏在帝后膝下请求狠狠责罚。魏王找了一夜妹妹本就十分狼狈,又哭的涕泪交流,毫无亲王形象,却得到了帝后的怜惜,圣人觉得他顾念骨肉亲情,皇后虽然后怕,但也不舍二儿子如此自责,反而宽慰了几句。皇帝亲见两个儿女受惊栖遑,更是勃然大怒,下令禁军和京兆府在长安挖地三尺,把这胆大包天的刺客找出来。魏王主动请缨,说是不把刺客找出来碎尸万段誓不罢休。
听到这里,李恪冷笑一声:“怎么?他不来问我,知道鬼市的门冲哪边开吗?”
崔嵬道:“日间圣人派内官和太医来的看您的时候,也不过是隔着帘子望了一眼,把把脉而已,想来魏王也知道不宜打扰,所以只是派人来问了安,没亲自来,但他这两日迟早要来。”
李恪玩味道:“不错,迟早要来。不过我可不会在家里等着他,明天我也要进宫,免得圣人牵挂。”
崔嵬道:“淑妃娘子更是牵挂。”
李恪笑道:“阿娘那里我已经报过平安了,顺便请她明天敲打一下她那难缠的老娘。”
崔嵬有些担忧:“魏王查案,只怕会找出什么对您不利的证据来。”
李恪胸有成竹:“无妨,明天我去面圣,毕竟受了重伤的人是我。”
崔嵬道:“这状该怎么告,您心中可有章程了?”
李恪一笑,处心积虑这么久,怎么可能没章程。
两人商议半天,崔长史觉得李恪考虑到甚是周详,唯有一人在计划外,不得不提醒一下:“谢郎也牵扯在本次事件中,您打算怎么处置?”
李恪斩钉截铁道:“小谢我自有安排,先生不必挂心。”
这就是不容他置喙的意思,崔嵬只得作罢。
次日,魏王出师不利,按照晋阳公主提供的隋蜀王旧宅密道入口,派人下去探查,结果整个古墓群搭建出来的地下世界早就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抓到,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物件,就连随葬品和明器也没看到什么像样的。
好像早有准备,那些生活在此间的真鬼假鬼随着阴谋败露,一起消散了。
不仅如此,当晚引诱公主到蜀王府的那个落魄书生杨意得,也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李泰手里只有当日在朱雀大街上收拾的六具尸体了,可是死人不会说话。
圣人下旨垂问吴王病情,吴王自请入宫,同时,一封皇后的懿旨也送到了吴王府,敕救公主有功的弘文馆供奉谢渺入宫觐见。
这次坐的马车是李恪进宫专用的,车内宽敞,能靠能躺,日常用品、吃食一应俱全,别说进一趟宫,就是出去郊游两天也能吃喝用不愁,舒舒服服。
李恪吩咐人在里面加了一个丝绒靠垫,专门给小谢用。而且今天李恪连贴身伺候的人都没带,就为了弥补昨天没能跟小谢两个人同乘一车的遗憾。
正如竹漪所说,小谢昨天是真的伤到了精神,一直昏睡到今天上午才醒,刚吃了些东西,喝了药,就接到了懿旨,没办法,只得重新振作精神上路。李恪怕他紧张,还宽慰他:“不要担心,皇后平时还是很和气的。”
李恪不知小谢现在烦恼的不是这个,而是该如何跟他相处。本来在小谢的计划里,李恪经过这一遭,非死即伤,自己就可以暂时摆脱这个身份显赫的登徒子,进行下一步计划。然而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先不管称心那无差别攻击的刺客是什么意思,自己被李恪舍命相救是真。恩怨分明,不愿欠别人一丝一毫的小谢,这个时候陷入了严重的纠结中:该不该因为这遭就原谅他先前的轻薄呢?连带他之前在抢夺兰亭序中扮演的角色,也都原谅了?好,就算前面的都一笔勾销了,那以后呢?自己无法从吴王府脱身,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对待吴王呢?
小谢思来想去,大恨称心,此人背信弃义,基本的武德都不讲,竟然在事成之前就想把盟友灭口。
李恪见他一直神色恍惚不说话,以为他还没缓过乏来,便帖心地让他躺下。小谢这才反应过来,推说不用,接着他前面的话道:“陛下为人和气吗?”
“这个,”杀伐决断的君王,肯定不会是以和气著称的,“看情况吧。”
“当别人说他错了的时候,他还和气吗?”
李恪回想了一下:“自从魏公离世之后,好久没人敢当面指出他的错误了。不过当初魏公进谏的时候,他生气了也总是忍着。有时候实在气急了,就会回到后宫骂几句,不敢当着魏公的面说。”
魏公就是魏征,一向以直言敢谏闻名,小谢在民间也听过他的一些事迹。听李恪这么一说,还是有些意外:“怎么你爹怕魏公有点像怕老婆?”
李恪一笑:“阿爷可不怕皇后,只是敬重而已,他对魏公也是一样。”
小谢想了想,又道:“那他怕你阿娘吗?”
一般人不会问这个问题,皇帝不怕皇后,自然也不会怕妃子,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只是当日谢渺在光明寺门前见了淑妃一面,就算隔着一层面纱,也能感受到淑妃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莫名有种想要多了解一些的冲动。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讨论当今天子是否怕老婆,以及怕哪个老婆的问题上,李恪一向随性惯了,不太计较是否失敬的问题,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答案是:“不知道!”
