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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绸缪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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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密道,耳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晋阳紧张道:“要不我们下去躲躲?”
看到她嘴唇已经有些颤抖,小谢一面感叹公主毕竟有皇家的气度,一面也有点怜惜她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孩今天竟然要经历这样的惊恐,便放柔了声音对晋阳道:“公主入不介意的话,可将明珠交给我拿着,我在前面为你照路。”
晋阳依言将夜明珠递给他,小谢打头,两人下了密道,顺着路往前走去。这条密道很长,还错综复杂,有很多岔路。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宽阔一些的岔路,晋阳不敢走了,颤声道:“我们再走下去会不会迷路?”
小谢将夜明珠举过头顶,指着两侧的墙壁道:“公主请看。”晋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墙上仔细一看,上面竟然都刻着壁画,仔细一看,是一群骑在马上的人的在郊外游玩的画面。这画的难道是蜀王游春图?
她正迷惑时,小谢继续鼓励她道:“这密道是人为开凿的,我们只要沿着刻有壁画的墙壁走,就一定会找到密室。”晋阳公主果然大受鼓舞,有了力气继续往前走。但小谢没告诉她的是,这并不是蜀王游春图,画上人物的衣冠是魏晋服饰,而这条密道极有可能是墓道的一部分。至于为何大隋蜀王府的明堂之下有一条通往古墓的密道,就不得而知了,小谢推测,很可能是蜀王为了避祸而修,没想到却挖通了前朝的古墓。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来到了一间墓室,但墓室里空空如也,没有棺材,也没有陪葬品,应该是被人搬空了。
晋阳公主从来没有见过墓穴下面是什么样子的,她盯着墓室问道:“这里的屋子怎么修得这么奇怪,比上面的屋子缩小了很多。”
小谢话说一半:“可能是因为地下建造不易,所以如此。”还有一半原因是这毕竟是给死人住的,就算事死如事生,也肯定没有活人那么讲究。
晋阳公主现在格外相信谢渺,听他说的有道理便没深想。她今天走的路不少,脚有些痛了,但环顾四周也没看到可以坐的胡床、凭几或胡凳。但是她看到一块高出地面的长方形的石台,便走到跟前坐了下去。
晋阳公主揉着自己的腿,对仍旧站着的小谢说:“你也坐下来歇息一下。”
小谢看了看土台,最终没说什么,默默地坐到离她三尺远的地方。
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避险之处,活了十一二岁,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以身犯险的公主这个时候后怕加上懊悔,开始自怨自艾:“都怪我,不该理会那个什么杨得意!”
小谢纠正道:“是杨意得。”
“管他得意还是意得!反正等我回去,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让阿爷治他的罪!”晋阳公主今天遇到出生以来最大的危险,都是因杨意得而起,谢渺知道,今天这场无妄之灾不论有多少成分是公主任性的结果,杨意得肯定是逃不了连带,希望他自求多福,能跑远点。
晋阳发完狠,又沮丧起来:“四哥会不会派人来寻我?万一一会儿找到我们的是刺客怎么办?”
谢渺虽然认为李泰的援兵应该很快就到,但晋阳公主的后半句话还是提醒了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站起身来,开始查看这间墓室的结构,看看有没有能躲藏的地方。
晋阳看着他摸索,仍旧沉浸在自怜中:“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会遇到刺客?他们竟然敢对我动手,是吃了豹子胆吗?”
谢渺背对着她,轻声道:“他们不是冲公主来的,我们只是碰巧罢了。”
晋阳奇怪道:“那是冲谁?”
