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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二王之争 ...


  •   谢渺和冯承素闻言,一同向他看去。
      只听杨意得道:“听闻两位供奉对二王书法钻研颇深,不知你们觉得羲之献之父子,谁的成就更高一些呢?”
      今上尊崇王羲之,而王献之又是实实在在影响了书坛百年的领袖级人物,因此便有好事之徒,非要把父子俩的书法排个优劣出来。这要是两人还活着,这些人怕是也得把父子俩前前后后比较一遍,看看儿子哪只眼睛长的像爹,那只鼻子比爹长的高挺,最后再下个结论,是老子比儿子帅,还是儿子超过了老子。
      这么无聊且没水平的问题,一般人是不会问的,但杨意得却当着众人的面问了出来,可见肚子里的见识也未必很足。于是,很多人的眉毛又微微皱了起来。
      但本有些不胜酒力的魏王却突然来了兴致,夸赞杨意得道:“好问题!孤也一直有这个疑惑,今日正好听听两位大才怎么说。”
      魏王一捧场,众人表情又变了,纷纷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和杨意得一样“愿闻其详”。
      酒席的礼节,敬酒时双方都要起身。屁股都没坐稳的冯承素站在蜀地上贡的红线毯上,头顶着一堆眼珠子扫视的压力道:“当日谢东山曾问过小圣:你的书法与令尊大人比如何?小圣答曰‘各有千秋’。谢东山道,旁人不曾如此说。小圣答:旁人哪里知道。”由此看来,王家父子自己已有定论,我们旁人不必于此纠结。
      杨意得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冯供奉说的这个,大家都知道,此乃老生常谈。难道王大令会当着谢太傅的面,说父亲不如自己写得好?供奉学书多年,不会这点计较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想对我说真话,还是不想对王爷说真话。”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谢渺对杨意得的印象从没事找事变成了小人行径。要论跟文人吵架,小谢倒是不怕,便接过话头,为冯承素解围道:“若论书法,右军不如大令,但若论总体成就,右军高于大令,因此二人各有千秋,冯供奉说的没错。”
      这结论下的干脆笃定,连李泰这都不禁直起身来,问道:“哦?此话怎讲?”
      小谢转身面向他,拱手答道:“梁朝袁昂在《古今书评》中说:‘张芝惊奇,钟繇特绝,逸少鼎能,献之冠世’。从晋末至梁一百五十余年,学书者皆推崇王大令,大令实乃百年书坛领袖,只因其‘兼众家之长,集诸体之美’,行楷草隶,皆冠绝当世,尤其是独创一笔草书,将其父上下不相连之草书,变成相连之草书,其父不如。”
      一番话说下来,众人默然,谁不知自从圣人即位以来,极力推崇羲之,贬抑王献之,说王献之比他爹强,不是跟圣人唱反调吗?但这番话又说的十分有理有据,杨意得之流想驳也不是那么好驳的。
      李泰喝的有点多,但还不至于让他公开站到自己父亲的对立面去,他虽然觉得谢渺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不忘他没说完的半段,道:“你说右军总体成就高于大令又是指什么?”
      小谢道:“只因王右军一篇《兰亭序》冠绝千古,大令不如。”
      众人一听有点泄气,还以为后面有什么高论,原来还是变着法的拍马屁,也是,谁真的敢跟圣人公开作对呢?
      李泰也很失望,身体又瘫回了胡床上。
      就在大家都以为小谢搞了个虎头蛇尾时,他又开口续道:“《兰亭集序》,不仅其行书为天下第一,至今无人能及,其文学亦然。“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眼界始大;“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感慨遂深。此等文字,三百年来谁能写出?有道是书以传情,辞以言志,书法不过是载体,今人只重兰亭之书法,却忽略其文辞之美,不见右军旷达之情,高蹈之志,实乃鼠目寸光,舍本逐末。”
      好嘛,这一番话出来,是真正言惊四座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们就算喜欢兰亭,也没喜欢到点子上,推崇王羲之,也没推崇到根本上。这所指鼠目寸光、舍本逐末的第一人,很难不让人想到当今圣上啊!
