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46、生死一线

　　好在吴王殿下牺牲面子的“救命”没有白喊，从墓室顶部垂下来一根用外衣连结起来的长绳，荡到了他的面前。李恪在毒蛇爬上石桌的最后一刻，纵身一跃，抓住绳子往上爬。上面的人兴许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也在用力往上拽绳子。就这样两边往一起使劲儿，李恪赶在毒蛇之前，有惊无险地爬到了墓顶，被人从一个洞口拽了上去。
　　从石台上翻下来，李恪顾不得揉揉酸痛的双手和胳膊，对三人道：“快把出口堵上，别让毒蛇爬上来！”
　　谢渺道：“不必担心，这石台如果没有大力推压，是打不开的，没有缝隙，蛇爬不进来。”
　　李恪松了一口气道：“幸亏昨天那个白衣店主不知道这上面也有一层出口，天不亡我！”
　　谢渺眼睛闪了闪，道：“殿下，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是否把各自的遭遇说说，确定下一步怎么办？”
　　这个提议一出，众人都赞成，于是三人把各自遇险的经过交流了一下。
　　李恪听后，眉头紧皱。他在想是谁把蜀王明堂这么隐蔽的鬼市入口泄露出去的。一群刺客埋伏在里面，绝对不是巧合。
　　“兕子，听起来你是临时起意，遭了无妄之灾，但我觉得那个引诱你来此的杨意得很成问题，出去以后一定要彻查此人。”
　　听了李恪的分析，晋阳道：“这么说，是三哥你先被人埋伏了，然后又有人引诱我来此处？可是这有点说不通啊。”
　　晋阳虽然年纪小又被娇惯得极为任性，但并不愚蠢，相反还十分聪明。她虽然没有听到后来称心和李恪的对话，但她知道，有人会杀一个大唐的皇子，却不会再费尽心力搭上一个年幼的公主，因为这位公主对朝局或者皇位继承问题起不到任何作用。
　　谢渺轻轻道：“公主，如果你真的遭遇不测，谁的责任最大呢？”
　　晋阳醍醐灌顶，喃喃道：“四哥……”
　　晋阳公主是在参加魏王举行的宴会上溜出去的，魏王没有看顾好胞妹，如果晋阳公主真的死了，帝后悲痛之下，对魏王还会像以前那么宠爱吗？
　　一个毒计，消灭了两个对皇位最有竞争力的皇子，那么得利的是谁呢？
　　晋阳不敢再想下去，浑身发起抖来。
　　李恪拍了拍晋阳公主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第一次用不赞同的语气对谢渺道：“小谢……”
　　谢渺低下头：“抱歉。”
　　云将是一个侍卫，他的任务就是无论何时，以李恪的安全为第一位。见这三位已经忘记身处险境，讨论起幕后阴谋，又伤感起来，有些着急，心想你们这多愁善感的真不是时候。他对李恪比了两下手势，倒是引起了晋阳的注意，问李恪道：“他说什么？”
　　李恪瞪了云将一眼，翻译道：“他说我们最好赶紧离开此地。”
　　其实云将比划的是：“殿下，你让公主别哭哭啼啼的了，逃命要紧。”
　　谢渺赞成云将的提议：“我有个想法，不如就按我和公主下来的路，原路返回。刺客刺杀贵在隐秘神速，如今他们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应该是已经被控制住或者击退了。我们不妨上去看看情况，总比在这地下古墓群里绕圈好。”
　　晋阳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别人的墓里溜达，一股冷风从后脊梁直窜上来，都顾不得伤心了，急忙嚷嚷着要走，因为她怕鬼。
　　李恪和云将本来的路线就是蜀王府明堂，于是四个人按照原路返回，一路小心谨慎，还算顺利地回到了密道口。众人听了半天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什么声音，这才由云将第一个出去，然后依次是小谢，晋阳公主和李恪。
　　他们走到院中，只见院子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尸体都没留下一具，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场恶斗是谢渺和晋阳两个人编造出来的。
　　小谢和晋阳面面相觑，晋阳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恪仔细地查看了庭院的痕迹，发现虽然打扫战场的人专业而又迅速，但踏碎的砖石、碑上的刀痕，都验证了谢渺和晋阳所言非虚。
　　李恪对晋阳道：“四郎就算酒醉离席，也会安排人看着你，照你刚才说的，应该就是王府总管仇天池。你自己跑出来，仇天池不会不管，肯定是调了侍卫跟上的。他们如果已经消灭了刺客，第一件事应该是先找寻你的下落，而不是打扫战场。我猜仇天池带的人应该是遇到了埋伏，所以迟迟未到。”
　　晋阳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谢道：“按理说，芙蓉园距离这里只有两坊之地，但援兵至今未到，看来那里也不是很安全。”
　　李恪道：“小谢说的不错！我们不能回芙蓉园了，只怕会跟刺客撞个正着，不如直接回皇城。主路朱雀大街一直有将士巡逻，只要遇到他们，就安全了。”
　　晋阳道：“可是现在连匹马都没有，我们怎么回去？”
　　李恪嘬嘴打了个呼哨，两匹高头大马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哒哒跑到他们面前。李恪吩咐云将：“云将，你带公主乘一匹马，我和小谢骑一匹。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你带公主先走，务必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云将一愣，犹豫着要不要奉命。
　　李恪催促道：“快走，无论如何要保证公主毫发无损。”
　　云将见李恪如此坚决，只得领命。
　　晋阳虽然不太乐意跟这个黑大个共乘一匹马，但她也明白事急从权的道理，而且关键时刻，异母哥哥把贴身侍卫让了出来保障她的安全，她还是很感动的。
　　于是四人分别上马。李恪将小谢拥在怀中，低声说道：“放心，我跟你同生共死。”