谢渺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但我猜,这个人今天应该也会出现在蜀王府,没准也知道这个密道。”
“什么?那他在哪里?!”晋阳大惊,顾不上维护公主的风度,蹭地站了起来,谁知还没得到放松的小腿肌肉过于紧张,一下子抽筋了,没站稳,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在了石台上。等谢渺回头的时候,人却凭空消失了。
这下紧张的人换成了谢渺,他来到石台前,细细摸了一圈,结果什么都发现。
谢渺坐在晋阳刚才坐的位置,回忆刚才两人的对话,仔细推演了一番,然后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向后一倒。他的身体接触石台的一刹那,严丝合缝的台面突然翻向一边,他整个人往下坠去。这个时候,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是反应不及的,就算有一点点心理准备,谢渺也只能闭上眼睛等待落地了。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臂弯,一个戏谑的声音道:“虽然看过不少奇事,但从坟头上掉美人这样的好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旁的晋阳不满道:“三哥,怎么我掉下来你不接,小谢掉下来你就接?”
李恪道:“刚刚我又不知道掉下来的是你,这种粗活当然是云将做。”
做粗活的云将和被当成粗活的晋阳公主:……
被困在墓室里一天一夜的吴王殿下怀抱美人,此时觉得一切都值了,老天爷没让他白遭罪。
但谢渺受不了,提醒道:“殿下,请您把我放下来。”
李恪第一件事不是问谢渺为何到此地,而是把他放到屋里唯一的石桌上,趁他还没坐稳,竟然上下其手,美其名曰检查一下哪里有没有受伤。
小谢被他摸得忘了问他为何在此,刚要发作,李恪嘘了一声,摆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小谢斥责的话还没出口,李恪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云将也反应迅速,熄灭了壁灯,将晋阳拽到墓室的盲角。
熄灯前一瞬间看到云将的动作,小谢这才相信外面真的有动静,维持着坐姿不敢再动。
李恪贴着他的耳朵吹气:“乖,有人来了,别动。”然后趁着黑暗和小谢不敢轻举妄动的便利,抱得更紧了。
小谢气得想要用牙齿咬他的手,谁知舌尖先碰到了李恪的手心。李恪身体一紧,又对着他的耳朵说:“别急,这里不行,等回去让你随便咬。”声音有点沙哑,听着像是长时间没水喝渴的,又好像是因为别的原因。
小谢又羞又恼,但是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外面的来人压根没有掩盖自己踪迹的意思,在这寂静的古墓中,哒哒哒脚步声格外刺耳,还伴随着一段低低的吟唱,那曲调古老而又诡异,说不出的绝望凄凉,众人屏息,只听他唱的是:“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一唱三叹,最后停在了墓室门前。吴王殿下受不了这等装神弄鬼之徒,也不装聋作哑了,斥道:“我这刚要唱《绸缪》,你先给我来了一首《葛生》,未免太煞风景!”
晋阳懵懵懂懂,三哥为什么要唱《绸缪》?有点怪怪的。只有谢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调戏他一番,真是气人。
来的不知是人是鬼那位幽幽道:“死人待的地方,殿下还想听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的四个人心里都是一惊。晋阳想的是:今天是大逆聚会吗?先是有人刺杀公主,然后是有人围困亲王,还出言不逊。另外三个人惊讶,是因为听到了一个认识的声音。
李恪在小谢手中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开了他,自己走到门旁,隔着石门对来人道:“有些人喜欢装神弄鬼,一会儿躺棺材,一会儿下墓穴,就是不肯真的去死。”
来人正是诈死还阳,消失多日的称心。
称心轻笑:“处于如此境地,殿下还不忘讽刺人,还真是没什么天家气度。”
李恪道:“对着一个与天家作对的人,就算是天家的人也没什么气度。”
称心柔声道:“殿下言重,我并没有故意跟天家作对,只是扫一下眼前的挡路石罢了。”
李恪道:“哦?我怎么挡了你的路?”