      若是李恪在场,应该见怪不怪,毕竟在讨论飞白书的时候,他已经见识到了小谢对李世民的不待见,尽管此人是天子,是李恪的亲爹;若是萧翼在场,早就把小谢的拉走,制止他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可惜他们都不在,没有拦着小谢的,也没有能救小谢的。
      魏王呆了一呆,脸上浮现怒容,怒道:“放肆!”
      冯承素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这表面柔弱内里桀骜的小谢郎君,今日只怕要因言获罪了!
      谁知魏王话音刚落,席间却响起几下清脆的掌声,伴着娇俏的喝彩声:“说的好!”
      谢渺循声看去,原来他对面的几案后面,坐着一个胡服少年,正是又一次女扮男装的晋阳公主。
      魏王已经发怒,她却站出来公开喝彩唱反调,这对亲兄妹倒是很有趣。
      宾客中有一部分知道晋阳的身份,还有更多的人不知道,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不知道的人显然被她胆大包天的行径惊呆了,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尽遇见这些用生命以下犯上的人。
      晋阳公主喝了彩,又续道:“我觉得小谢郎君说的没错,王羲之一篇兰亭,内外兼美,形神俱佳,今上特别推崇兰亭,也是因为如此,四——殿下何必着恼?”
      李泰此刻也反过味来,的确,圣人从来没说不欣赏兰亭的文辞,若是自己此时恼了谢渺,岂不给亲爹抹黑?既然胞妹提醒,自己也得找个台阶下,便对旁边的仇天池使了个眼色。仇天池会意,命人上前扶住李泰,大声宣布道:“王爷不胜酒力,要去更衣,诸位请自便。”
      然后便搀着李泰离席。李泰走到亭外,还不忘吩咐他一句:“你留下,帮我看着兕子。”
      仇天池应诺,止住脚步,开始安排伺候晋阳公主的人手。
      晋阳公主却不管这些,见李泰酒遁,马上束缚全无,径自走到冯承素面前,不客气地道:“咱俩换个位置,你坐我那边。”
      冯承素方才可是见识到了这个少年的莽撞,幸亏魏王喝多了顾不上计较,这个时候当然不放心把小谢让给他,婉拒道:“这位郎君,我跟谢郎同来,当然要同坐……”
      话还没说完,身后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冯供奉,你就换了吧!”
      冯承素吓了一跳,一回头看到仇天池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临水亭,还站在了他们身后。
      冯承素不明所以,但仇天池发话,他不敢不听,只得跟晋阳换了位置。
      晋阳兴高采烈地坐下,一挥手,命侍女为二人各倒了一杯葡萄酒,端起夜光杯要跟小谢碰杯。
      小谢想她应该是不想暴露身份,站起来一揖,又坐下低声道:“臣不饮酒,请公主恕罪。”
      晋阳噘起嘴放下了酒杯:“我现在可不是公主,我是李兕,你可以叫我十九郎。”看来晋阳公主排行十九,十九郎实际是十九娘。但无论十九郎还是十九娘,都是亲人密友间的称呼,谢渺可不敢逾矩。
      晋阳开心地道:“我听说你昨天在弘文馆大展身手,果然不同凡响,着急见到你,所以今日趁着来四哥府中游玩,便请他宣你过来。”
      原来他们一路忐忑不安,匆忙到此,只是因为这位公主殿下的一时心血来潮。小谢望着对面的冯承素,不知他听了这话怎么想。虽然有昨日之事,但魏王好像压根没把他们两个小人物放在心上,根本不在乎这两号人。
      刚刚被卷了面子的杨意得,失去了在魏王面前表现的机会,十分恼恨,这个时候见到两个狂徒不但没被治罪,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实气闷,便又过来找茬。这次他直奔小谢:“谢供奉何以言王大令从晋至梁为书坛领袖?你可知梁朝武帝极力推崇王右军?他曾令殷铁石从右军书迹碑刻中集字一千,以教诸子,因为单字不成篇章,诸子临习收效甚微。于是,梁武帝命给事郎周兴嗣将单字串联成章,周兴嗣一夜白头,将一千单字串成《千字文》。梁武又将千字文刊行于世,从此成为最受欢迎的童蒙读物,流传至今。”
      小谢笑了笑道:“君言甚是,但为何只言其一不言其二?千字文虽成,右军千字帖何在?只怕千字文成就的是周兴嗣。我方才已经说了,右军一本兰亭便可冠绝千古,你何必非要扬父贬子?”