见小谢不明所以,李恪解释道:“阿爷和我阿娘的相处方式有点奇怪。之前我阿娘的身世虽然没有公开,但她有很多特权,比如常年居住在蓬莱殿里,跟其他妃嫔都不挨着,也不来往,平时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定时向皇后请安,每年只在除夕那天公开出现一次。我小的时候,以为是阿爷冷落阿娘,长大后回想,似乎是阿娘不愿意多见阿爷。平时阿爷若是发脾气,宫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皇后也要温声劝他消气,但我阿娘就敢把他撵出去,说是不想看他的脸色。”
小谢都听呆住了,完全没有想到淑妃娘娘竟然如此彪悍,敢如此对待当今天子,自己的夫君。
李恪见他呆呆的样子有些可爱,不禁摸了摸他的头道:“所以你说,天子如此容忍一个妃子,这是怕吗?可我阿娘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也不知道。”
小谢心里默默想,你就不要变相替你父母秀恩爱了。其实他真冤枉了李恪,李恪并没想到这一层,多年来,他旁观爷娘的相处方式,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以为母亲这样在后宫生活,是因为她的出身特殊,杨妃也一直没有向他解释过,只说终有一天他会知道。
两人到了宫门口,有中官在门口迎接,传达圣人的旨意,体恤吴王身体虚弱,特赐乘肩舆入宫。
李恪谢过恩之后,与小谢一起坐上肩舆,表现得的确比先前更虚弱了。
两人到两仪门外下了步辇,李恪去觐见天子,小谢则被直接带进了立政殿。
皇后在珠帘之后看着眼前如芝兰玉树般长揖而立的少年郎,细细打量片刻,似乎很是满意,吩咐人搬个圆凳来,让谢渺坐下说话。
谢渺谢了恩,端端正正坐下。皇后心里又暗暗点了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个少年的行止仪表不逊色于长安任何一位高门显贵家的郎君,殊为难得。待询问谢渺的出身,得知他乃是陈郡谢氏之后,皇后更加满意。陈郡谢氏门第虽然没落,令名犹在。谢氏东晋时一度成为世家门阀之首,虽然后来谢家子弟经由战乱和王室操戈凋零殆尽,但一说起谢氏之后,还是要被高看几眼。没想到还有谢渺这颗遗珠,皇后又暗自点了点头。看得顺眼了,皇后便让贴身女官宣读颁赏的旨意,赏的是谢渺在前朝蜀王旧宅为公主挡刀的功劳。皇后赏赐了一百匹绢,一百两金元宝,一套顶级的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栋宅子……
这么厚重的赏赐,让谢渺倍感压力,他没想到胳膊上这刀挨的如此的值,但他只能坚辞不受,因为赏过其功,受之不安。最后在皇后的坚持之下,他只接受了文房四宝。皇后不依,一定要再加一百匹绢,小谢便恳请捐给光明寺,以酬谢寄宿之恩,皇后欣然应允,还夸他有善心,知恩德。
施恩谢赏的程序走完了,皇后好似闲话问道:“卿可知那日的刺客首领是谁?听兕子说,你们在古墓里,遇到一个装神弄鬼的人。”
谢渺知道,皇后费劲心力将他召见到宫中,恐怕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小心措辞回道:“当时黑暗之中,又隔着石门,臣未看清来人面目。刺客出现后,吴王与他言语周旋,我和公主被吴王的贴身侍卫送上密道,他们后面的对话也未听到,故而不知刺客到底是谁。”
小谢这个回答基本属于没什么信息量,但皇后听了之后似乎还挺满意,又真正扯了几句闲话,便让人好生将谢渺送回两仪殿。
谢渺走后,崔尚宫对长孙皇后道:“看来这位谢郎什么都不知道,关键是吴王,公主不是说,他与刺客的对话有些奇怪,似乎是认识。”
长孙皇后道:“兕子也只是听了一两句,便如谢渺所说,被送入密道,因此也不能肯定。”
崔尚宫虽然不想为皇后增添忧虑,但有件事却不能不提:“若这刺客真的与东宫有关,娘子打算怎么办?”
长孙皇后蹙着眉头:“但愿不是 ,我已经召兄长进宫,与他商量对策。”
崔尚宫听到长孙无忌要来,自己便不必多嘴,换了个话题道:“娘子似乎很喜欢这位谢郎。”
长孙皇后回想方才与谢渺的见面,难得嘴角噙了一丝笑:“是,这孩子看着倒是真的不错,兕子很有眼光。”
崔尚宫有些担忧地道:“他毕竟孤寒,父母近亲全都没有。”
长孙皇后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他做了驸马,谢氏王氏那些同族远亲,会来与他亲近的。不过现在兕子还小,我们再都看看不迟。”
崔尚宫道:“可是他现在被吴王留在府中,又不肯接受您赐的宅子……您看?”
长孙皇后道:“我着人打听过,他进吴王府是因为意外,并非本心。”
崔尚宫揣测着皇后的心思道:“若谢郎能为我们所用……”
长孙皇后道:“那就要看他以后的表现了。”
崔尚宫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有道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先后入了晋阳公主和长孙皇后的眼,这可能就是那个叫谢渺的少年的运气吧,希望他能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