李恪想要探称心口风,但显然不管用。
称心道:“恕我不能说。等殿下真的死了,我把缘由写在纸上烧给你。”
像称心这样的人才,能屈能伸,心狠手辣,胆大包天又小心谨慎,李恪于危境之中竟然诡异地升起了些许惜才之心,可惜道:“你若能为大唐所用,定能一展宏图。”
没想到称心对他的夸奖毫不领情,反而语带讽刺:“你们唐人的毛病,就是太过自恋。这天下并非只有一个大唐,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为大唐所用。天可汗当上了瘾,就产生了一种自大的幻觉,以为所有被你们征服的部族都会忘记仇恨,愿意跪舔你们的脚指头而活。”
这话让李恪听着很刺耳:“我大唐爱民如子,待各族如一家,因此各族尊称我阿爷为天可汗,这可不是自封的。再说了,明明是你们突厥人挑衅在先,犯我国土,杀我百姓,怎么我们没记你们的仇,你们到记恨我们了?仗打不过,记仇来凑啊?”
称心声音越发冷冽:“犯你国土?同样是天生地长的人,我们为什么就要生活在沙漠戈壁?干旱渴死了牛,风雪冻死了羊,我们为什么不能迁移到肥沃的土地上?”
李恪气笑了:“你还挺能讲歪理。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肥沃的土地是我们汉人开垦的,你二话不说就赶来牛羊糟践庄稼,讲理吗?好心教你们种地,你们又不肯;好心跟你们做生意,你们又惫懒,屁股都坐不稳,就愿意骑在马背上疯跑,怨的了谁?我大唐已经仁至义尽了。”
称心也由怒转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人歌。你们汉人讲的道理,未必是我们突厥的道理。多说无用,请殿下上路吧。”
李恪好像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阶下囚的身份,应该说两句好话,不要惹怒人家才是,可惜刚刚把天聊死,话锋不太好转,一着急有点口不择言:“别妄自菲薄啊!刚才那首《葛生》你不是唱的挺好吗?再说你在太常寺当乐人,会唱的汉人歌还少吗?要不太子也不会赏识你啊!”
在旁人听来,这话还不如不说,也许能死得稍微慢一点。果然李恪一席话勾起了称心的新仇旧恨,他笑道:“殿下提醒我了,这次诈死,让我看收获颇多,明白了一些事情。你猜,如果我今天杀了你之后,重新回到太子身边,帮他继承了这大唐江山,他会不会与我共享呢?”
李恪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何止共享,没准他都能把整个江山拱手送给你。”
称心道:“殿下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就这句话好听。既然如此,殿下不如用自己的死成全我们,让我将功补过,献给太子一份大礼。”
李恪一听他这真是下毒手,喊道:“慢着!我若死在此处,鬼市的人难逃其咎,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称心轻声一笑:“殿下真是乱抓救命稻草,届时整个鬼市都会给您陪葬,他们还有余力找我算账吗?我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恪心里明白,称心假托鬼市名义加害皇子,的确是步好棋。鬼市本来就是销赃的黑市,里面个个都是黑心亡命之徒,黑夜的时候因利而聚,各怀鬼胎,天一亮,就像孤魂野鬼一样各自散去,不知猫在哪个坟头。这里无人知晓李恪的身份,朝廷事后调查,很可能就被认定为鬼市的黑吃黑案件,而吴王只是一时不查,竟然阴沟里面翻了船,被不明所以胆大包天的贼人给害了。就算杀光鬼市的人又能如何呢?大唐留下一个笑柄,皇子死于黑市,皇室为了颜面,没准还会掩盖他真正的死因,对外称他暴病而亡之类的。李恪越想越悲哀,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称心已经没了声音,跟来的时候不同,他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就在李恪猜测他是否真的走了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恪掏出夜明珠一照,头皮一阵发麻,只见一条条黑质白章的毒蛇,正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通风口钻出,很快就铺满了地面。
但如果称心此时打开石门,就会看到,室内只剩下了李恪一个人。而其他三个方才在石室中的人,早就在李恪插科打诨的时候不见了。
李恪跳到石桌上,毫无风度地大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