      杨意得再次被驳得张口结舌,晋阳就爱听小谢怼别人,当下附和道:“不错,你这个人就是信口开河,连我都没见到过王右军写的千字文,你还在这里拿出来说。”
      杨意得脸涨得通红,指着两人道:“你们不要自以为是,我听说离这两坊之地的前朝蜀王废宅里,有一块字碑,刻的就是王右军千字文帖!你们敢不敢随我去瞧瞧!”
      晋阳腾地站起来:“好啊!去就去!”
      仇天池刷地一下挡在了晋阳公主和杨意得中间,用警告的眼神对杨意得道:“杨郎若是醉酒,可回去休息,不要在这里生事。”然后又躬身对晋阳公主道:“您莫要听他乱讲,蜀王宅早已破败不堪,哪里有什么石碑。”
      仇天池是李泰的贴身内侍,杨意得自然知道他的地位,见他出面维护晋阳公主,态度又毕恭毕敬,杨意得再没眼色也看出来这位郎君来历不简单,忙见风使舵赔笑道:“呃,是在下记错了,仇公莫怪!”口风转的连冯承素的耳朵都跟不上。
      仇天池满意地又退到晋阳公主身后的角落里。
      晋阳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出杨意得被仇天池威胁后才改的口,眼珠一转道:“记没记错,去看看就知道了,反正又不远。”
      杨意得顶着仇天池从角落里射来的严厉目光,期期艾艾道:“这,的确是我记错了!再说那个蜀王宅,它——闹鬼!郎君还是不要去了!”
      谁知不说闹鬼还好,一说闹鬼,晋阳公主两眼放光:“真的吗?那我定要去见识见识!”
      众人侧目,知道底细的人心说,完了!不知道底细的人心想,这到底谁家孩子?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可怜的杨意得愣住了。
      仇天池只得再次躬身跟晋阳公主解释:“所谓闹鬼,不过是山野禽兽出入断壁残垣闹出的动静,您千金之躯,不宜去那腌臜地方。再说魏王殿下也不会答应的。”
      晋阳公主仗着兄长喝多了管不了,加上今天又没有春娘这样的女官跟出来约束行为,顿觉无法无功,蛮横道:“大好春夜,我不过是想秉烛夜游一番,你们就推三阻四的,可是懒惰嫌麻烦?”
      仇天池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作为帝后最宠爱的女儿,从小都是说一不二,连太子和魏王都要避让三分。要是惹了她不高兴,得吃不了兜着走。可是顺着她的意思去探什么鬼宅,也是不可能的,便半是安抚半是拖延道:“老奴岂敢!只是您非要去的话,老奴得先禀告王爷才行。”
      晋阳公主就是不想他禀告,于是不跟他啰嗦,对谢渺道:“谢郎,我们走!”
      转头又命令杨意得:“你,带路!要不然我治你个大不敬罪!”
      仇天池见她一意孤行,额上冒出了冷汗,急忙一边调动了一些守卫跟着公主,一边自己亲自去通知魏王。
      谁知李泰回去之后酒劲上头,沉沉睡了,仇天池叫不醒他,此时晋阳已经和小谢坐着马车出了芙蓉园。她既不管谢渺愿不愿意去,又不肯带上冯承素。冯承素也无所适从,不知该跟着还是留下。最后谢渺被她强拉硬拽上马,杨意得被她威逼着带路,几人往蜀王宅绝尘而去,后面还跟着一帮赶来的侍卫。
      仇天池听到禀报说公主已经走了,吓得立刻又点了一队侍卫,亲自带队在后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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