　　小谢一阵恶寒，吴王殿下的深情真是让人难以消受。李恪却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又十分恰当地表白了一次，一时间前方未知的危险全都不在话下，佳人在怀，先打马驰骋一番再说。
　　这次他和云将不再像来的时候一样，专门挑没有将士巡逻的街巷走，而是尽量在大路上飞驰，只要上了宽阔的朱雀大街，遇到飞骑军的概率就会很高，他们就脱险了。
　　然而，就在马蹄终于踏上朱雀大街的那一刻，四个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变故陡生。道旁的排水渠里，蓦地窜上来几个黑衣人，同先前在明堂里埋伏的的人一般打扮。
　　竟然如此冤魂不散！就算是泥人此时也得被激出几分脾气，何况是从小说一不二的跋扈公主？晋阳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害怕了，而是出离地愤怒，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不是想被诛九族？竟敢对皇子公主下手？”
　　这帮刺客都是死士，最可怕的是他们对皇子公主的名号根本不理会，别说诛九族，诛十族他们都不在乎，只怕是亲朋好友早就死绝，不然也不会干这一行。
　　李恪深深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敌强我弱，而是对方竟然能这么清楚自己的撤退路线，算得这么准。
　　他看着丝毫不被晋阳的呵斥所动，围向自己的刺客，对云将喊了一句：“分开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一扬，一团面粉末状的东西冲着几个刺客飘去。这招还是他跟昨天晚上的白衣客学的。趁着刺客屏息躲闪的瞬间，他和云将十分有默契地分别进入了朱雀大道两侧复杂的里坊巷子。
　　当这几个刺客发现李恪扔的不过是土面时，出离愤怒，没有再去追云将和晋阳，而是全部去揪李恪的马尾巴。
　　李恪从腰中抽出一把软剑，就势向斜后方一挥，直斩刺客妄图薅皇家马尾巴毛的手指。
　　刺客一缩手，李恪狠狠一夹马腹，神骏的大宛马蹭地又蹿出好远。刺客们也急了，从怀中掏出铁蒺藜，好像看戏往台上扔银钱一样，大方地往马身上和李恪身上招呼。
　　李恪用剑挡掉了一部分铁蒺藜，但另一部分还是毫不客气地打在了马身上。马儿吃通，长嘶而起，李恪抱着小谢滚下了马鞍。
　　好在李恪自小既习文也习武，虽然称不上当世高手，但武力值不弱于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之前云将在的时候，他可以表尊贵，装柔弱，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自己出手了。
　　护着小谢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卸掉被甩下马的冲力，绕是有点武功底子的吴王也被摔得不清。咬着牙站起来，对小谢道：“我拖住他们，你往排水沟那里跑，躲进去。”
　　然而小谢并没有动。
　　转眼间他们已经被五六个刺客团团围住。
　　李恪有些着急又有些感动，劝说小谢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现在还不到殉情的时候，你先走，我一定想办法脱身。”
　　小谢道：“排水沟太臭了。”
　　李恪：……
　　他是真嫌臭还是不想留我一人独对强敌？李恪一边手持软剑挥舞，一边不忘在群敌环伺的时候抽空自恋了一下。
　　刺客们打了个手势，六个人一起冲上来。李恪单手将小谢护在怀中，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愣是暂时把小谢护在了剑幕之下。几个刺客有些诧异，他们没有想到李恪的武功竟然如此之好。
　　发现李恪的软肋是小谢后，刺客们改变了阵势，四个人直接攻击他，另外两个专门往谢渺身上招呼，目的就是要李恪顾此失彼。
　　李恪果然大受掣肘，就在一个刺客的刀要砍到小谢身上时，他挥剑去挡，身后却留出了空挡，被另一个刺客一刀砍中了后背。李恪身体稍稍一僵，抱着小谢往后一滚，小谢本能地伸手抱住他时，摸到了一手血，本来应该大感痛快的心里却莫名有些焦躁。
　　李恪如同困兽负伤，激发了凶劲儿，挥剑急舞，简直密不透风，十招之内刺死了两个刺客。
　　刺客们：……
　　吴王为了护心上人周全，元气爆发，武力值瞬间提升，令几个刺客措手不及。失去了两个助力之后，剩下的四人压力倍增。见事情不妙，一个带头模样的刺客喊了一句突厥语，四人分别占据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好像是结成了一个阵法。
　　但这个时候李恪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他失血过多，胳膊已经在微微颤抖。小谢在他怀中明显感觉到了，对他道：“你把我放下，我去排水沟。”
　　李恪知道这样下去两人都得交代在这儿，于是附在小谢耳边轻声道：“既然嫌臭就不去了，我拖住他们，你先跑，不要管我。”
　　小谢急道：“你能坚持到救兵来吗？”
　　李恪一笑：“如果我死了，你就按原来的打算出家，不要跟别人好，我死而无憾。”
　　听了这混账话似的遗言，小谢一时百感交集。
　　李恪却不待他再说什么，呼哨一声，那中了铁蒺藜的大宛马又跑了回来，不愧是宫中训练出的神骏，关键时刻果然靠谱。李恪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把小谢往马上一扔，纵身拦住四个刺客。
　　李恪在包围圈中大喊：“快走！”
　　小谢眼睁睁看着他胳膊上又被砍了一刀，狠狠一榻马镫，随着一声“驾”，马冲了出去。
　　小谢走了，李恪心中一松，因一只胳膊受伤，另一只有些独臂难支，眼看这刺客的刀冲着他的要害就砍了过来，李恪的抬臂去挡的动作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